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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仓促问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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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大雾仍然未散。
“嘘,轻点儿!”小帆低声训斥毛手毛脚的小丫鬟,大小姐昨天从帅司回来,就一直关在屋里不出,不知道在搞什么,直到天要亮了,她才躺下,现在不过睡了一个时辰。
她轻手轻脚的替小姐整理书桌上的东西,小浆也凑过来,她不识字,小帆知道,也就没防她。“哎呀,这是什么图?真好看!小姐会画画啊!”
小帆示意她低声,得意道“大小姐当然识字,也不看看大小姐的娘亲是哪个!那可是誉满京城的才女,帝师之女!据说夫人出口成章,看过的东西都过目不忘!可惜是个女儿家,不然肯定能考个状元郎!”
小浆腹诽,那是小姐的娘,又不是小姐。她在东院儿呆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大小姐识字!大小姐从来就没翻过一页书!“那咱们大小姐也识文断字的,不是和少爷相当,怎么不和姨娘似的抚琴作画吟诗作对?”
“你懂什么!”小帆下意识的维护道“那都是小意,你看哪个当家主母有闲空吟诗作对!”小浆想,咱家大小姐好像也没理家的本事。
小帆也觉得无味,拿起小姐的画作看了看,不是山水不是花草,这一条条直线倒是像房子,嗯,从天上看的那种。没有屋檐,倒有房间和过道,还有备注。
小帆如果去过帅司,就能知道,自家小姐画的是帅司的地形图,精细程度堪比建造图纸。可小帆不懂,她瞪了小浆一眼,这还叫好看,拍马屁拍得太生硬。
小浆吐吐舌头,两个人继续静悄悄的收拾桌面。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大声呼喊,小帆回头看看小姐床上放下的帷帐,见没动静,才提裙冲出了屋子“哪个不想好好过了?竟敢在大小姐院前呼喊!”
竟是小妾姚氏,小帆撇嘴道“姨娘这是修养好了?还是想起来要继续跪着?”姚氏没有恼火,反而咧嘴笑了,小帆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帆姑娘还不知道吧?少夫人的爹,刚刚被斩首于斜街路口,现在人头已经悬于栈桥旗杆之上了。”
“你胡说!”
“你说什么?”小帆惊恐的回头,大小姐不知何时站在堂屋门口,头发披散,声音嘶哑,面色凝重。
姚氏被她眼里的厉色骇住,那眼神像是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她吞了口口水,想起前些天的羞辱,仰着脖子说“我说,夫人的爹爹,被斩首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小姐!”小帆惊见大小姐飘过来,一把提住了姚氏的领口,姚氏的脚几乎离了地,一张脸因为缺氧变得青紫,难以置信的看着金姐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手去掰勒住自己领口的手,却无法挣脱。
“你若信口胡诌,等我回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金姐儿丢开姚氏,姚氏啪的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还因为进气太猛呛着肺,连连猛咳。
“大小姐!”小帆见大小姐趿拉着鞋,头不梳,脸不洗就要往外走,连忙喊人,拿了件销金刺绣的裙子,追在大小姐身后,替她穿戴上,抱着个小首饰匣子跟在后面。大小姐时常心血来潮就要跑出去玩,这点儿本事小帆还是有的,头发只能等上了马车再梳了。
可是,没等两人走出大门,就被守在门口的钱令州拦下了“你要去哪里?”
金姐儿双眼无波的看向自己的夫君,她好像总也记不清他的样子“你的洇洇跑到我院门口,咒我爹死了,我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她信口胡言,那你就等着替她收尸吧。”
“放肆!”钱令州深吸了口气,发现没有震慑住金姐儿,只换来她轻蔑的一瞥,咬牙切齿道“你爹被斩首示众,头都被悬挂起来了,以儆效尤。那边就等着残党余孽来取,你若还当自己是钱家人,就不许去!”
“你骗人!”金姐儿暗暗攥紧了拳头,努力稳住自己,挑眉看他“我不信!我要自己去看!”
钱令州抖着手指,没想到事到如今金姐儿居然还不服软,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你若敢踏出一步,就不是我钱家人。”
金姐儿忽然笑了,病态中透出一股妖冶的美艳,看得钱令州一愣“你可当真?不用问问你的叔父?”
“你说什么?”钱令州晃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着她因体温升高而分外红艳的双唇,轻轻开阖着,让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重重吞了一口口水。
“我说,你,钱令州,不问过你叔父,咱们尊贵的知州大人,就凭你,可敢休妻?”金姐儿已经迈过了门槛,回头轻蔑道“没有叔父的允许,我怕你连走路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
“你!”钱令州又羞又怒,金姐儿却早出了门,他只能冲着远去的背影恶狠狠得说“我,我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金姐儿上了马车,歪靠在车架上,小帆手脚麻利的替她挽了个垂髻,却被她的体温吓到“大小姐!”伸手去摸,额头滚烫一片,她缩回手紧紧拽着大小姐的袖子,不知如何是好。
金姐儿闭着眼,轻声说“没事儿,你不是说了,我死不了,不过是生病而已。”
小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都什么时候了,大小姐还怕她担心,有心思安慰她“大小姐,您,您一定好好的。”
金姐儿皱了眉,忽然想起了顺王,想起了爹爹,他们都让自己好好的,可要么就是训斥,要么就是推远自己。
她睁眼看了双眼泛红的小帆,无力的说“小帆,你跟着我这几年,可曾见过我不好?”
“大小姐!”小帆忽然哭出了声“自从我见您第一面起,就知道您不开心,即便您天天过得热闹,可我就是觉得您不开心。我不知道您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就是觉得您在钱府,没有一刻是开心的,我都替您觉得委屈。”
“傻瓜。”金姐儿想抬手点小帆的脑袋,却觉得胳膊很沉很沉,她又合上眼,喃喃道“我一定会好好的。”
马车越临斜街,走得越慢,隔着一层木板能听到阿松他们驱散路人的声音,金姐儿的心很沉,比她疼痛的身子都沉。终于,马车停下了,阿松在外面轻喊
“大小姐!”声音中带着哽咽,金姐儿的心,像被重物击中,真实的疼了一下。她任小帆扶着,下了马车,周围的窃窃私语包围着她,每个人的脸都在晃动,她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她用力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有短暂的清醒。
熟悉的栈桥上,她只注意到那杆高挑的旗杆。栈桥的旗杆有时候会升起各种含义的旗子,给海上的船只送去讯息。更早些年的时候,也会悬挂海寇的人头,以示警告,可近些年,慢慢看不到了,因为海寇忌惮镇海侯的威名。可现在,镇海侯的人头,就挂在上面,双眼垂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爹……爹”金姐儿双唇蠕动,先是轻声,而后化作一道凄厉的呐喊“爹~爹~!”。
她没有一刻,如此恨自己过人的眼力,连爹爹脸上的纹路沟壑都看了个清楚。那是昨天才看到的脸,也是刚刚斩下的人头,鲜活又栩栩如生。
眼前升起一层血雾,金姐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可她没有失去意识,还听得到小帆的喊声,能感觉到坠落的失重感,以及有人轻轻接住了她。好累,好吵,别吵了,别吵了,都闭嘴!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