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133、筑巢

　　岛上的天亮的早，但山谷里，山峰还是遮挡着太阳，能多凉快会儿。

　　金姣难得早起，伸了个懒腰，趁着凉快出来溜达。

　　隔岸看去，西边的坑挖好了，昨儿借调康达部落修水车的梅加也回来了。金姣着人把挨着河边的大坑，开了水渠，现在哪里已经是一个大水坑了。

　　第二波犯人又是气恼又是欣慰，气恼是因为，耍弄他们玩儿呢？费劲挖出来的坑，土烧了转头，水又填进去；欣慰的是，终于可以不干这糟心的活儿了。可是，据他们这段时间观察，这里干活儿才能计分，计分才能换东西，又是一阵对未知的忐忑。

　　她远远看着早起忙碌的人，往自己营帐走，好像好久没进过自己帐篷了。

　　偷笑出声！

　　“大清早，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金姣帐篷在李通、顺王帐篷之间，不过因着呈三角形，她的帐篷位置深，远看反而李通和顺王帐篷距离更近。实则，他们二人帐篷离她一样的距离。

　　树下，拴着青葱，李通挽着袖子，正给它洗刷，马儿很通人性，舒服得直摇头。

　　得了人家一匹宝马，最近却有些懈怠，当着主人，就是她脸皮再厚，也难免羞愧。

　　凑过去，挽起袖子，捡了个刷子，开始在另一边给青葱刷毛。

　　青葱是北地的马，自然怕热，金姣好几天没搭理它，现在只对它一点好，它又亲昵的过去蹭她，被后者温柔的推开了大脑袋。

　　“真没出息。”李通咋舌，才几天，就跟别人亲了。

　　自己伺候它多久了？

　　没良心！

　　金姣隔着马看李通，总觉得他身上有些变化。“此次见大将军，怎么如此沉默？怎么？被上峰训斥了？”

　　他又不是那些酸腐读书人，他的功绩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不会因为一时的疏漏，一蹶不振。

　　果然，

　　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没谢过大小姐，上次在海陵留给我那么份儿大礼。虽说功过相抵，没有实质奖励。但这么快又给我配齐人手，允我整装出发，也算褒奖了。”

　　“好说！好说！”

　　见她不客气的领受，李通会心一笑。

　　“大小姐这半年，卓有成效！这里，未来可期。”李通看向对岸。

　　河流把山谷分成东西两侧。东侧是居住之所，而西边，被规划成了开垦、养殖、做工的地方，一水相隔一静一动。

　　“这不是当初你在的时候，咱们几个人早就规划好的？怎么，这是要邀功？连带把自己也夸一夸？”

　　李通笑着摇头，看了看西边新出现的大水坑“大小姐拿雀鹰最是要紧，这次和海盗遭遇，船体受损，不见你修船，却见你紧着让人挖坑。最初，我不理解，现在，我倒是有个大胆的猜想。”

　　被人点出，她也无所谓，笑着说“这蔡牵、汪直二人，可不是一般宵小，大将军短短时间，也卓有成效。”怕不只是海陵一战告捷，就能简单带过的。

　　“侯爷一倒，海患马上就起，身后不能再有人偷家，这二人占着南海，先除了他们后院儿就安宁了大半。”

　　绝口不提，战事有多艰辛。

　　“只是！”他看向金姣，阳光从山缝露出一些，洒在她身上，晕出一层光圈，零碎蓬松的头发，像新生儿的绒毛贴着她的脸。

　　垂下眼，不再看她，接着说“只是这二人一起送来，却给你带来了压力。”

　　呵呵！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金姣笑起来“这是喂到我嘴边，还怕我吃不下么？拜托！大将军，我们都是上过战场，经过生死的人，哪来这么多矫情。每一餐，每一口，我都心怀感恩！”

　　这是把二人当菜了！

　　所以，你上过战场，经过生死，和我一样，是么？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更认真的替马顺毛。

　　“你都没问过，这二人专长、建树，就已经找到突破口了。”这是毫不吝啬的夸她了。

　　金姣难掩几分小得意“我无需知道他们擅长什么，或者干过什么；我只要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人，我需要做什么就可以了。哪有那么复杂，他们行就用他们，不行，就再找别人呗。”只是，要费些时间。

　　“不过，这二人，真有些意思，我要找的人，你真的有细细听，细细找！”

　　听着她不着痕迹的感谢，心里舒坦，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二人是你需要的人？”

　　金姣直起腰，摸着青葱浓密的鬃毛，笑道“这二人，一个来了专门探查储备，路径；一个专门查看工事，又对铁匠铺格外上心。不用听他们说，看他们干什么就知道了。”不过，要用，还是得慢慢磨。

　　“第一波犯人，虽然留下的都是踏实肯干的，可问题是太老实，却也没有能顶事儿的；第二波犯人来了，能顶事儿的一来就是俩，他们独一个，都能给我看好家，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再说了，即便他们不中用，最后不为我所用，也竖起了旗帜，替我拉稳了仇恨值，让我能趁机理顺这些人。怎么想，都是只有好处！”

　　大开大合，颇有大将之风。

　　李通被她的好心情感染，觉得眼前的路，也宽敞了许多。

　　“其实，我对那个落单的，更感兴趣。”

　　她说的是黄潇养，李通抬眼“为何？”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对那么一个不起眼的人，感兴趣。

　　“你不觉得，在这种囚徒之境，高压之下不站队，自成一派的人更值得尊敬么？”而且，据她观察，犯人并不怎么招惹他，他也没有被安排过多的劳动，并非孱弱之辈，他，也有保命的本事。

　　“看来，大小姐想自己探寻结果，并不需要我细说。”

　　金姣看向他，带着挑衅。

　　“你看着吧，我能做的，远远比你们想的多！等办完婚事，先修船，然后我还要出海，这次，就劳烦你们叔侄二人先看家了！”

　　噗通！

　　李通手里的刷子掉进了水桶里，激起的水花让青葱不安的跺了下脚。

　　“婚事？”

　　金姣不解的看向他，所以，这么多信息，出海、修船、看家等等，最让他震惊的，反而是“婚事”么？看来，他接受度蛮高的，本来打算的水磨工夫都能省下了。

　　如此想，她开心道：

　　“对啊，婚事！梅加和郭学宪的。到时候，通知你们，你们也一起来参加，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弯腰从水桶里摸出刷子，又梳起来。这次，手重了些，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青葱扭了扭，却没躲过，最终有些委屈的低下了头。

　　“犯人，还能成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闷。

　　“当然，犯人能做的事情，多了！你且慢慢看吧。”她凑过来要说的话，要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揽过青葱有些委屈的大脑袋，用额头顶着蹭了蹭。

　　“青葱，你好好在此享受和你旧主的亲密时光吧！”太阳起来了，她要闪了。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青葱的大眼睛里仿佛有泪花闪过。旧主人虽好，可皮要刷破了。

　　呜呜呜！

　　它承受了太多！

　　所以，某天，梅加和郭学宪在新盖的第一座房子里举办婚礼的时候，整个峡谷都沸腾了。

　　房子是许多人一起盖的，更不用说那些砖瓦，加工的木材等等。参观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叹为观止。

　　李通带着李坚，在金姣和阿鸣的带领下，有幸作为第一批观众。

　　“这有些像西南部那里的房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迷你版的四合院，紧凑的布局！小小的天井既能采光又能干活儿，连没有窗户都像！叫什么来着？”李坚有些兴奋，平地起房屋，从无到有！

　　“一颗印！”李通扫视着，没有窗户，却光线很足，长长的屋檐探出，给天井遮阴挡雨。

　　“对，可不就是像印章。”当初觉得极形象，要不他也记不住。“可惜，小了点儿。”

　　李通看看李坚，心里暗叹，这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是可惜，是幸好！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为没有窗户，既安全又有隐私，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详情。

　　“对于穷苦者来说，能有间这样的房子，做犯人又何妨。”李坚看着青石铺的天井，感受到了登岛以来，第一次凉爽。

　　阿鸣看着大小姐，后者点点头，他解释道“并不是谁人都可以，这，是我们四人积分换的。”

　　听他这么说，李通就明白了。

　　郭学宪干得活儿说不好听是大管家，可要是按照国家来说，他干得却是三司使的活儿，统管户部、度支和盐铁。实打实肥的流油的差事，可若要干得好，不犯错，却很难。

　　梅加，据他了解，是水利工程专人，看看这里的机关、工程就可见一斑。

　　至于阿鸣，这是金姣选的下一代领军，也是往这个方向培养的。

　　“我倒是没想到，呦呦也同意，拿出她的积分来换。”金姣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阿鸣也开心道“不止如此，要不是因为大姐，我还不知道布迪有如此手艺。造房唉！多少人，像他那么大，能做模型已是难得。”

　　“哎呦！”金姣又忍不住想捏他的脸，怎么这么可爱“我们阿鸣才多大！说话老气横秋的。不过，要我说，三间正房还是少了，虽然现在看着合适，可是……”

　　以后有了孩子，可就不够了。

　　“我们已和大哥说好，我和大姐只是暂居。我们有手有脚，也会有自己的房子。”

　　“哎呦，小鸣儿想成家立业，也想娶媳妇啦？”

　　“大小姐！”阿鸣红着脸，跑开了。

　　李坚感兴趣的四处溜达，查看两间耳房。

　　本应一间做厨房一间养牲畜的，他们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了书房。因为耳房低矮，站起来几乎顶着头，他们索性在地上铺了草席，席地而坐，天井的光正好能照到也不觉憋屈。像他这种不爱读书的，都觉得，窝在这里读书，应是一间极惬意的事儿。

　　而且，怎么会有这么多书？

　　李通看李坚蹑手蹑脚远离书房，无奈得笑了。

　　“大小姐此举，是想让犯人，回归家庭？”

　　金姣歪头看他“我一直觉得，有想保护的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人才会坚强勇敢。”也更不容易背叛。无根之人，就像浮萍，太容易斩断联系变得不可控。

　　“第一间房，怎么不是给你自己和顺王造？”李通看着阿鸣和李坚两人，兴奋的在天井中央比划。

　　“你可知道，并不是每只鸟儿都筑巢，鸟儿也并不需要住在巢里。它们，只有在决定养育儿女的时候，才会筑巢。”金姣也看着天井，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对小嘘嘘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也罢！

　　说出来了，反而轻松。这些天，小嘘嘘没有问，她自然也没有说。可是，有些话，压在心里让人憋屈。

　　所以，你并没有想好要给他生儿育女么？

　　李通一时欢喜。

　　压下这莫名情绪，又有更多情绪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