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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境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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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阁。
一夜暴雨过去,云开雾散,旭日当空,照得四下一片亮晃晃的白。
慕青珩双目紧闭,梦中兵荒马乱。她恍惚看见大师兄云昔鸿的湛湛蓝衣,像昆仑的雪一样干净透亮,长剑映照雪光,像他的笑容,晃得她睁不开眼。后突然破空声振起,劲风直抵她面门而来,一剑光寒,仇恨、错愕、挣扎和绝望,各样的情绪攫住她的喉咙,洇红的眼,火光冲天的夜,血雾,嘶喊…
她大喘着气醒来,汗珠滚滚而下,眼底还残留着梦中的酸涩。窗边塌上斜躺着的一个人影听见动静,费了半天劲爬起来,仍是那副邋遢懒散的模样。
慕青珩撑着身子坐起来:“你一夜未睡?”洛轻霄打着呵欠说:“哪儿能啊?你师兄我是那种有觉不睡的人么?”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步子过来探了探脉道:“还不错,这才睡到晌午,我以为这帖药下去怎么也要下午才醒。”
慕青珩从乾园回来后就一直精神不济,洛轻霄干脆开了一副让她昏睡的药来,刚好养养元气。她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清明:“下次你可以试试我能不能捱到十二针。”若能撑过十二针,她的毒性大概能延缓半年左右。洛轻霄吊儿郎当地斜翘起嘴角,嗤笑道:“做梦吧你。”
当今世上,还没有任何人能捱过他洛轻霄的十二针。
他知道她刚刚做噩梦了,也大概猜得出梦里是什么,慕青珩也知道被他察觉,但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人。
这种默契从一年前慕青珩被他们的大师兄云昔鸿一剑贯穿肩头开始,或者更早,从云昔鸿自昆仑山不告而别开始,他们的话语中便没了云昔鸿这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彷佛他们不提,往昔的一切就都没有改变。
洛轻霄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将一张纸随意扔在桌子上:“这是新药方,记得给离瑜。师兄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大热天儿的…”说完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好像能把他的脸给吞下去一样,慕青珩看着他懒散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洛轻霄走后不久,离瑜端着药碗进来了。起床的这一碗药从她出生起就没断过,如今她喝药就跟喝水没什么区别,只见她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就扔在一旁继续发呆。
离瑜在一旁闲聊道:“少主,宫里的消息,今天早朝皇上果然要彻查禁药走私案。少主,你这一环扣一环的是怎么安排的啊?”
慕青珩有些心不在焉:“不管陆子珝那边怎么行动,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查走私禁药案都不是长久之计,必定是要将此案翻到御前才有希望。那不管他会不会自请其罪,将这事捅到陛下面前,我都要留好后手。”
“哦,所以少主派人给周明舒老大人递了匿名信,让他去参陆大人的越权之罪。”离瑜若有所思。
慕青珩点头:“对,这老顽固为人是没得说,由他来讲最合适,但这是只是第一步棋。若只是让陛下知道有禁药走私一案,他也不会如此重视,毕竟我们这位陛下一向不会把天下生民看得比他的面子更重要。所以这第二步便要是让陛下对刑部生疑,让他认为刑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忽职守,不把他放在眼里。”
“所以少主故意让周老大人看见李振祥去刑部告状那一幕。”离瑜连连点头
慕青珩吹了吹青玉盏中的茶汤,漫不经心道:“他对刑部起了疑,大概率会想要亲自了解案情,那么其中牵涉到的京中勋贵,必然会触怒他。”
“这又是为何?”
“比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因古柯而生迹全无,他会更生气那些他好吃好喝奉养着的人,拿着他的钱,干着违逆他的事。”
“唉,”离瑜叹了口气,“当今天子如此,无怪民心涣散。”
“慎言,”慕青珩眯了眯眼,“对了,那个李振祥安顿好了吗?”
离瑜道:“少主放心吧,他是我天璇阁的人,已经妥善安置了,待风声过去,会再给他寻一个好差事的。”
慕青珩颔首:“一定要安顿好了,不要出差错。”
离瑜应道:“少主放心吧,”她说完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说:“少主,延东今日回来了。”
慕青珩一蹙眉:“你怎么不早说,快让他来见我。”
这个延东之前是栖霞山庄的弟子,轻功在天璇阁中数一数二,是探查消息的一把好手,如今被慕青珩派去探查北境战事,出去大半个月,肯定查到什么重大消息。离瑜犹豫是因为担心慕青珩的身体,本来应该好好修养的,现在又要开始操心,但北境之事实在重大,她也不敢瞒着她。
过了一会儿,延东进来,这是一个形貌都很普通的青年,扔在人群里你一定不会多看他一眼,但细细察看,便会发现此人气息绵长,下盘沉稳,武功一定不俗。
他规规矩矩地停在离慕青珩五步远的地方一礼道:“少主。”
慕青珩本来就是一个随性的人,偏每次这个延东都要跟她来许多虚礼,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盘腿坐着,连连招呼说:“别礼了别礼了,快坐下说说,查到了什么?”
延东坐下了,但之前还是标标准准地又行了一个礼,他说:“回少主,属下此次本来是去查军需和各后方补给线的,但是中途偶然间发现有几个前栖霞山庄的弟子暗中和苍戎有接触,属下觉得可疑,就跟着查下去,想看看他们有什么企图。”
“前栖霞山庄弟子?”慕青珩问道。
“是,这几人都是因为触犯门规被逐出山庄,属下那时还在栖霞山庄学艺,故而认识一两个。”延东回答道。
“那有查到他们的企图吗?”慕青珩神情有些冷冽,平日也就算了,如今两国大战在即,不得不让人深究他们接触的目的。
延东点头,接着汇报道:“属下跟了他们十多日,发现这些人有个统一的特点,就是轻功好。”
“轻功好有什么用?难不成苍戎还想让他们翻墙飞院去偷东西不成?”离瑜忍不住说道。
只见延东沉着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离瑜很是惊讶,慕青珩也有些疑惑,苍戎找了这么一帮江湖人士,还真是偷东西啊?能偷什么呢?
延东直接了当地回答:“他们要来偷我军的北境布防图,这是属下誊抄的他们与苍戎军方的密信。”说罢递上来一叠纸。
这时离珠也进来了,刚好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向有些咋呼:“苍戎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没见识啊?找一帮江湖小杂碎来偷盗我军机密?”
离瑜也奇怪道:“布防图不是只存于兵部和神策府吗?苍戎这是想用几个江湖人士潜入堂堂兵部和神策府偷东西?”
“是啊是啊,”离珠接着说,“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这两个地方,特别是神策府,有秦王殿下坐镇,就是凭江湖上的绝顶轻功也是不能轻易来去的吧,更别说将东西偷出去了。”
慕青珩并不接话,一目十行地看着延东递给她的那叠信,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思索了一阵,忽然抬起来看着延东,眸光清亮:“那,这几人就不是这个用处了。”
延东点头:“属下也作此想。”什么意思?离珠离瑜皆是一头雾水,但还未等她们发问,慕青珩就站起身来,吩咐离珠道:“你让裘高动用天璇阁在盛京城的所有暗线,时刻留意那些对北境布防图有意图者,发现后不要声张,立即来报。”
而后她转到桌旁,飞快地写了一封信交给延东道:“你继续留意那群江湖人士的动静,然后派人将信送给大哥,用天璇阁的驿线快马送去,一定要快。”
延东领命,慕青珩有些犹豫,终还是问他:“这一路…可有查到我娘当年中毒的线索?”
延东沉重地摇了摇头。
慕青珩眼中的光黯了黯,她时间不多了,不知还能不能亲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延东离去后,她凝了凝精神,又提笔开始写另一封,但写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看外面的天,时近午正,暑气略盛。她搁下笔,自语道:“…还是亲自去一趟说得清楚一些。”
离瑜站得远没听清,问道:“少主你说什么?”慕青珩动作干脆利落,已经在换衣服了,她道:“你马上去备车,我要去一趟神策府。”离瑜听后皱了皱眉头:“少主这身子,还是别折腾了吧,况且你如何向秦王说清这消息的来源?难道暴露你天璇阁阁主的身份吗?”
慕青珩瞟了离瑜一眼:“你想拦我也不想点好的理由?是栖霞山庄的招牌不好用,还是你没把我这个少庄主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