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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策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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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珩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江湖第一大帮栖霞山庄的少庄主。
前任老庄主,阮霁,是她外公,只是在一年多前,栖霞山庄经历一次大变故,老庄主中毒引发了内伤,没两个月便毒发身亡了。哀恸之余,她自知全无武艺,仅仅凭自己是老庄主唯一的血脉这一点来继任庄主之位,无法使栖霞山庄在武林中立足,况且她时日无多,需得安排好外公打下的基业。
于是她便力排众议,将老庄主最得意的亲传弟子阮清河推上庄主之位,而自己仍旧不咸不淡地挂着少庄主的名头在江湖上招摇撞骗。
离瑜被她噎得没有办法,知道最终是犟不过她的,只好叹口气,老老实实地去备车。
走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慕青珩:“差点忘了,这是影七写的,说是少主吩咐要的关于走私禁药案的所有细节和线索。
”慕青珩略一颔首:“你放在桌上吧,我回来再看。”
大夏神策军,威名赫赫,震慑诸国,十年来未尝败绩。
这支军队当年由秦王一手创建,吸收历年边军精锐,在短短几年内就横扫天下,灭邻国、平叛乱,在诸国鼎立的年代奠定了大夏广阔的疆域,也是让大夏北方劲敌苍戎国颇为忌惮、不敢大举南下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如此一座铁血威名的军府,却建在盛京西郊一片繁茂的梨林深处,千枝万树掩映下,只让人觉得是一座富贵人家的别庄,唯有那玄铁大门之上雕刻的神兽白泽,昭示着这座府邸的身份和荣光。
因是夏日,梨花已谢,翠绿的叶间疏漏着日光,一辆小巧的马车就在这错落的梨树之间穿行。绕了好半天终于到了神策府门口,慕青珩似是有些疲惫,好半天都动弹不得,急得离瑜赶紧给她服了一粒药丸。
少顷,慕青珩稳了稳呼吸,才掀帘下车。离瑜看着青珩的样子心中郁郁,于是难得抱怨起神策府来:“都怪这个地方,修得这么远,马车都要绕半天。”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朗声道:“何人敢在神策府前喧哗?”离瑜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挡在慕青珩身前,一手紧张地探向腰间。
只见迟九寒身形英挺,阔步从玄铁大门中迈出,抬头但见一碧衣女子,容貌清丽,衣冠不俗,不像是来捣乱的,于是奇怪道:“阁下有何贵干?此处为军事重地,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开。”
慕青珩从离瑜身后迈出,一身玄衣,系冠束发,意态疏朗。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便是她长眉之下的一双眼睛,淡定冷冽,深不见底。她一拱手,说道:“骠骑将军慕云遥之妹,慕青珩,求见秦王,望将军通报。”
“妹妹?”迟九寒打量着慕青珩。
看着他狐疑的眼光,她才反应过来今天穿的是男装,于是面无表情地迅速指了一下离瑜:“她。”迟九寒转而盯着离瑜,问道:“你,骠骑将军的妹妹?”
离瑜被盯得有些脸红,顶着压力胡乱点了点头,并递给迟九寒一块定国公府的腰牌。他看了看腰牌,算是默认了离瑜的身份。“那你是谁?”迟九寒转头问慕青珩。
“随从。”她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搔了搔头道:“殿下刚刚亲自带了先锋营操练,此时正在沐浴更衣,慕大小姐不介意的话请随末将到议事厅等候。”迟九寒说道。
“烦劳将军带路。”离瑜脸红脖子粗地说道。慕青珩看着离瑜的窘态笑了,长眉轻扬之下荡出一股英气。
神策府的议事厅简洁朴素,毫无雕饰,陈列的甲兵隐隐透出威慑和肃穆的气氛。这里的一桌一椅都简单明了,线条刚毅,连茶杯都不肯有一个多余的,像极了秦王的性格,雷厉风行,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慕青珩敛衣而立,认真安静地看着议事厅一侧的北境舆图。半晌,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微微眯起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轻牵唇角,声线轻快:“三哥。”
大夏皇室有个传统,会定期轮流送皇子和宗室子弟到昆仑学艺,每次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大半年。这位秦王殿下楚泫是当今陛下的第三子,他自六七岁上下便每年都会到昆仑习剑,直到十四岁从军。
从小在昆仑长大的慕青珩自然与他相识。
只是自他从军以后,二人就再未见过,也不知道是否还认得出她。
楚泫刚刚沐浴完,身上带有蒸腾的热气,匆匆穿上的武士服勾勒着他结实挺拔的身型,巍巍如山势之将崩。
慕青珩毫不避讳地看过去。
这是一张刀砍斧削般的硬净面庞,经年的边关风霜雕刻了眉眼,显出一种有别于中原人的辽远深邃来。
而在他背后,盛夏的万丈阳光,炙热又辽阔。
这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俊雅少年的模样,多年的边关杀伐,卧冰饮血,无声地堆砌起他的沉默、冷毅和决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端详着慕青珩。眼前的女子着了男装,高挑而清瘦,兼具少女的清丽和少年的英气,她眉骨利落,眼梢微翘,唇薄似刀,不似盛京贵女们,一团珠圆玉润的温软之气。
他有些怀疑地说:“阿珩?长这么大了?”慕青珩笑道:“三哥,我七岁那年起就再也没见过你了,这都十几年过去了,再不长大就成妖怪了。”她笑起来嘴角微弯,冲淡了一点脸上的冷冽气息。
“也是。”楚泫沉毅的嘴角轻牵,说起来他对慕云遥这个妹妹印象还挺深,因为当年昆仑多是男孩子求艺,她一个小女孩混在里面总是特别引人注目,况且那时候她还总喜欢来看他和云昔鸿练剑,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可以看整整一下午。
不过这么多年没见了,这下来神策府找他,怕是有什么事。
于是他问道:“有事找我?”
慕青珩点头,将那叠密信拿给楚泫,直截了当地说:“栖霞山庄发现近日有前弟子暗中与苍戎勾结,意图偷盗北境布防图,我父兄皆在前线,想来想去只能将此事告知你。”
楚泫微微皱眉,翻看了密信,并不是很在意:“多谢,只是,就凭几个江湖宵小想要盗取北境布防图,说实话,那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慕青珩知道,他曾率领神策军横扫六合,百战不败,几个江湖人士,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但是这种人的弱点也很明显,就是太自信,很简单的事连多想一步都不愿。
“不是。”慕青珩道,她眸光清明,语气淡定。
楚泫听见这话,低下头看着她,沉眸淡淡。
慕青珩浑然不觉这疆场杀伐之人的气场,迎着他的目光道:“三哥,你多想一步就知道,苍戎若真是将偷盗布防图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那也真的是蠢出天际了。”
楚泫略一思忖,说道:“你是说,这几人只是个幌子,真正盗图的另有其人。”
无怪乎他对女子存了偏见,这么多年他在盛京城见惯的都是些只懂胭脂水粉、风花雪月的娇小姐,如今看慕青珩迎风就倒的样子,应也是芝麻大点的事都要呼天抢地的弱女子,所以对她所提之事未曾在意,也未细想,但此刻听她一句,便立刻领会了关窍。
慕青珩并不是很在意偏见,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布防图是机密,苍戎就算知道在兵部和神策府有存档,但也不知其具体所在。但若发生盗图事件,我们一定会在存档处加强防守,但这样反而暴露了存图所在。并且,我若是苍戎,我一定选兵部下手。”
“嗯,兵部的防卫远不如神策府。”楚泫表示认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慕青珩轻咳两声,继续说道:“敌在暗,我在明,就算四处排查盗图者也很被动。所以我想将计就计,但需要三哥配合。”
楚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牵,面色不动:“说来听听。”
慕青珩悠悠转身,负手朝立着的北境舆图踱去,衣袂在空中划过微小的弧度,她嗓音清凉,激得人神思清明:“他们要图,我们就给他们图。借着那图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楚泫沉吟了一下,道:“你是说,做一份假图诱敌?”
慕青珩点点头,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加强防卫不让他们盗走布防图固然稳妥,但这样苍戎一定会想在别处下手,我们会防不胜防,不如让他们以为得手,放松戒备,正好诱敌深入。只是,这假图的设计需仔细斟酌,不可露出破绽。”
楚泫沉吟片刻,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暗光,他阔步走到北境舆图前,长臂伸展,在大夏的边境线上迅速划过,点出几个位置:“丰州、信都、玉门这三处历来屯重兵,不好作假,但是,”他指锋瞬而转向玉门以西的几个位置,“但范阳、安平和辽西最近刚将战力较低的宁西军换成边军主力辽城军,适合诱敌。”
慕青珩也仰起头看着边境那几个红圈,黑衣落拓,静垂一侧。
少顷,她纤白的指尖点在安平这个两个字上,嗓音清缓:“此处可诱敌深入,成合围之势,有望全歼苍戎主力。”
楚泫目光如炬,来回逡巡着边境的城池,脑海中推演着各种战法。
最终,他的目光也汇聚到了莹润指尖所指的那个点,那里关河陡峭,城池又正好处于大夏边境线的凹陷处,是个决战的好地方。“嗯,不错。”他眼中略带激赏,声音自胸腔发出,沉闷得很好听。
不知不觉中两人离得很近,慕青珩的耳朵甚至碰到了他手臂的衣料,触得她耳垂有些痒,他身上沐浴后的热气以及男子独有的阳刚之气就像这盛夏的阳光一样,铺天盖地地笼罩。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转过脸看着门外盛夏斜遛着拉长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