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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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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嗯?怎么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肖像画啊,法兰哥?”
“啊哈……这个吗……”长相清秀的男人拿起红发少女手中的画作,抚了抚,有些怀念的样子,“以前也有个迷路的小家伙闯进来过呢,就跟你一样啊,伊莎贝拉,虽然要比你狼狈多了。”
“诶诶诶——!!”
“不过她现在年龄肯定比你大一点啦,那时候咱们附近正好有位擅长画画的老先生,对吧利威尔。”他向坐在桌前擦拭着小刀的男人笑道,“作为救济药物的报酬,老先生就顺便给我们三个画了一副。”
“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现在为什么不在这里?”伊莎贝拉显得很兴奋,晃着腿,眼里都冒着光。
“她这么问了啊利威尔,你说呢?”没有急着去回答少女的问题,法兰反而是向利威尔发起了提问,语气稍显打趣,伊莎贝拉感受到这点,困惑地转向利威尔,他已经停止了擦拭刀刃的动作,闭上眼叹了口气,往后靠上了椅背。
“只是个脏兮兮的小鬼……”
“哦呀~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因为小鬼出事急到不行的。”
“……法兰,你这混蛋是在说自己吗?”
“嘛,你总不能否认自己没有这样吧~”
“……嘁。”
伊莎贝拉看着两人说得有来有往的样子忍不住大声打断起来,“等下啦大哥!那她现在还在地下街吗!”
“不在了。”法兰耸耸肩无奈笑答。
“那是在……”
法兰手指朝上指了指,“在上面,回了地上喔,那家伙本来就不是地下街的人,只是被人贩子弄到这里了而已,就算是那些消极怠工的宪兵团的家伙,在过了个把月之后也把人找着带走了呢。”
“诶诶——!那我有可能见到她吗?咱们不是之后要混入调查兵团做任务吗?”
“哦呀?伊莎贝拉好像对她很感兴趣呢?”
“因为!大哥的那种表情真的很少见啊!”没有注意到利威尔突然顿住的动作,伊莎贝拉睁着大大的眼睛,在法兰的憋笑中大声说,“所以想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利威尔转了椅背,背对着两个伙伴,只有他的声音从椅背处传出。
“嘛……不可能的吧。”利威尔说着,“脑子正常的家伙怎么可能加入调查兵团。而且就算见到了,多半也没用。”
“诶?”伊莎贝拉困惑地眨眨眼,转向法兰想要个说法。
“是宪兵团那帮蠢货。”法兰的表情也不再嬉笑,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眉头也皱了起来,“气势汹汹不问理由地闯进我们家,我和利威尔以为是来伤害那家伙的,一下子就逃了,但是……”
在这过程中突然被身后的异物砸中头破血流的少女,还是被宪兵团的人像拎个破布娃娃一样地带走了,他跟利威尔也想要折回去正面硬杠,却被负责消息传达的同伴们给制止,在得知对方要被带回的是能沐浴阳光的地上时,他们也只好眼睁睁地看她离开。
当时的样子看上去是被砸中了头部,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地进行后续治疗,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记忆产生什么影响。
“啊……这样吗……”伊莎贝拉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看来是真的对在她之前与法兰和利威尔互相支撑的女性感到好奇。
“好啦别想了,说不定也有可能看到她呢!”法兰揉了揉伊莎贝拉的头发,看着椅背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捂嘴偷笑,“那可是能降伏这种人的家伙啊,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正常人吧哈哈哈!”
“……如果。”这次利威尔没有反驳他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禁期待起了这个可能性,“如果见到了…你可以叫她姐姐。”
“姐姐?”
“哦哦对啊,那家伙一定会喜欢你的,毕竟老是冷着脸说要是再来一个妹妹就好了这种话呢,而且伊莎贝拉这么活泼,正好跟那家伙互补呢。”
“是吗!”伊莎贝拉欢快地笑了起来,笑意就如她那头红发一般温暖,“那以后要是见到,我一定要喊她姐姐!”
……
熟悉的笑声仿佛还回响在耳边,利威尔睁开眼,月光从旁边没有拉好的窗帘处透进,给昏暗的室内带来一丝冰冷的光线。
利威尔从床上起身,眨了眨眼,眼皮子底下的黑眼圈有些明显。他看向一边的办公桌,起身,随便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决定就如往常一般在失眠之夜中到处走动走动。
走在长廊里时,突然有人谈话的声音传入耳朵,声音有些耳熟,利威尔顿了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接近不远处的两人——
……
眼前的男人一向引以为豪的飞机头已经不再精致,乱糟糟地散落在脸前,他的眼下还有浓重的乌青色,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一样——盖扎里看上去消瘦了不少,但是奇怪的是,今晚来见她的时候,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
刚刚他一直在说以前训练兵时候的事,甚至直到现在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这还是艾尔利诺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虽然察觉到眼前的男人状态不太对,但是她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
“话说回来啊,你好像还带着那个呢?”盖扎里指了指艾尔利诺的胸前露出的链子,笑道,“那是格莱蒂斯的小指骨吗?”
艾尔利诺抬手,默默攥紧了项链。
“哈哈……”看到她这个反应盖扎里笑出了声,“你也意外地是个重情义的家伙,所以就算总是一副死人脸独来独往的样子,我们也没办法真的讨厌你,我也是,格莱蒂斯也是……吉雅看人真的很准呢。”
“你……别太在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盖扎里开朗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继续笑道,“壁外调查,遇到什么情况也不奇怪,只能说……运气……不好了……”
艾尔利诺没有说话,她攥住链子的骨节开始发白。
“所以,有带回什么吗……”盖扎里没去在意自己有没有得到回应,艰难地继续说着,“你看,就是吉雅的……一部分……之类的……?”
艾尔利诺摇了摇头,盖扎里也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前蔓延。
“没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盖扎里才继续开口,喃喃自语一般小声道,“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男人离去的背影有些失魂落魄,艾尔利诺站在原地,突然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是须臾后又放下了,她低垂着头,半晌后,又原地蹲了下来——
她在哀求,心里的不安,悲鸣,这些如此陌生,第一次难以承受的情绪能快点消失。
收养她的婆婆去世时她没有哭,因为那是寿终正寝,是福份;训练兵时有同伴掉队她没有悲伤,因为她并不熟知于那些人,遵循着基地中弱肉强食的训练规则;那个总爱挑衅她的女孩格莱蒂斯突然在危机前推开她,自己却掉入悬崖时,她也没有感到自责与痛苦,只有深深的不解和迷茫,于是她只是在第二天一个人下到悬崖,找到她被摔得扭曲的尸体,割下她的小指骨,做成项坠戴在了脖子上。
遵循着始终如一的生存方式,她甚至可以说是无情的。
如果当初,吉雅达没有将她拉入这个世界的话,她甚至可以在这辈子也继续这种永远不会承受情绪痛苦的生存方式。
她的实力明明是强大无比的,但竟然也如此脆弱不堪。
在艾尔利诺看不见的角落,男人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头一次遭到的重大感情创伤并不是她不继续生活的理由,于是就算第二天头痛欲裂,在听到团长的传唤时,艾尔利诺仍旧强忍不适敲响了埃尔文·史密斯的办公室大门,在团长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宪兵团的人。
“这是奈尔·德克。”埃尔文看着进门行礼的艾尔利诺,向她介绍道,“是我的同期生,这次有事来找你。”
奈尔走到艾尔利诺面前,眼前的女人即使面无表情,却也能让他感受到一股死寂,奈尔咬了咬唇,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开口说道,“这个,给你。”
说着,他将一个纸袋子递给艾尔利诺,艾尔利诺伸手接过,摸到里面有样凸起的东西,在用眼神请示过可以打开后,她打开了纸袋,拿出了里面的一只银色耳环。
是眼熟的饰品,它本该是一对,一只在吉雅达那里,另一只则在——
“昨天夜里盖扎里·哈代投河自尽了,这是我们在他屋里找到的东西。”奈尔看到对面的人突然僵住的身子,于心不忍,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哈代是个孤儿,没有可以递交物件的亲人,而且,旁边有一张简短的纸条,说是要交给你。”
“……确实地,收到了,长官。”女人颤抖着,低着头低声道。
“艾尔利诺·霍尔。”两人身后的埃尔文突然出声,起身走到了艾尔利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昔日的同伴以这种方式死去,感到悲伤吗?”
“埃尔文!!”奈尔为他不合时宜的话语感到惊诧,忍不住大声制止,“你在说什么……!”
但是埃尔文抬起一只手,不发一言就让奈尔沉默下来。他蓝色的眼睛看着艾尔利诺,静默地等待她的回话。
但是艾尔利诺没有回答。
是的,她感到悲伤,但这却难以说出口,似乎这简单的悲伤一词,无法涵盖她这快要决堤的情绪。
埃尔文等待了一会儿,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调查兵团一直都在失去。”他沉声道,“打倒巨人的多少并不意味着所谓的强大,当你终于感受到这种情绪的时候,说明你才真正开始,踏上这修罗道。”
艾尔利诺抬眼,男人蓝色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着的坚冰,明明看上去是如此冷酷无情,却又不禁让人热血沸腾——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久,这个人是否也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不如说,活到现在的每一个人,大家其实都……
“所以记住它吧,艾尔。”蓝色的眼睛没有闪烁,里面是艾尔利诺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东西坚定不移的神采,“不要忘记了,这份悲伤。”
……
从埃尔文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艾尔利诺靠在门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耳环,脚有些虚软。
有个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了她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有几缕浅色的发丝。艾尔利诺侧过首,瓶子里的发丝在外面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宛如主人生前一般的温柔光辉,那一瞬间,艾尔利诺的心脏猛然一跳,这些天来浑浑噩噩的脑子突然像是被什么给撞醒了,开始恢复清醒。
她接过瓶子,利威尔站在她旁边,这是他亲手从那具被巨人砸得看不清脸的尸骸头上上切下的,只因注意过这是她在意的人。
艾尔利诺打开瓶盖,颤抖着将手中的耳环放入瓶中。
在那浅色的光辉包围下,银色沉静地闪烁着,就好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