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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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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短发的女人毫不客气地拉开座位坐下,推了推眼镜,扬起眉毛,眼里满是不友好的打趣。
“这可真意外,不是吗,你竟然会约我出来。”
“布莱恩,我有事情一定要跟你问清楚。”
艾尔利诺看着这个眼神锐利的女人,对于对方的不友好早已习惯。
这名女性叫吉泽尔·布莱恩,与艾尔利诺是同期生,在训练兵时期成绩优异,位列第三,是队里的智囊,头脑十分优秀,就在大家都以为她会进宪兵团的时候,却选择留在死亡率最高的调查兵团,同时,她也是格莱蒂斯自儿时起就一起长大的挚友。
“哼~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吗,你这个冷血的家伙。”吉泽尔嗤笑道,“听说之前你身为特别作战班的一员在奇行种面前竟然手无寸铁丧失斗志,就因为少了你这样的战力,我们本来能够减少不小伤亡。”
“……你说得没错。”艾尔利诺无言以对,在战场上情绪崩溃正表明了她的软弱。
但是吉泽尔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非常不满,她皱着眉狠狠啧了一下,明明是一副知性的样子,脾气却意外地暴躁。
“你是不是蠢,为什么不反驳我,说些像「挚友死在我眼前是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这种话啊!该死的,就因为你这样……我才这么厌恶你。”她露骨地表示着自己的厌恶,“当初格莱蒂斯也是,为了救你从悬崖上掉下去,面对我失控的拳打脚踢,你也没有反击,木然到不行的样子真让人火大,我明明也是知道的,那不是你可以改变的——”
吉泽尔捂住额头,回忆起那个暴风雪天时候的事和自己的挚友,按耐住了情绪。
“我大致也猜得到你要问我什么,不如说你竟然隔了这么久才来找我才让我惊讶。”她交叠双手摆在脸前,镜片下的灰色眼瞳锐利地直视着艾尔利诺,“吉雅达和盖扎里的死对你触动很大吧,现在你总算像个人了呢。”
艾尔利诺捏紧了拳头,吉泽尔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向她胸口的链子。
“布莱恩,格莱蒂斯她当初,为什么……”
“要救你?”
“……嗯。”
格莱蒂斯是在吉雅达之前就缠上她的家伙,有着火爆的脾气,有事没事就要找她的茬。那时艾尔利诺只当她讨厌自己,便秉持着离得远点随便她去的心态,每次都跟她绕道走,但似乎不管她离得多远,格莱蒂斯的大声嚷嚷还是总能惹到她头上。
就是这样一个讨厌她的人,在那个雪夜,面对意料之外的危机时,却将她推向安全的区域,自己滚落悬崖——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艾尔利诺看到了女孩瞪得大大的眼睛,就好像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然后便被黑暗转瞬吞噬。
那个时候,格莱蒂斯是否感到了后悔——
“哈!这算什么,晚来的罪恶感吗?”吉泽尔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艾尔利诺抬头,吉泽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恶狠狠开口道,“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这白痴!”
她整出的动静很大,但是万幸深夜里的酒馆人不多,只有不远处几个带着连帽的灰色人影聚在一块喝酒。
“你还没这个本事让格莱蒂斯后悔,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吉泽尔坐下,平静了一番继续道,“那家伙啊……父亲是个人渣,酗酒后总是会殴打她们姐妹俩,她的姐姐有一段时间也是跟你一样的氛围,感觉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关心,然后不久之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抛弃格莱蒂斯跑了,还是一个人死在了哪个角落。”
“所以她才那么看不惯你啊……你跟她姐姐太像了。但是那孩子笨到连怎么接近你都不知道,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想要把你拉进来……”吉泽尔抬头看向艾尔利诺胸前的指骨项链,苦笑了一声,“现在看来,她的努力还是起了些作用呢。”
“她也许会惊讶自己救了你,但是绝对不会后悔,如果你觉得她后悔了,那就是一种侮辱。”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如果你敢这样想,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艾尔利诺垂首,轻轻拿起脖子上的项链。这下,她的疑问已经全部得到了解答。是格莱蒂斯奋不顾身的那一推,将她紧锁的心门凿出了裂缝,让她出于对她这种做法的下意识的迷茫与好奇,为吉雅达打开心门开辟了道路。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下感激。
“谢谢你,布莱恩。”
“别,听你说这话很恶心。”然而吉泽尔完全不领情,“好吧……虽然我不喜欢你,但这里好歹是酒馆,要来点什么吗?”她看向吧台,老板还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擦拭酒杯。
艾尔利诺微微颔首,即使有兵长不许喝酒的命令在身,她也决定今晚稍微放肆一下了,不过她会注意分寸的。
远处那几个灰色的人影动了动。
“那么……”吉泽尔已经拿着酒回来了,两人面对面,一起举杯,“在同期前十中,接触比较多的五人已经只剩下我们二人。关系要好的都死光了,真是讽刺,竟然只能跟最恶劣的你喝酒……”
“但是我,并不讨厌布莱恩。”
“……少啰嗦!”
乒~的清脆声响,是她们干杯的声音。
但要是艾尔利诺提前知道这家伙喝酒后会变成什么样,那肯定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下来的,但是很可惜,她不知道。
……
时间稍微倒退一会儿。
“为什么我们也要来……!”欧鲁拉了拉帽沿,对旁边的女性吐槽道。
“艾尔最近遭受了很多打击啊,别看她砍巨人这么猛其实很脆弱的!这么晚还去酒馆容易出事情!”佩特拉义正言辞地回答,“你们明明也很担心。你也是欧鲁,少装蒜了。”
“嘛……佩特拉说得有道理。”艾鲁多无奈地认可了她的说法,“毕竟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实在有点放心不下。”
“总之不要被利威尔兵长发现就好了。”衮达也表示支持佩特拉,然后他们几人就在酒馆里听到了那一段故事。
“喂!那家伙喝酒了!”
“别慌!艾尔有分寸的……大概?”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艾尔利诺有了分寸,她对面那个看上去很知识分子的家伙却失了分寸,即使在他们算不上近的视角,那家伙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嚣张了起来。
“喂——!我记得训练兵的时候你有讲过吧!”吉泽尔已经有点大舌头了,“说有段时期的记忆比较模糊,这样的?”
“嗯……”艾尔利诺揉了揉眉心,模模糊糊地对对方竟然还记得这种事感到意外,但是她已经有些不清醒,看来是不能再继续喝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想要恢复记忆最佳的方式……”吉泽尔突然大笑着举起酒瓶,艾尔利诺看着她,眼里好像有好几个吉泽尔。
“就是再次受到重击啊!!!”
艾尔利诺恍惚间好像看到酒馆旁的几个黑影突然冲了过来,酒瓶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头疼,有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头皮流下,艾尔利诺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就是——
再也不要跟吉泽尔喝酒了。
……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其实也没那么陌生,因为之前不久她还在这里躺过,不知道她已经睡了多久,屋外夕阳呈暖橘色,从窗帘缝隙处,亮得艾尔利诺不禁眯起眼睛。
刺眼的光线突然不见了,是有人帮她拉上了窗帘。
“醒了?”男人坐回她的床边,一如既往的死鱼眼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是艾尔利诺却突然浑身紧绷,想起了自己违反命令的事情。
她刚想开口先承认过失,突然有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不禁弯腰扶住了脑袋。
“……怎么?”利威尔下意识上前,扶住艾尔利诺的背,“哪里不对劲吗?”
“……利,威尔……?”
她没有叫他兵长,利威尔顿住了,看着对方突然清明起来的黑瞳,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那地下街,那干净又温暖的小屋子里。
“……想起来了?”
“嗯。”
“布莱恩喝醉后的白痴举动没想到也真起了作用,真是绝妙。”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嘲讽。
艾尔利诺微微晃了晃脑袋,整理了一下回归的记忆,看向利威尔,又往他周围看了一圈,看上去还有些懵圈。
“啊……所以法兰,没跟你一起加入调查兵团,是吗?”
话刚出口,突然一阵杀气锐利无比地向她刺来,艾尔利诺猛然抬眼,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站在利威尔身后的高个子男人,那个男人目测身高一米九,居高临下地看着艾尔利诺,黑着脸,一副下一秒就要抽刀砍了她的模样。
艾尔利诺看了他一会儿后移开眼神,意料之外的是利威尔的神色也有些看不分明,他没有马上回答艾尔利诺的问题。
“潘,你先出去。”
“……是。”男人最后狠狠刀了艾尔利诺一眼,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艾尔利诺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但是不管怎么说,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利威尔了。
“利威尔……兵长……?”记忆回来后她有些犹豫对他的叫法了。
“死了。”利威尔平静地说道。
“……什么?”
“法兰,已经死了。”
“……”
艾尔利诺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绞痛,这个脆弱无比的心脏在这短短的几天内承受了至今为止从未体会过的剧烈痛楚,几乎快要超出它的负荷。
那个温柔无比的男人,总是喜欢用大手轻抚她头发的男人,那个总是在两个冷面的家伙里笑着,带给那个家无数温暖的家伙……
这太残酷了,一直到昨天,她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当她好不容易回忆起来的时候,才知已是天人永别。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经过多久的沉淀,才能如此平静地将这话说出口,告诉她呢……他与法兰搭档、接触的时间要远远超过她,就算是在此刻,他也只是看着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的样子,那双眼平静却又死寂,像是盈满了泪,又似干枯的井。
在艾尔利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掀开被子,半跪在床上,伸出双臂揽上利威尔的脖子,将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艾尔利诺温暖的肩头,仿佛终于找到了短暂歇息的地方一般,微微阖上了眼。
此时的他们不再是兵长与士兵,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的,近乎于家人的存在。
“就算之后要我写检讨,也没有问题,至少现在……”
至少现在,她想紧紧地拥抱他。
利威尔仍然没有说话,不过他抬起了胳膊,揽住对方的腰,抚上她的发,将艾尔利诺从床上带到自己腿上,慢慢加深了这个拥抱。
默默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两人都没有言语。这是他们的久别重逢,是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拥有的机会。
“在你之后,又来了个小鬼……”利威尔轻声道,“是个单纯的家伙,叫伊莎贝拉。”
“嗯。”艾尔利诺靠在利威尔颈间,用像是要哄人入睡一般的声音应着,听着他的故事——那些她错过的故事。
“那家伙说要叫你姐姐,一脸高兴的蠢样。”
“是吗,有这样一个妹妹或许也不错……她…跟法兰在一块吗?”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很晚了。
“休息吧。”
利威尔闭了闭眼,弯腰将艾尔利诺抱回床上,这对于一个腿并没有受伤的人来说是不必要的举动,但是他们似乎谁都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可能只是因为今晚这柔软却悲伤的氛围,让他们无暇顾及这些东西了。
在利威尔即将抽身的时候,艾尔利诺突然抬手,指尖抚过他的黑眼圈,又来回抚摸了几下后,艾尔利诺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她也只是轻声说道:
“晚安,利威尔。”
“啊……”利威尔垂首看着她,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前,月光照进他深蓝色的眼瞳,就像是虚幻而唯美的水中倒映,闪动着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温柔的神色。
“晚安,艾尔。”
他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