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8、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没有谁去提及在一起的事，苏南照旧在医院上班，程野依旧被甲方折磨得体无完肤。不同的是，程野加班的时候，苏南会做好饭从家里送过来，程野也不再抽烟了。苏南星期六上晚班的时候，程野也会去医院陪他。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程野有时候会心情很好的哼哼小曲，喝着水也会一脸灿笑，搞得旁边的人一脸莫名其妙。老秦也在心里怀疑，这怕不是顶着程野的脸来的冒牌货，没见过六月飞雪，见过六月犯傻气。
　　六月了，南方的天气比川剧变脸还快，早就热得树木疯长，马路上冒着蒸汽。程野最怕热了，一热整个人就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外面的饭菜吃久了，一点胃口都没有。
　　刚好星期天，程野休息，苏南也不用上班。苏南在家做了饭，让程野过来。程野买了一堆零食带过去。第一次去对方家，当然不能空着手去。
　　苏南在厨房里做饭，就让他自己呆着，程野就瞎溜达，一会这里看看，一会那里摸摸。
　　苏南的房间很干净，很符合他医生的职业特点，书桌上放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书籍。他坐下来，脚踢到了一个类似箱子的东西。
　　程野俯下身，把那个箱子拖了出来，箱子很干净，应该是常常查看的缘故。程野知道私翻别人东西不对，但他真的很好奇苏南放了些什么，这么宝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试卷和书。
　　程野拿出来，看到最上面的一张语文试卷写着苏南的名字，细细地往下看发现古诗填空那里用红色的笔圈了起来，圈出来的地方是自己的字迹，填的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程野想起来，那时候苏南总也记不住这句，自己就很认真地给他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改变。说完就在旁边认真地帮苏南写下来，还用红笔大大地圈起来。写完了凶巴巴地警告苏南，下次再忘就写一百遍。
　　苏南就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程野笑了起来，原来当年这个人就这么狡猾了。嘴角放下去又重新牵动起来，他当年原来这么喜欢我啊。程野没翻剩下的试卷和书，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走去厨房。
　　苏南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程野从背后抱住苏南，苏南脊背挺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下来，很温柔地问，“怎么了？”
　　程野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就只是问“什么时候？”
　　苏南一脸疑惑，什么什么时候，但他马上就明白了程野说的什么时候指什么了。“高中，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这么早，为什么自己都没觉察到，“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上我了吗？”
　　“是”，苏南郑重其事地答，接着又缓缓地开口，“没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子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第一个男孩子会是什么样。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好像找到了，就是你了。”
　　程野把埋在苏南后背的头抬了起来，笑着说，“原来当年的我这么有魅力。”他顿了顿，把刚才的臭屁收敛了一点，“然后呢，你为什么又隔着这么久才回来找我？”
　　苏南笑了笑，把火摁停了，知道今天这些问题必须掰扯清楚。他把两只手盖在程野的手上，握紧了，身体往后靠在程野身上，“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有人说德芙的故事，想知道当年你是不是想表达那句话。”苏南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再加上我还是忘不掉你，就回来了。”
　　程野沉了沉声回答了那个问题，“是。”
　　原来当年的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先刺破出一个洞。
　　“那婚礼你是故意去见我的吗？”苏南问。
　　“嗯，是故意去见你的。”现在坦白也没什么丢脸的。
　　苏南笑起来，“其实是我安排的，我找了个借口，请他帮我联系你。”
　　程野这下皱了下眉，故意说，“啊，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多收点礼金才请的我，还好我包的红包没有特别少。”
　　苏南接着说，“你的地址也是我找同学要的。公司那次是纯属巧合，只不过也不能完全算巧合，你给同学名片的时候我有留意过。”
　　程野把脸重新贴到苏南的脊背上，闻了闻他身上好闻的气味，“那个微信是不是你，就是你去上大学之后。”
　　程野一直都知道那个是苏南，就算他一句话没有说，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发过，他就是知道。苏南上大学的时候申请了两个微信号，其中一个只添加了程野一个人。
　　苏南点了点头，脖颈的震动传递到了背部。“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来？”
　　程野把脸重新抬了起来，迷惑地问，“什么时候？你说的是什么？”
　　苏南沉了口气，“毕业报志愿的时候，我在你衣服里塞了纸条，让你去邮箱看。如果看到，就算不喜欢我，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那就见一面。我以为你没有出现，是厌恶我……”后面的话苏南没有再接着讲下去。
　　程野依旧站在身后，把手抽出来重新去包裹住苏南的手。“那件衣服，那天晚上喝酒吐脏被我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衣服里的纸条我没有看到。”
　　程野没有说喝酒的原因是那天晚上有个女生向苏南表白，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再加上苏南没有明确地拒绝她，程野就更气了。苏南给他打电话他不回，发消息他也不回，报志愿那几天也都避着苏南。本来想闹几天脾气就好了，可后来发现苏南去了北京，换了电话号码。
　　程野这下彻底气炸了，他们约好了一起留在本市上大学，所以报志愿那几天程野也没问苏南的志愿报得怎么样。怎么说走就走，还换了联系方式，不联系就不联系。程野也就固执地没有主动联系过苏南一次。
　　是有一天，程野接到了一个好友请求。他不爱加陌生人，可他打开头像看到地区的时候，他就确定那个人是苏南。对方一句话没说，程野也一句话没有。
　　程野本来不爱更新朋友圈，可加了这个人之后，总是时不时地像交作业一样发一个。刚开始的确有点气苏南的意味在里面，可时间久了，就真的只是在和他隔着时空分享了。“那你为什么加了我的微信一直没有说话？”
　　苏南略有点伤感地说，“我看你朋友圈过得很好，我以为，你并不需要我……”
　　程野终于明白阴差阳错是怎么回事了，“我朋友圈更新是因为我知道那个微信是你，想和你分享我的生活。”
　　苏南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程野接着说，“你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苏南想了想，“没有了。”
　　“真的吗？你确定？”
　　苏南坚定地说，“没有了。我发誓。”
　　“那冰箱的巧克力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只是巧合。”程野藏着狡黠的声音询问。他没有问苏南当年为什么没有看到那本《读者》，前因后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爱的人就在身边。至于能有所补救的遗憾，一切就都为时不晚。
　　苏南彻底不好意思了，又被抓到一个小辫子，自己当初没舍得吃，就一直放啊放，放到过期了也没舍得扔。
　　“我爱你，苏南。”这句话，绕了很多路，现在程野终于顺顺当当地说了出来，经过空气的传播稳稳地钻进了苏南的耳朵里。
　　苏南缓缓转过身，抱紧了程野。这个人啊，是他年少时所有的热爱。他还是有点恍惚，那么爱的人就真的在他眼前，在他身边了。
　　他把头垂下来落在程野的肩上，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也爱你”。他轻轻侧过头，吻了吻他的脖颈。
　　这个吻像个诉说，又像个承诺，我曾于满堂人群之中对你一见钟情，现在我将带着我的生生世世来爱你。
　　厨房窗台上的风吹进来，吹着搁在案板上的厨房纸也耸动着。像极了那个热气蒸笼的夏天，屋外蝉声鸣鸣，苏南趴在桌子上午睡。风扑簌着树叶鱼贯而入，吹动了苏南的睫毛上下浮动，吹响了苏南刚刚罚抄过的本子，最新的那几页写满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程野侧过头，趴在桌子上，看着苏南因暑热微红的脸，翻飞的书，他也说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作者有话说

　　我曾于满堂人群之中对你一见钟情，现在我将带着我的生生世世来爱你，这句话来源于简楨的散文《我为你洒下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