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7、我回来了

　　疫情在慢慢地被控住当中，程野的工作也开始慢慢地忙了起来。
　　公司接了个方案，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有个新来的男生把口罩摘了，程野看到就说戴上吧，办公室这么多人。男生没听，还嬉皮笑脸说了一句，没事，我可健康了。
　　程野就火了，嘭的一声把文件砸在桌子上，眼睛瞪着那男生，压着声音很凶地说戴上。
　　办公室里没人见过程野发这么大火，老秦赶紧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不至于。”其他人悄悄用眼神示意男生快戴上，也不敢看程野。程野绷着一张脸转身就出了门。
　　老秦还站在原地笑着说，“没事没事，他最近压力大，出去抽根烟。你们快把口罩戴上，这关键时期，不能掉以轻心。”
　　老秦也不知道程野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虽然程野平常话不多，但也没今天这种阵仗，恨不得去和别人拼命。
　　程野站在公司阳台上抽烟，靠在栏杆上吹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才会一瞬间就火大，就好像那个人只是把口罩摘下一会，这世界上就会多一个生病的人，就会让苏南离自己更远一点。
　　他缓缓吐了个烟圈，已经好久没听到苏南的任何消息了。
　　他以前不信鬼神，可小区解封的第一天，他就去寺庙里帮苏南求了个平安符，他一直戴在脖子上。
　　程野伸出右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小小的一个贴在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他把烟夹在自己手上任它熄灭，眼神空洞地盯着远方。那些云层似乎万年不变，一如既往地奔涌着向前。
　　而苏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程野站了好一会，直到烟快烧完，灼热的温度让皮肤感觉到了些微灼痛，他的神思才被拉了回来，把烟摁灭扔进了垃圾桶里。
　　夜里，程野听到手机响，伸出手去拿，闭着眼睛很不满地接听起来，“喂？”
　　“程野”，很轻的一个声音，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可程野瞬间就清醒了，是苏南，刚才的不满瞬间变成了隐隐的欣喜。电话那边依旧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苏南用很温柔的声音说，“我回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苏南的声音轻轻的，碎在这月明星稀的夜里，搅动着程野的呼吸和心跳激烈起来，空气都热了几分。
　　程野没有犹豫，笑着坚定地回，“好”。好像不立刻回，他的苏南又会躲到一个他寻不到的地方去了。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程野也没有挂断。程野闭着眼用手把电话放在耳边。
　　四周又重新变得静谧起来，只是睡在床上的人嘴边带着浅浅的笑。不一会，他听到窸窸窣窣很微弱的呼吸声，苏南睡着了。
　　程野笑着，把电话放在枕头上，侧过身，耳朵靠近听筒，伴着另一边的呼吸声重新进入了梦乡。
　　这一晚，程野睡得很好，难得的安稳。他做了一场梦，梦里面的那个人是十七岁的苏南，站在阳光下，眉眼一片温润，像块无暇的玉，露出洁白的牙齿，朝着他挥手。明明是蝉声鼎鸣的盛夏，太阳暴烈的让人睁不开眼，可程野看着苏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缓慢了下来。阳光照得苏南整个人毛茸茸的，像只乖巧的小兔子。
　　程野看着他，笑起来，边笑边跑向他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没拉严实的缝照射进来，在墙上晕出了一片光。程野被闹铃吵醒，挣扎醒来，稍微懵懂了一下，看到在枕头边的手机，想起来半夜接到的那个电话。
　　程野看了一眼通话记录，5小时42分8秒。昨晚的那个电话真真切切的存在。程野的脸上慢慢地从不可思议转变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绚烂的笑容，像是大雨过后乌云彻底散去露出的夏日晴空。他盯着手机的通话记录，控制不住地傻笑。
　　他截了一个图，发了个朋友圈，仅一人可见，文案只有一个字，好。
　　苏南回来那天，程野去了车站。离他们上一次在医院见面已经5个多月了，程野觉得这五个月比他们分开的那八年更难熬。
　　来接的人很多，程野站在后面，看着大家献花。他看到苏南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一些，头发倒是比上次见的时候还短，一件大衣挂在身上显得空了一截。程野心里微微有些疼，眉头皱着，眼睛酸酸的快流出泪来。
　　他没有上前，就站在那，可能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明明想了很久的人，等真正出现的时候，却想躲藏在人群里不被他发现。
　　苏南被人拉去拍照了好一会，程野都已经打算转身走了，却看到苏南一步一步路过身边的人，朝自己走来，程野也没有躲，定定地站着。苏南笑着看他，“没帮我买束花？”
　　程野依旧说不出话来，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样。苏南敛了敛笑容，稳步走过去，给了程野一个踏实安稳的拥抱，“我回来了。”
　　程野伏在苏南的肩头上，他想忍住的，可实在没忍住。苏南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有点凉凉的湿意，程野哭了，是那种受了委屈无人诉说的呜咽，没有声音，却有很多气音。
　　苏南摸了摸他的头，又轻轻的像是呢喃一样，带着点哄人的意思在他耳边说，“我回来了。”
　　程野用很哽咽的声音隔着血肉闷闷地回，“好。”
　　回来就好。
　　苏南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程野身上独属于他的味道包裹着苏南。苏南微微笑着，有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那些思念都随着这个具体的拥抱落到了实处，在那些日日夜夜的辗转里汇聚成此时此刻。
　　这个季节，终于迎来了它的更替。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蒸发了时间这个洪流曾经带来的种种不安与怀疑，他们拥抱着，满心满眼只拥有彼此。
　　车站的列车毫不意外地往前奔走，而人间山月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