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6、等你回来 2020年

　　2020年的新年来得有点早，一月份就过年了，程野的公司一到年底更是忙得鸡飞狗跳，人畜不分。程野赶在过年前一天回了家。
　　新冠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当一回事，就以为只是普通的流感。直到国家发了重大通知，大家才开始意识到这不简单。民众开始响应号召，戴起了口罩。
　　刚开始，程野想最多几个月就过去了，非典都过来了，还怕一个新冠嘛。可他真的想错了，2020年过完年后，媒体每天报道的患病人数都在剧增，小区被封锁，禁止出入，各个单位都延期收工。
　　程野每天都会打开手机看一下，想着苏南在医院工作，离患者是最近的，但又想他们这个地方这么小，不会这么巧有事的。
　　初六吃完饭那天晚上，周娟边收拾碗筷边说，“听说今天市医院接收了一个新冠的病患，有个医生疑似感染了。我们就好好在家呆着。感染的人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不想，希望都能好好地熬过去。熬过去就是好年了。”
　　程野咬着个苹果问，“妈，你说哪个医院？”
　　“就是市医院啊，以前高中常来咱们家，和你关系很好的那个，叫啥，苏南，就是他在的那个医院。”
　　程野咬苹果的动作顿了顿，“那你有听说疑似感染的医生什么年纪吗？”
　　周娟停下收碗筷的手，“这倒没听说，咋啦？”
　　“没事，我这不就瞎问问嘛。妈，你待会没事别叫我，我回房做个设计方案。”
　　“这不才吃完饭，你歇会再做。”
　　程野假装无奈地说，“这不年后开工就等着要嘛，打工人，被逼无奈嘛。”
　　“那行那行，你做会就睡了，别天天熬夜。”
　　“好勒好勒，我知道了。妈，爸，我回房了。”程野边说边进了房。
　　程野拿起手机给苏南拨电话，这个号码不用记，也能顺着记忆爬出来一个一个精准地抵达。电话那头一直都是忙音，没有人接电话。
　　程野第一次觉得等待接通的过程这么难熬。他原本不慌的，可苏南一直没有接，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越打就越慌，像是着魔一样。他一直打，直到电话那头说“来电已启用来电提醒业务”，他才不得已挂断。小区他又出不去，程野没有办法，就只能是等着。
　　程野发了一条短信“给我回个话”，心里想着肯定没事的，苏南就是医生，肯定知道怎么能保护好自己。但没有听到苏南说没事，到底是放心不下。
　　自己知道和向对方确认往往不是一回事，知道了可以自欺欺人，确认了就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收到苏南的回复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程野一整夜都睡得很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短信才叮一声他就醒了。苏南没有问他为什么给自己打这么多电话，只是简单回复到“我没事，放心。”
　　程野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冲着屋外大喊，“妈，中午我要吃荷包蛋，两个”，然后翻了一个身又打算接着睡个回笼觉。
　　封锁的这段时间，程野没事就上上网，刷刷微博，刷到一条每个人的密码里都藏了一个人。他也不知怎么的，想起来以前有段时间他们用邮箱注册过一个游戏，程野没人陪玩就死皮白赖的让苏南去注册一个。
　　程野鬼死神差地下载了那个游戏，登上自己的号，看到苏南曾经的号，记在本子上又退了出来。他重新切换账号，把苏南的帐号很快地打上，打密码的时候却郑重又小心翼翼。游戏界面跳到已进入的画面时，程野心里嘭的一声像是点燃了一个火药库，空气瞬间被消耗殆尽。
　　他想，这个邮箱会不会也是一样的。这次他打得飞快，当页面再次准确进入，程野的眼睛牢牢锁定在了页面上。
　　邮箱里没有任何一封收到和寄出的信，草稿箱里却满满当当。程野看了一眼时间，跨度从2013年到2019年。
　　程野打开最近的那封。

　　程野：
　　你最近过得好嘛？好久没写信了。我也说不上来，这些信是写给你的，还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北京太干燥了，每年冬天一到，我总会流几次鼻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南方的太阳，照在身上，晒的人很慵懒，就想坐在阳光里眯上一会。
　　我每年回去都会去一中门口看一看，有时候看到那些学生放学，说说笑笑地推着单车走出来。我就会想起你每次只要一出校门，就会立马踏上单车飞奔而去。你就像永远长不大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像团小火苗，又热烈又洒脱。
　　夏天的时候，我们总去那家店吃冰，你现在还会去吗？我去过几次都没有遇见过你。
　　医学院的课程很细致，七年每天都有写不完的报告和做不完的实验。我有时候太累了，会在课上悄悄睡着。实习的时候，常常加班。我有时候会在繁忙的间隙里想起你，真的只是有时候。
　　我们学校食堂的茶叶蛋很好吃，我试着做过，可怎么也做不出来。后来，我问了食堂阿姨，阿姨说蛋煮好后，要把蛋壳敲裂，味才能入进去。不知道你现在还喜欢吃鸡蛋吗？
　　我不打算留北京了。原本我想着离你远一点，那我总能忘记你这个人的。可我发现我用了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我也说不上忘不了你什么，就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你当年送给我的巧克力，关于德芙的那个故事，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只不过晚了很多年，只不过我也弄不清是否真的是这个问句。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我要回来了。这个邮箱不知道你是一直都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一直没有回应。如果是前者，那么我想努力一下。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就不再打扰了。
　　程野，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希望你好，一直都好。
　　2019年1月23日

　　这些信像散落满地的珠子，落进程野的心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读一封，就把珠子拾起来串了一颗。程野不知道苏南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写下这些信的，这些信里写满了苏南的那八年，写北京起风，写他去实验室出来下大雨，写他一个人去了故宫，一点一滴，充塞进程野的心里。
　　苏南没有写一句想念的话，可程野却觉得眼睛酸的不行，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眼睛里流淌出一条河流。他一封一封地往下读，把曾经弄丢的那八年一点一点拼起来，关于苏南的那八年，关于他想苏南的那八年。
　　程野想，他爱我，原来当年他爱我。

　　程野没有去找苏南，小区依旧在封锁，他出不去，他也知道苏南最近会很忙。既然苏南说他没事，他就一定会没事。苏南一直都是最守信用的人。
　　程野有天一早醒来，打开手机就看到朋友圈有人在发都是英雄，他打开底下的文章看到市医院有人主动出征，他看到了苏南的名字。
　　铛的一下，程野从床上弹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再重新确认一遍，是苏南。再往下拉，看到了在医院门口拉着横幅拍照的苏南，是他没有错。
　　他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开始按苏南的电话号码，他甚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后悔自己这个略显矫情的动作，为什么不存他的号码。电话依旧没有人接，依旧是长长的、嘟、嘟的声音。
　　程野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好像话语在这一刻显得苍白又无力，他就只是想听听苏南的声音，想知道他安好，想告诉他自己知道了邮箱的密码，想告诉他巧克力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他的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像烧了片火落在里面。
　　这一次，他不想再分开这么久了。
　　电话依旧处于打不通的状态。他打开短信，没有给苏南写多余的话，就只发了一句“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在这等你回来”。
　　程野颓坐在床上，眼睛牢牢地盯着手机界面。害怕、恐惧、担心夹杂在一起，深深淹过了他，仿佛死亡下一秒就要来临。他不敢想，他甚至从没想过有一天苏南会不在这个世上。关于苏南的所有假设，都是好上加好，锦上添花。可现在，疫情把死亡这个选项摆在了程野面前。
　　他的那颗心像被人紧紧扼住，透不过气来。

　　程野像万千个网友一样，每天都会查看数据，并深深希望这一场灾难赶快过去。苏南没有给他回过电话，程野也没有再打，他怕自己听到苏南的声音就忍不住哭了。
　　苏南是英雄，但不是他一个人的英雄。在国家面前，所有医生护士都是扛起重量的英雄。他们是凡人，但这一刻，他们是即使平凡也用自己的力量坚决抵抗病毒的盾牌。
　　他的英雄在前方打仗，他要做的就是等他凯旋归来。
　　程野现在只要看到数字在下降，他就会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苏南离回来更近了一步。
　　疫情严重的这几个月，公司组织在家办公，程野也很少出门，一个星期去门卫那拿一张出入证去超市买点菜。疫情刚开始买菜就像打仗，但好在国家管控及时，做事到位，只是过了一阵就正常了。
　　因为疫情，业务少了许多，自然工资也相应的缩减了。程野也没在意，大灾难面前，钱财是身外之物。他现在只求家人朋友平平安安，苏南能健康归来。
　　公司复工，已经是四月末了。这是程野第一次过年在家呆这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是件家具了。公司的同事有几个肉眼可见的长胖了，大家隔了太久没见，都寒暄了好一会。
　　老秦过来揽了下程野的肩，“程哥，你是怎么做到没胖的。我在家里憋坏了，每天就想着研究怎么吃。哪天来我家吃饭，我现在手艺还可以。”老秦说完一脸嘚瑟。
　　程野笑了下，轻轻拐了下老秦的胸口，“就你手艺，不敢恭维，我还记得上次去你家盐放成了糖。”
　　老秦也不好意思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日嘛，我现在做得可好了，做那地三鲜，顶呱呱的。”“看把你美得，等疫情过去吧，现在禁止聚众。”
　　“我程哥觉悟就是高，那就等疫情过去，来我家吃。也当做庆祝大家健健康康。”
　　“去去去，洗手没？离我远点，国家说了要有间隔。”程野故意一本正经地说，还抖了抖肩，把老秦的手抖开。
　　“好好好，我这就去洗手。”老秦笑着一溜烟小跑去拿酒精洗手液。
　　程野想，这日子，终于是恢复了一点往昔的模样，只是苏南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好想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