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30、和父亲的对话 程野浑浑噩

　　程野浑浑噩噩地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老秦什么也没问，发动车子把程野送回了住处。
　　程野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摆放，熟悉的气味。他把东西放好，洗了一个澡，穿着苏南的睡衣坐在沙发上。
　　他静静地呆着，双眼无神地放空着，刚才周娟的哭声还没有从脑子里散去。那个哭声听起来极度痛苦，撕心裂肺，不可抑制地从嗓子眼深处发了出来。
　　程野的印象里母亲很少哭，大多数时候，周娟甚至是有一点强势的。可今天坐在沙发上止不住颤抖，双手掩着脸，大声地发出呜咽声的那个人，居然是从小到大他调皮用鸡毛掸子追着揍他的母亲。
　　程野很难受，他宁愿母亲和他大吵一架，痛骂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哭嚎。他坐在沙发上，任由着阳光慢慢倾泄偏移。他像陷入了一团黑暗里，黑暗里愧疚感拉着锯子在对他用刑，摩挲着身上的每一块血肉。
　　程野弓下腰，把手撑在腿上举起来遮住了脸，牙齿咬在一起，眼睛红得像烙了快铁，头发湿湿的。他就像条淋了大雨的丧家犬，独自一个人舔舐着伤口。慢慢的，手掌心里淌出了一条咕噜噜的泪水，静静地顺着手肘流在裤子上。
　　他就坐在那，悄无声息地留着泪。
　　苏南回来的时候，程野还在睡。苏南进卧室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来。
　　程野睡到十点多爬起来，顶着一蓬鸡窝头来到客厅，苏南坐在沙发的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他，“睡醒了吗？饿不饿？”
　　程野摇摇头，走过去，抱住了苏南。
　　他好多天没抱过这个人了，他想嗅嗅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苏南任由他抱着，拍着他的后背。
　　苏南今天回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他给程野发了好几条微信，都没有人回复，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回家看到程野好好地睡着，安心了一些，可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可能是程野的反应和平时不太一样。
　　苏南拍了一会，才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怎么了？”
　　程野摇摇头，“你让我抱一会就好了。”
　　苏南没有再追问他，摸了摸程野的后脑勺。
　　晚上睡觉的时候，程野抱着苏南，把脸埋在胸口，满室的光掩藏在程野的眼睛里。他盯着苏南啄了一口，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苏南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程野就在苏南的怀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苏南没有睡，他一直静静注视着怀里的人。等程野睡熟了，他才爬起身来，去到客厅的阳台上给老秦打了个电话。
　　老秦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清了，苏南的脸色慢慢地冷了下来，站在黑夜里裹了一身霜。他待在阳台上站了会，十月份的风猛了些，吹得苏南的鼻尖微微红了。老秦刚刚说的话就像些碎冰渣，扎进苏南心里，烙得他有些心疼。
　　苏南一下就明白了程野今天的反常，他搓着手，想把围绕在自己身上的不安驱赶出去。
　　他不是不相信程野，只是在父母与他之间，他没有办法强行把程野分成两半。如果程野的父母一直接受不了呢，他要怎么做才不会让程野那么难过。
　　苏南轻轻地走回房间，床上的人没动，依旧沉睡在梦里。苏南躺回去，往程野那边靠了靠，抱住了他。
　　之后的几天，苏南没有提这件事，程野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程野回公司，同事还庆祝他安然无恙归来。
　　程野手上的项目基本已经被老秦做了善后，这几天就比较清闲，上班的时候疯狂摸鱼。这天快下班的时候，程野接到了程建国的电话。
　　程野看到来电上的名字愣了一下，他爸一般不会给他打电话。他微微皱着眉，调整了一下情绪，“爸。”
　　程建国在电话里那头说，“你今天下班没事吧，我两一起吃个饭。”
　　程野忙回答，“没有，在哪吃？”
　　“就在我们以前常吃的那家川菜馆吧。”
　　“嗯嗯，好。”
　　程野下班前给苏南发了微信，“今天不回家吃饭了，晚一点回来。”
　　程野下班打了车过去，程建国已经在那里等了。程野走过去，叫了声“爸。”
　　程建国把菜单递过来，“你看下，你要吃什么？”
　　程野抬手去接，“你点就好。”
　　“你点吧。”
　　程野只好把菜单接了过去，按照习惯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父子两坐在那喝着茶，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菜来了，程建国夹了一筷子爆炒肥肠给了程野，“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野默默地吃着饭，心里比这桌上的菜还不是滋味。
　　程野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啥，默默地夹着自己眼前的菜。程建国时不时给程野夹个菜，程野机械地把碗递过去。
　　饭吃好了，程建国放下碗筷，喝了口茶，平和地开了口，“你妈这两天挺好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你也不要怪她。”
　　程建国笑了一下，“毕竟我们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你们的想法，我们也不能完全理解。”
　　程野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程建国顾自说了下去，“说实话，你说的这个事，我和你妈都接受不了。以后你老了怎么办，没有人照顾你怎么办。做父母的，总是会想的比较多些。”
　　程野刚要开口，程建国抬手示意他接着往下听，“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挣钱，很少过问过你的生活，你的学习什么都是你妈在管。爸爸在这和你说声对不起。”
　　程野眼尾红了一圈。
　　“我前几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和你妈做错了什么事，没把你教好，所以你才会走上一条不归路。我和你妈都非常自责。”
　　“爸，不是这样的，和你和我妈没关系。”
　　程建国笑着说，“我知道。”程建国顿了一下，“儿子，爸爸老了，或许我们的观念跟不上你们了。但是爸爸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程野哽着嗓子，“我想好了，想得很清楚。”
　　“那就带他来见见我。你妈那边我去沟通。”
　　程野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你从小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打定主意了就不会回头。这家店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带你来吃了，你吃了这么多年，还是最喜欢这几样菜。”，程建国笑了一下，“像我，长情。我一时半会还是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这个事。你别怪你爸我古板。时代不一样了，可总有些东西不变，你不结婚就不结婚吧。我和你妈也只是希望你这辈子都过得开开心心的。”
　　餐馆嘈杂的声音在四周响着，可程野却觉得没有哪一刻比这更安静，安静到这些话语撞得胸腔震耳欲聋。
　　程野哽咽地开了口，“爸，谢谢你。”
　　程建国笑着说，“傻儿子，谢啥。”
　　程野发现程建国老了，眼睛下面的眼袋更大了，应该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头发两边的鬓角也白了。程野的心里酸楚得不行，像泡在了醋缸里。
　　走的时候，程野说，“爸，我送你吧。”
　　程建国拍了拍程野的肩膀，“不用了，这一小段，我走回去就是了。”
　　程野定定地站在那看着程建国往前走，父亲真的是老了。小时候总觉得像座山的男人，如今看起来矮小了不少。他的心里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站在十月的路灯下，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