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29、坦诚 苏南每晚都

　　苏南每晚都会站在隔离的酒店外陪程野聊会天，有时候忙，也会开车过来呆一小会。程野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个饭，玩会游戏。老秦偶尔给他打个电话，询问他是否安好。隔离的日子也就很快过去了。
　　隔离结束的那天，苏南医院刚好有事走不开身，是老秦过来接的程野。
　　程野提着行李箱，慢悠悠地往外走，老秦等在门口，才看见程野出来，就走了上去。老秦笑着去接行李箱，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程哥，恭喜重回自由之身。”
　　程野笑着，眉眼间带着点戏谑，揽了下老秦的肩膀，“我还记得某人说过的十顿饭。”
　　老秦立刻装傻充愣，“程哥，你说啥，今天这个风怎么这么大。”
　　程野就笑着挑起了一边眉，看老秦演戏。算了，看在老秦接我的份上，不坑他了。
　　程野和老秦说，“你送我先回趟我爸妈家”，就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老秦放好行李，坐好很疑惑地问，“你回叔叔阿姨家干吗？”
　　程野坐在副驾上，手交叉在一起，大拇指咕噜噜循环转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回，“出柜。”
　　老秦以为自己听错了，把头快速地转过来看了一下程野，又重新问了一遍，“你说啥？”
　　程野扭过头去，目光直直地落在老秦身上，“我说我要回家出柜。”
　　老秦在座位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之前就想问程野这件事是不是需要一直瞒着父母，还是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他其实想过，程野会向爸妈坦白，但没想过会这么快。
　　老秦斟酌了一下字句，很慎重地开口，“程哥，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
　　程野淡定地回，“嗯，想好了。我也不想一直瞒着我爸妈，总归是要说的，那就今天吧。”
　　程野的眼神空空的，呆呆地望着窗外，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隔离的这么多天，他想了很多，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想到父母可能接受不了，崩溃大哭。想到了以前因为淘气，妈妈经常拿鸡毛掸子收拾他，这次可能不会是一顿鸡毛掸子就可以解决的。
　　老秦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担忧地看着程野，踟蹰了半天还是开了口，“程哥，需不需要我陪你上去？”
　　程野笑着打了老秦的肩膀一拳，“我出柜，你跟着我上去，看起来就像你是我对象一样。到时候，我妈嫌弃我眼光不好怎么办？”
　　老秦知道程野是在开玩笑，“你确定不需要我陪你上去？”
　　程野正了下脸色，“不用了，有些事终归是需要我自己面对的。”程野顿了顿，“有件事的确需要你帮忙，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怕我说了，爸妈那个啥。”
　　“嗯嗯，我在这等着。你上去吧，有事打电话。”
　　程野点了点头，走进了小区。他站在单元门楼口，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以前觉得漫长费劲的楼道，今天却变得格外的短小。
　　程野站在门口，轻轻地摁了门铃，这会爸妈已经吃完早餐在看电视了。
　　程野听到屋里传来起身踩着拖鞋的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他的嗓子眼好像冒烟了一样，心脏波波地跳着，好像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一样。程野的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周娟打开门，看到程野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笑得满张脸都微微褶皱了起来，“怎么大早上就回家？”
　　程野笑着，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回，“想你和我爸了，是不欢迎我回来吗？”
　　周娟笑着眉眼边的褶皱更深了些，“哪会不欢迎你回，你就是天天回，我和你爸都高兴得来不及。”
　　程野就笑着揽了周娟的肩膀走了进去。
　　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儿子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呀。”
　　程野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周娟去厨房洗水果。
　　周娟笑着端了一盆葡萄出来放在程野面前，程野摘了一个，半咬放在嘴边。背景的电视声音撞击进他的耳膜里，在心里七上八下地落着，自动变成滋滋闪着雪花片的黑白画面。
　　程野踟蹰着好一会，陪爸妈说了会话，他暗自沉了下气，抬起眼睛直视着爸妈才开口，“爸，妈，我想和你们说件事，比较重要。说之前，希望你们待会听完后不要太惊讶，更不要生气。”
　　周娟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说，“什么事这么重要，一大早就跑过来。”
　　程野双手握在一起，声音很轻柔地，“你还记得以前我有个同学叫苏南吗？”
　　周娟点了点头，“记得啊，以前还来过我们家。”程建国的心思还在电视上，含糊地点了下头。
　　程野双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和他，现在在一起。”
　　周娟奇怪地皱了皱眉，在一起就在一起，这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程野看爸妈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停顿了下，又沉沉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和他在一起，是情侣的那种在一起。”
　　周娟的表情一瞬间疑惑了起来，又瞬间像放在水里的木耳泡发膨胀一样，像没听懂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程建国意识到了周娟声音里的不对劲，看着电视的头机械地扭了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程野。
　　程野把声音放缓了一些，眼睛还是盯着的，“我说我喜欢男孩子。”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墙上的时钟在这沉默里，滴溜溜地转着，滴、滴，像搅拌机里的刀片，把空气里仅存的氧气搅得稀碎。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禁止了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电视机发出的说话声兀自在空间里响着。
　　周娟在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理性，想尽可能平静地说话，可还是一开口就带了些哭腔，“什么时候的事？”
　　程野皱着眉，尽可能地平缓，“没有多久，小半年都没有。”
　　周娟提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过于慌乱，“你和他分了，会好的会好的。”
　　程野看了一眼周娟，叫了声“妈”，嗓子莫名地哑了起来，“我离不开他。”
　　周娟撰紧了手，想让自己尽可能地平静，可终究是做不到。
　　这句话像是按动了启动按钮，周娟站了起来，刚才憋住的那口气终究是放了出来，缩在眼角的泪水瞬间奔涌而下，声音嘶哑又尖厉，指着自己和程建国激动地对程野说，“你离不开他，那我和你爸呢，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离得掉我们。”
　　程野抬起头仰视着周娟，像是乞求地叫了一声，“妈。”
　　周娟浑身抖着，身体像在筛糠，嘴唇紧紧咬成一条直线，没有半点血色。
　　一大一小静静地对峙着，空气中是硝烟迷漫过后的血腥味。
　　程建国刚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还处在震惊之中。他站起来伸出手把周娟揽着坐下，抬起头看着程野，眼睛红红的，叹气似地说，“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和你妈需要静一下。”
　　程野站起来，开口叫了声“爸、妈”，双眼血红。
　　程建国没说话，挥了挥手，让程野快走。
　　程野走出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周娟克制不住的哭声终于沿着门缝传了出来。
　　程野站在门口，听着门里周娟的哭声，心里烂成了稀碎。他想过的要不要瞒一辈子，可他不想就这样瞒着爸妈，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在听到周娟的哭声后，程野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程野低着头，走完了下楼的楼梯，周娟的哭声仿佛还围绕在耳边，一直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