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28、隔离

　　程野的飞机降落在本市的时候，他还特别高兴，晚上苏南回家就能见到他了。可空姐通知，需要大家在机上耐心等候，临时出了点小状况，请不要打开通讯设备。
　　程野待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空旷的水泥地，飞机起起落落，能看到机场周围荒芜的杂草。他拉了一下自己的口罩，看了一下手表，等待着空姐说可以下机了。
　　等了二十多分钟后，机舱里的人群渐渐骚乱了起来，大家开始议论纷纷，程野也伸长了头，看机组人员有没有过来，想要问询一下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大家着急不安等待的时候，机舱内的喇叭又适时响起，“尊敬的旅客，刚得到通知，由于本次航班中有人从海外入境中转，遵循疫情防控要求，本次航班中的人员需要进行隔离。”
　　机舱里一下像投入了一颗定时炸弹，人群的吵闹声开始沸腾起来。
　　程野皱了皱眉，捏着手机，脑子里第一念头就是这下惨了，又要隔好久才能见到苏南了。
　　程野做了核酸检测，被带到本市的隔离点进行隔离。他昨天和苏南说过自己的航班，刚刚下机的时候，他没有给苏南发微信。想等到隔离的酒店了，再给苏南打个电话。
　　程野站在酒店的窗户前，摁通了苏南的电话，手机嘟嘟地连接着，仿佛随着他的心跳激烈起伏。等待接通的这一瞬间让程野想起了之前，苏南出征去做志愿者的时候，他给苏南打过这么一个电话。
　　现在场景重置，依然是他给苏南打电话，可对象变成了自己在遭受疫情。他不知道苏南会怎么想，可他就特别怕苏南担心。
　　电话没有如想象中的被接通，程野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他只不过出去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城市的秋意更浓了，树叶的顶尖开始黄了一些。
　　他给老秦打了个电话，老秦听完半天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嘶嘶的声音。程野在电话这头逗他，“老秦，我还没死呢，你是准备开始哀嚎上了嘛。”
　　老秦从牙缝里挤出个“呸”字，恶狠狠地说，“你少给我开这种玩笑。”
　　程野就笑了，安慰地说道，“没多大事，我半个月就回来了。回来请我吃饭。”
　　“你给我好好回来，别说一顿饭，十顿我都请。”
　　程野就笑着挂了电话，公司那边交代了，爸妈那边就不说了，以免他们担心。
　　程野把电脑打开，这下好了，后续的工作老秦已经会去安排了，自己待在酒店没什么事，可以把之前想看的电影和漫画通通看一遍了。他心宽地这样安慰着自己。
　　苏南今天早上在开会，把手机静音了。等他开完会出来，给程野回电话，苏南拿着本子边往外走。
　　电话很快地被接通了，苏南笑着问，“到家了吗？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待会下班顺路去买菜。”
　　程野沉了下气，假装轻松地开口叫了苏南的名字。苏南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脚步，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程野缓缓地开口，“我今天回不去了，早上飞的航班有疑似感染者，我要隔离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苏南站在九月的太阳下，周身却不自知地发着冷，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手心一片潮湿。
　　程野看苏南半天没说话，小声地叫了一声，“苏南。”
　　“我在呢。”
　　程野佯装不在意地说，“没事，我过几天就回来了，我好着呢，病毒都不敢靠近我。”
　　苏南愣愣地点了下头，发现程野看不见，又赶紧补充地说道，“嗯嗯，我等你回来。”
　　程野怕他担心，语气稍微欢乐地说，“刚好我趁这个时间把自己养胖一点，省得你老嫌弃我长不胖。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回来还你两个程野，不亏。”
　　苏南还是静悄悄的，很机械地回答，“嗯嗯，好。”
　　程野心里揪成了一团，想让苏南放心自己真的没事，又知道苏南就是医生，并且亲身经历过抗击疫情的战争，他骗不过，还在想要怎么插科打诨让他开心起来，就听见苏南在电话一头用很平缓的声音说，“程野，好好回来。”
　　苏南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程野愣了一下，心里像有个人用铲子翘起了一角，酥麻地疼，声音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嗯嗯，你在家等着我，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挂完电话，苏南依旧站在原地，眉眼间像落了片雪，冻得骨节发白。
　　苏南之前参与过疫情的抗击，为的就是能保护更多的人更好地活下来。他见过病毒的可怕，也看过人们的力量。只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到程野身上。
　　理智如苏南，能和病毒抗击。可也会在不幸降临的一瞬间，偏心地想为什么。
　　他定定地站在阳光下，九月的光落在身上也融化不了心里的害怕发出的寒。
　　程野的核酸检测晚上就已经拿到了，他没事，他把报告发给了苏南，“我就说我没事，好着呢，在家等着我。”还加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程野手机半天反应都没有，他还在想要不要给苏南打个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
　　程野接通，很开心地说，“看到报告没？”
　　苏南的声音很轻柔，“看到了。你在床上躺着吗？”
　　程野开心地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苏南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像是微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可程野还是听到了，他仿佛看见苏南笑着嘴角稍微提起了一点，把头稍微低了下去。
　　“那你过来窗户边，你看看能不能看到我。”
　　程野倏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着急地往外看，“你在哪呢，我没看到你。”
　　苏南拿着手机，举起了一只手，努力挥着，“有看到吗？我在这。”
　　程野定晴看了一下，路灯下有个瘦高的身影在努力地挥着手。程野笑了出来，“看到了看到了。你怎么会想到要过来？”
　　苏南放下了手，“怕你一个人害怕，过来陪陪你。”
　　程野笑着骂了一声“滚蛋”，心里暖成了一锅粥。
　　苏南就站在灯光下，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看不清苏南的表情，可程野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笑。
　　程野就握着手机站在那傻笑，早上得知要隔离的恐惧荡然无存。
　　人在面对死亡的第一瞬间无疑是恐惧，可也在面对恐惧的时候会舍不得自己最牵挂的人。苏南就是他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他好不容易才和苏南相聚，也好不容易才和他在一起。
　　他舍不得。
　　此刻，隔着电话和距离，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暖绒里，有种贴切的安心。
　　苏南就是他的力量。也是在这一刻，程野没有比任何时刻更确定，他想去做一件事，一件关乎他和苏南未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