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晚》苏辞也

25、萤火虫 程野和苏南

　　程野和苏南说着话，听着歌，约莫两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苏南的外公家在村子里，村子很小。苏南开车进村的时候，还碰到了在田边劳作的长辈。苏南停下车来，探出头去打了招呼。
　　苏南打开门，满院的景色直入眼底。院子有段时间没人收拾了，但一点荒凉落败的感觉都没有。绿色的藤蔓攀爬得比以前更高，各种植物在盛夏才过去不久之后，依旧保持着繁盛的姿态向上伸展。
　　院子中间有个小石桌，最近老下雨，落下的雨形成了水迹，摊画出一副黄色的不知名图案。院子的地上落了些树叶，还有堆积下来的灰土。
　　苏南提着包，笑着对程野说，“这里不经常来人，稍微有点脏，要难为你了。”
　　程野看了一眼院子，笑着说，“我以前就很喜欢有院子的房子，这下终于住上了，还是你小时候住过的，这有点美呀。”程野笑滋滋地。
　　苏南笑着走了进去，走在落了树叶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楼有两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各有一扇门对着院子。苏南进了房间把窗户打开，有灰尘在阳光下细微地扑簌着落了下来，他把铺在床上的油布轻轻地拿开，找来个盆和抹布，去院子里接了盆水过来打扫。
　　程野在包里找了两个口罩，给苏南戴上，自己戴好重新找了块抹布，把房间里的家具仔细地抹了一遍。
　　苏南拿着扫帚压着灰尘在扫，“我扫完你在进来吧，有点灰。”
　　程野看了一眼，去卫生间找了拖把弄湿，他站在门口，“我先拖完你再扫吧，你一扫空气里又都是灰了。”
　　苏南看了看地上的灰，薄薄的一小层，“没事，灰少，我待会多拖两遍。你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吧，坐车坐这么久也累了。”
　　程野站在门口没动，“你扫完我拖吧。”他就站在那看着苏南略微弯着腰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抓着扫帚，眉眼平和专注地扫着地。
　　程野就那样看着，静静地，这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到程野看过许多次。
　　可这是唯一一次程野静下来很认真地盯着看。以前念书的时候，每次值日，程野都用扫帚很快地扫一通，苏南跟在他身后，总是笑笑，又拿过扫帚再重新扫一遍。
　　程野总会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和苏南在一起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些画面都变成了生活中的一个片段，可以不用去在意了。
　　苏南扫完，看向程野，看到他在发呆，笑着说，“累了的话，你去坐着休息，我来拖，马上就好了。”
　　程野摇了摇头，握着拖把往里走，“我一下就拖好了，你出来吧。”
　　程野和苏南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屋子和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苏南还找来个躺椅和吊床，放在院子里。
　　两个人打扫完都弄得一身灰，去洗了个澡。苏南简单地下了个面，吃完都午睡了一会。
　　程野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他顶着一盆鸡窝头，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门口。
　　苏南正在院子里修剪植物，他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戴着手套，正专心地修建着面前的无尽夏。
　　苏南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种些花花草草，院子里每个季节都有鲜花绽放。后来外公去世了，外婆的身体不太好，就搬去和舅舅一起住了。外婆偶尔过来打理下，但终归是年纪大了，劳力活不太做得动了。
　　无尽夏是外公去世之前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快和腿一样高了。苏南拉着植株，修剪着过分繁茂的部分。
　　程野半天看苏南没发现自己，“嗯嗯”地清了两下嗓子。
　　苏南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醒了呀，你等我会，我待会带你去河里拿鱼。晚上去二叔家吃饭。”
　　程野走过来坐在吊床上，半躺着半边身体，垂着一双腿，用手机放了歌，眼睛跟着苏南的身影移动。
　　秋天的午后没那么热气腾腾，阳光偷了个巧从层层叠嶂的树叶中挤漏了几片光斑下来，投射在小院里。
　　村里很安静，朦胧地能听见几声狗吠。音乐在小院里混着风声在流转。
　　程野小时候在城市里长大，爬过树，下河拿鱼这种事还真没有做过。
　　出发之前，苏南找来双水鞋，让程野换上。程野看着到膝盖的水鞋，用商量的语气说，“天还没这么凉，不用吧。”
　　苏南难得的没有更换立场，“不行，你手脚太冰了，最近换季，你容易感冒，换上。”
　　程野想起上次去医院的事，心里不得劲了一点，早知道就不去苏南的医院了。心里虽然挺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换上了。
　　苏南自己也换了一个，两个人提着网兜和小桶往河边走。
　　秋天的河边水位退下去了一点，露出灰白的河滩来，形状各异的鹅卵石铺在其间，原本丰盈肥硕的青苔因为河水的褪去，常日摊在太阳下，早已变得干瘪而沧桑，像个埋在底落里的旧日历。
　　苏南先下了水，河水迈到小腿处，程野走到他对面，两个人错开一米的距离，一前一后的看着河里哪里有鱼的踪迹。
　　等了老半天，才看到有一条一掌长的小鱼晃悠悠游了过来，一点都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程野很小声地喊了声苏南，“这里，这里。”苏南得到音，比了个手势，你前我后，两面夹击。
　　程野和苏南拿着自己的网兜，慢慢地，小心的跟在鱼的身后，等着越来越近了。
　　程野使了个眼色，苏南和他一起快速地把网兜合在一起。
　　落网的鱼终于察觉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使劲地挣脱着，摇摆着尾巴，可还是无济于事。
　　程野把它捞起来，放进了小桶里。他们俩奋战了一个多小时，零星地抓到三条小鱼，每条都差不多巴掌大。
　　苏南苦笑着看了眼小桶，和程野说，“还好我俩没去做渔民，不然就被饿死了。”
　　回家换了身衣服，苏南提着礼物，带着程野去二叔家吃饭。
　　二叔是个很和蔼的人，有个小油肚，抬头纹三四条爬在额头上，笑着招呼他俩坐，“就当是自己家，爱吃什么多吃点，不要客气。”
　　苏南笑着回答，“没有，二叔，我每次回来都要来麻烦你，来你家吃饭。”
　　二叔笑着抬头纹都动了动，“这不好事嘛，你常来。”二叔抬起酒杯敬了苏南一杯酒，苏南很小地抿了一口。“你朋友不喝点吗？”
　　苏南笑着说，“他喝不了，我陪你喝两口。”程野觑了一眼苏南，也没说什么。
　　苏南的酒量还可以，但是容易上脸，一杯下肚一会脸就已经全熟透了。
　　二叔留他们俩住宿，苏南推辞了，两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家，“不能喝还喝，一张脸红的都能烙饼了。”程野嘟囔地说。
　　苏南笑了“没事，一年就一次，老人家高兴。我也没喝多少，就两小杯。”
　　程野怕他难受，心疼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热吗？”
　　苏南笑着说，“没事，只是会上脸，待会歇会就好了。”
　　走回去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隔一段才会有个路灯，挤在这夜色里，有些昏暗不清。村子里的灯光低矮，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遮蔽，顺着小路延展下去，天边的星星在如墨的苍穹下显得异常地明亮。
　　今晚是一轮皎月，冷冷地投着冷白的光，落在这人间，也有了几分热度。
　　两个人踏在石子路上，伴着星光走回了家。
　　苏南躺在躺椅上，程野弄湿了毛巾，过来给他擦脸。苏南笑着，一动不动，任凭程野支配。程野给他擦了脸，还擦了手，一根一根地仔细摩挲着，像在擦件贵重的文物。
　　苏南的手指平常是种偏近于冷调的白，可现在因为喝了酒，手指头变得粉粉嫩嫩的，特别可爱。
　　刚才进门的时候，苏南只开了院子里的灯。那盏灯太老了，罩着的外壳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周围包着圈细细的蜘蛛丝，灯泡已经有了层昏黄的年岁印记。
　　灯光投下来，也只能照亮屋子的方隅角落，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圈。苏南没在那个圈里，躺椅放在离灯光一步远的位置，懒散地光散开来，只能照亮苏南的半边脸，其它都隐没于这个小院的静谧里。
　　程野拿了把竹椅子，坐在苏南旁边。苏南的手垂在躺椅上，偏过头看着程野，他浅浅地笑着用手去牵程野的手。
　　程野静静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两个人坐在这静谧里，只有蝈蝈的叫声在草丛里发出。
　　两个人牵着手吹着风，抬起头月亮刚好从树枝的那个枝桠缝中露出脸来，蒙着成洁白的纱透出些许羞涩。
　　苏南觉得这一刻美极了，像从前读过的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他笑着偏过头看向程野，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可能是太静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几个萤火虫。苏南看到它们在花丛里一闪一闪的，他放开了程野的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猫着身子，轻轻地把双手合在一起。
　　他走到程野面前，微笑着蹲下去，“你凑近点。”程野把脸靠了过去，苏南微微把合着的双手张开个口，程野看见苏南的手心里有只萤火虫在闪烁。
　　他们俩凑得太近了，程野抬起眼，看见苏南的眼睛和嘴边都衾着笑，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种了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在这夜色里，暧昧动人。
　　程野笑着，很轻地叫了一声“苏南”，轻轻地吻了上去。
　　苏南放开手，浅笑着去抱程野，刚刚还在掌心里的那只萤火虫飞了出来，扑簌着飞进夜色中。
　　这夜，很静，也很长，长到可以与你共赴下轮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