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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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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黑啊,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还有机会再见你们吗?
爸,妈。
卫茉
百里喜获徒弟两枚,大大方方带人回灵界去也。白无常见女儿交了众多朋友甚是高兴,爽快地请所有人去落隐欢聚。
落隐位于雾东边境,距离靠南的汐城非常之远,占地面积不小,是片森林。林内树木长到一定高度开始横向生长,枝叶渐渐盘互交错聚拢在一起形成包围圈。因着落隐不见天日吸引来部分喜暗的妖孽,这些妖之后捡到神物凭此修成百姓闻风丧胆的幻妖。后来顾纯白阴差阳错来到此处就再也摆脱不掉幻妖,还由此获得长生不老之身,于是整个落隐就归他了。再后来顾纯白当上渡魂使,灵主在人界设立界使馆,内设妖冥灵三界往返人界的通道。为方便他工作,幻妖特地施法造了一扇任意门,可通往各地界使馆。
众人接连踏进落隐入口,幽深森林里延伸出仅容一人站立的窄路,两旁飘来竹灯照亮。顾纯白在前带路,叮嘱大家走稳当点。幻妖喜欢捉弄人,只要你的脚不小心踏进路边淤泥,就会陷入幻象,见到你平生最怕的事物。说什么来什么,卫茉只顾着失落,一头撞在方洛背上,脚也踩到方洛脚跟,她往后退便退进淤泥。方洛紧急转身拉回她,为时已晚。她陷入幻妖制造的梦魇。
这是在……车里!外面是黑夜,风急促驶过。她在后座,前座是,爸爸妈妈!他们急迫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那时她才三岁。汽车在公路上超速行驶似在逃难,妈妈转头让她抓紧安全带。有个高方的路标闪过,写着地名。地名!她想起来了。别开过去!爸妈停车!别开过去!别!车开过去了,巨大的阴影遮住双眼,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被谁抱着平移然后放下,眼睛好累,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头顶的声音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她说,她说,对不起!她睁开眼,身处当年那条公路,黑夜无星无月,路标高悬。一辆车从身子左侧开过,她追过去,前方是现实。
玄采古木下奇宽上奇窄,形似女神着蓬裙,不开花不见叶,枝分两臂轮廓赤金。此木名为安神,生于至阴至暗之地,常人难得一见。若你寻得此木,长年相伴,或可消愁。绕过安神木便是灯火通明的四层木屋。遥想当年,幻妖不舍砍伐林中树木,亦为挽留顾纯白,不远千里到他故乡寻得几株枯槐,化朽为奇盖了这屋。时过境迁,顾凝墨归来,冥帝也不时到访住上几日,加上顾纯白娶妻。小木屋日益扩建至四层,四周设有大飘窗,顶有天窗。幻妖与顾氏妻子相识后多有情趣,常常变换林中风景,春和景明、夏夜星辰、落花秋水、苍山暮雪尽收眼中。正如门房所赋:千山万水尤不见,绿水青山亦不羡,落归隐处。居于此地颇有离尘归隐之清恬,远隔世俗之悠静。
身为长辈的顾家兄弟与李涵坐于院中年轮色泽古朴渐变的木桌饮茶,年轻人在二楼露台喝酒。卫茉向三位前辈稍稍躬身,进屋右拐踩上实木阶梯左转至露台。适才卫茉被林子里溢出的琉璃彩雾劫走,方洛手抓的再紧也无用。苏习以为常,拖着方洛侃侃而谈那些年他们栽在幻妖手上的经历。他算是受益匪浅,好几次跌进黑洞无限下坠,却治好了恐高。之后再来落隐苏总要找幻妖刺激一番,久而久之,幻妖们都懒得搭理他了。李翛然那次较为神秘,苏认为他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出来时状态好似历遍人间大悲之事,欲哭无泪,欲说无言,实则已心碎过千万次,需抱着顾星沫才得以缓解。苏纳闷问他,他说他最怕的是无能为力。是啊,世上有一种恐惧便是被迫成为旁观者。说到顾星沫,她挺特别,幻妖压根看不出她最怕什么。倒不是她胆大,主要是看不透。
卫茉二话不说,夺过方洛手中红酒一饮而尽,又往胃里灌了一瓶,闷声离群瘫软在护栏边的双人吊椅上。不胜酒力的苏见她这般豪爽想鼓掌喝彩,察觉气氛降至冰点就憋住没动。方洛不以为意,他和卫茉两小无猜,对她了如指掌。别的事卫茉可以在方洛面前哭诉求安慰,唯独父母的事,只能用酒和独处缓解。父母失踪在卫茉心里是个郁结,她努力成为记者不只是因为父母曾是记者,也是为了寻找真相,揭开当年那个灵异夜晚的阴影。快二十年了,方洛明白卫茉对父母生死已然不抱希望,可无论如何,都该有个结果。
为缓和气氛,方洛斟酒举杯道:“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天起都是朋友。我先声明,以后玩归玩,闹归闹,别把人往地上撂。来,干杯!”
当事人家属不操心,旁人也不好去关心。况且在座各位都没少被命运摧残,深知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的道理,遂起身碰杯继续畅谈幻妖奇事。苏、方洛、顾星沫相谈甚欢,李翛然和初雨只当听众,到精彩部分随之笑笑。鹿筱璃无心听述,不时用余光观察卫茉动态。她俩见面几次一直没说上话,鹿筱璃很在意和她同病相怜的卫茉。她好歹享受过父母的爱,清晰记得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而卫茉三岁就失去父母,很多事都来不及发生,这点更像夏明天,使鹿筱璃心疼。她内心反复整理词句,打完腹稿放下酒杯,到卫茉身边随意躺下,仰望落隐的天然屏障,开口捅破两人之间无形的隔膜。
“你听说过微光堂吗?是家孤儿院。八岁时父母去世,我去了那儿生活,就在那个夏天,我遇见一个非常娇小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女孩。她比我小四岁,却受了我没受过的苦,伤痕累累还被父母抛弃。她常常缩在角落独自忧伤,我为她取名叫夏明天,也是希望明天她能看到世界的美好。我把明天当妹妹疼爱,她所有愿望我都想努力实现,那会我天真的以为我们俩以后可以相依为命,成为彼此的挚亲。可后来日子好过了,我把她弄丢了。这些年除了懊悔自责,很多时候我也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好短暂的忘记她一会。但喝过酒,我反而更想念她,更后悔那天带她出去。她好不容易对生活燃起希望,我却亲手扑灭了火光。”
卫茉偏头看鹿筱璃,她对自己推心置腹,勾起她宣泄积郁的渴望,她一股脑释放出内心所有情感。“从此她成了你活着的意义,这种感觉很累吧。我爸妈和方洛爸妈特别要好,他们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比其他孤儿幸福太多。有时候我挺希望脑袋里没有那一丁点关于父母的记忆,这样或许可以心安理得活下去,不用天天惦记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实话去界使馆之前,我已经打算,如果更改时生录不成,就放弃再找了。毕竟连命运都无能为力,我能改变得了什么。刚才在林子里,我又回到那天晚上,眼睁睁看父母离我而去。二十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它们不光让我想起来,还让我听到把我爸妈带走的女人,是她把我抱到路标下通知警察接我。她居然向我道歉!对不起,你知道这三个字意味什么吗,既然做了为什么道歉!为什么是我爸妈不见!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车里,她为什么偏偏把我留下!我爸妈是专门拍摄自然风景的报刊记者,我查过他们报道的文章,实在想不通他们会得罪谁。我有点害怕,如果他们是因为伤害了谁被报复,我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动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困难发声,眼泪扑簌簌落下。鹿筱璃眼中也闪烁泪光,她主动贴近卫茉,拥抱她,说着安抚的话:“你只管追寻,真相自有天意。”拥抱这个动作对鹿筱璃来说始终是遗憾,它包含的意义深重。我拥抱你代表我不想你悲伤,我在乎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然而夏明天没来得及体会这些深意。以后也许可以如愿以偿,那么为了这以后,鹿筱璃也要打起精神再寻几回。方洛见两人互诉衷肠彼此安慰才放下心,投入到顾星沫滔滔不绝的黑白无常故事集里。
顾凝墨和顾纯白兄弟俩在长寿榜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不过两人能活千年实非己愿,都是因着他人私心作祟。他二位性质不同,一位乃是长生不老,起初活了五百年而不自知;另一位则是永死不灭,在冥界兢兢业业干了几千年渡魂使的行当。说起本事,顾凝墨确是在往生林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法力,黑无常的名号当之无愧;至于顾纯白,作为夫君和父亲还是很出色的,作为渡魂使就差点火候。他也试图修炼过,可惜实在没有天赋。好在他有靠山,每次出任务身边都随行一名幻妖,加上冥帝赐白无常之称号,他在众位渡魂使心中的师叔形象威望颇高。
顾氏兄弟历经浮世千年,早在茫茫岁月中沉淀出处变不惊的态度,谈及何事都露着一副淡然处之,安之若素的面容。顶着二十多岁的脸,饮茶姿势老练端庄如七十古稀。顾凝墨一袭广袖黛色长衫,几株娇艳欲滴的莫遇花开在下摆好生妖冶,此花无叶生于黄泉,花瓣细长浓密,晕染红尘之色;顾纯白宽袍大袖月白留底,星河绘其上,清梦压心城;李涵时年三五,清雅俊逸,西装笔挺外灰里黑,自少年时期情窦初开将某人纳入心房,便再无心恋慕她人。安岚,可谓是悬在李涵心尖的白月光。她妙手丹青,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典雅,夜夜照明他左胸处的洞府。
三人对坐,那两人的不老容颜李涵看了快半生真有些厌了。若不是两位前辈的盛情难却,他原是不想来。当初李家成为掌管界使馆最佳人选是他二位促成的,这后世传承自然也由他俩监督。之前李涵心有惦念的人,他俩不好多说,如今人不在了,必然要把他娶妻生子的事提上日程。李涵最近都躲着他们,奈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还是碰上了。茶香未泯,顾纯白果然转过话锋,说起女儿顾星沫和李翛然出双入对如此般配,苏刚成年就已解决终身大事这般神速。再看李涵近不惑之年尚未走入婚姻殿堂,未免太落后,该收收心择个良人共度往后余生咯。顾纯白说着拿出一堆资料整齐排列在桌面,倒不是他特意为给李涵相亲挑选的,是那些女子主动送来的个人简历。其中还有不少妖,可见界使馆在妖界之地位,馆长李涵也是众多妖孽爱慕的梦中情人。
拒绝是没有用滴,惟有转移注意力先蒙混过今晚方为上策。见了顾凝墨定会联想到冥帝,李涵接过话题抛给黑无常,一句您和冥帝何时办喜宴成功唤醒顾纯白的八卦之魂。顾凝墨嘴角微扯,随即上扬露出毫无美感的笑脸,目光足以把李涵体内斗胆放肆的作死因子杀个片甲不留。“喜酒,你有生之年是喝不上了。”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神态分明在警告李涵,再提他你就别想活。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涵赶紧移开视线,给自己斟茶慢吞吞地往喉咙里送。顾纯白出了名的没眼力见,直接挪身紧挨哥哥,唇齿阖动发出一连串灵魂拷问。“你到底爱不爱他?想不想娶人家?你怂什么?是不是怕配不上他?我都看见你们折腾了,弟弟我在成亲这方面有经验,要不我替你上门提亲?”顾凝墨面无波澜,实则心潮澎湃差点说出实情,要不是怕弟弟口无遮拦传出去有损颜面,他真想好好同他们探讨探讨冥帝的心思。明明是冥帝开的头,却又不愿为这段感情画上圆满的结尾,顾凝墨觉得自己被耍了。
一千年前某日,浮世和虚空之境相安无事,黄泉路奈何桥往生林乃至轮回之门全无人经过。那是冥界最太平的一日,冥帝炼卿心旷神怡,着茜色寝衣裸足躺进莫遇花海闭目感味芬芳,衣长一身有半轻搭在花上。顾凝墨途径黄泉远见花中一处浓墨重彩便赴往细看。两人自上回相见已过两百余年,期间人界时局动荡,顾凝墨故是公务繁忙,稍闲下来却找不见炼卿。他俯身低问:“你这百年去哪游逛,为何不见我?”那事发生以后,炼卿有意躲他又挂念得紧,索性逃之夭夭,借云游四海稳定春心。不曾想回来刚待了一日就碰上顾凝墨,他貌似假寐不予理会,脚踝突觉凉意丛生延伸至腿边攀附握住腰身,睁眼迎来顾凝墨情意绵绵经久不绝的深吻。两人恋爱关系便在那日确立。五百年前顾纯白婚宴,顾凝墨携炼卿赴宴,他随口说道不如我们也成亲吧,炼卿却是面露难色。
罢了,不回忆了。顾凝墨愤愤咽下一口茶,关心起弟弟的情缘。“这一世还娶她吗?”只此七个字堵住顾纯白的嘴,他摇摇头万分惆怅地说不打扰她了。这下倒好,三人情绪都陷入低潮,清茶索然无味,不如到楼上掺和掺和,喝酒解闷。到二楼露台,这群孩子喝欢了,正勾肩搭背连成排冲深林诵诗,初雨和李翛然难得笑得开怀,卫茉恢复神韵同鹿筱璃加入其中,三位长辈落座悉心听诵。
“人生在世,难得几回。莫不是缘分叫我瞧见你,今日怎能欢聚?繁华过境,万千留影。盗取我一颗芳心予这尘,寸土度春生。落花流水无情慕,远赴往昔惊鸿梦,踏雪入秋山。遇故人,方识途。河山渺渺,辰星茫茫。只道声卿卿啊,浮世三千,皆为你。”
幻妖听得此音随声附和,林中荡起回声。顾星沫撒欢扑上护栏,手贴近嘴边冲林中喊道:“幻妖!我想看星盛光年!”
尤是落隐褪去沉幕,景象变化万千,光速倒退升起明亮银河,大地镀上一层璀璨梦幻的蓝紫渐变绚烂光屏。群星赶来添彩,铺满这浩瀚宇宙。点点辰辉随机流逝砸向大地,激荡起无数座城池。万物生灵贡献音容,于斗转星移间袅袅徘徊。此刻你眼中盛放的是跨越几百世纪以前初生的世界,那时没有天地之分,万灵皆是主宰。而后衍生出了大陆便是浮世。
各位看官,欢迎来到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