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琳汐语

11、第 10 章

　　飞机平稳行往冬域，浮云静谧，月华如水，星辰默默演绎晚空烟火。
　　他在舷窗上画了一双翅膀。
　　李翛然

　　时代更迭，雪山脚下的暮童村保留了历史赋予的形状。人类世界权力争夺亘古不变上演，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追求和平，在浮世中不断寻找一方净土。于是有人来到这里搭建座座小屋。他们在这度过世外桃源般的田园生活，是农夫渔夫还是猎人。近些年旅游业日益发展，别圣雪山恢复古时候的光景，暮童村也敞开屋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旅行专车如约而至，暮童村灯火葳蕤，各户人家院落的摊子营业为学生准备晚餐。顾星沫已然忘记半小时前学长请的那顿火锅，买了个热腾腾的煎饼跟鹿筱璃和两名女生拉行李箱走向负责人安排的民宿。在门外就听见咯咯笑声，顾星沫靠近玻璃往里瞧，屋内摆设简单都是些生活必需品，墙壁贴满旧报纸，中年妇女正抱着手机盘坐在床边磕瓜子边看综艺节目。她用高过妇女的声音喊了声“婶婶”，妇女忙把瓜子皮吐到桌上的烟灰缸里拍拍手灰开门迎客。这幢长长的屋子用两堵墙隔成卧室厨房，独居的民宿主人周婶早早备好饭菜，整理床铺等学生到来。周婶很喜欢这些稚气未脱的青春人，吃着不忘给每个女孩碗里堆菜，询问她们的学习专业，关心日常生活，对顾星沫的大好胃口更是赞不绝口。顾星沫学起卫茉的职业，采访周婶在暮童村生活的年月和心得。周婶是土生土养的暮童村人，她也曾顺应时代变迁外出谋生，浏览城市霓虹，但这里始终是她心存的一方天地。前些年母亲去世，她再无牵挂便回来安度余生。孩子们很懂事，吃完饭主动帮周婶收拾碗筷，周婶坚持说她们是客人，啥也别管。

　　鹿筱璃难违盛意吃了两顿饭急需消食，拉上顾星沫到处溜达。冬域气候不比汐城温和，空气中都是寒冷的棱角，顾星沫裹暖茸茸的浅紫色羊羔毛外套挽穿中长渐变灰羽绒服的鹿筱璃胳膊。沙石路两旁立着篱笆分隔开炊烟袅袅的各户房屋，原始村舍没有花里胡哨的商品，各家门口卖的都是些土特产。顾星沫尝过农家菜又含起糖葫芦，鹿筱璃对她嘴不能停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乡下夜空比城里辽阔，两人逛到村后小山坡就地坐下，城市中寻不到的星光在这儿悉数遇见，灿烂如神明。关于星空，顾星沫更喜欢《浮世纪》的说法：星辰是轮回的象征，灵魂在人世间的每段旅程最后都会化作一颗星辰升上九霄，历经几世便可绘成星图。所以每个人都拥有云巅之外的一小块领土。迷失惶恐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时候，抬头看看吧，那儿有我们永恒的家。

　　许是冬风晃了眼，顾星沫看见繁星中有数百颗偏离轨道编织成翅膀图案，轮廓亮度十分扎眼。她摇摇鹿筱璃胳膊，问她看见没。鹿筱璃端详夜空说：“还真挺像”。顾星沫急于分享这难得一见的景致，她高高举起手机，对方先打来视频电话。她切换镜头拍摄翅膀，却见屏幕中央同时出现更璀璨的夜景，云层在下方。

　　“翛然，你那边是什么地方？”顾星沫问。

　　“没有你的地方。”扬声器传来李翛然低沉醇厚的声音，他说：“沫沫，我无法把银河送到你手心，带你看看也好。”

　　世上只有两个地方，有你的地方和没有你的地方。上次离开你是为了苏，这次你走后，他坐在办公室心空了半截。所以他来找你了，顾星沫。你昨晚肯定贪睡错过了浩瀚的银河，此刻他在万米高空拍给你看。

　　顾星沫仿佛真看见李翛然乘坐的航班停在天上，她的意中人踩着星辰来见她。要不是信号中断，她恐怕会通着电话直到李翛然站在她面前。

　　周婶家的通铺真暖和，盖上棉被，顾星沫兴奋的神经渐渐平复。没过多久，耳畔响起笑声，不是一两个声音，而是一群孩子。鼻尖挤满排泄物浓重的臭味，夹杂着点腥味，天花板的灰尘落在嘴唇通过呼吸钻入鼻孔，好想打喷嚏。睡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做梦并且有清晰的感官体验又无法控制身体醒来是梦境最可怕之处。顾星沫睁开眼，身边熟睡的同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坐着站着躺着趴着，三岁六岁八岁十岁充斥整个房间。他们身上有伤，冲我开怀大笑，我不知道在这场梦里，我是亲历者还是旁观者？房门被人悄悄推开，约莫十五六的女孩握着把菜刀。她急匆匆走到床边打开布包，把菜刀藏在窝头堆里，背上布包到门口张望一眼快步走远。

　　星光微弱，夜黑的看不见路。她拼命奔跑，累了就停下大口喘气，然后继续奔跑。顾星沫记得这段通往玉尘镇的路没有分岔，坐车需要半个小时。她是要离家出走吗？前方出现灯光由远及近，黑色面包车停在马路中间，男人脑袋探出车窗问她，确定没人发现？她说没有。走到副驾驶门前她犹豫了，男人催她上车。她问，你不会把我卖掉吧？男人说，我丢下老婆孩子跟你私奔，哪还舍得卖你。面包车掉头远去，顾星沫走回村子。村口多出个不倒翁，两米高套黑大褂，脸涂的刷白，有鼻子有眼，姿势和招财猫一样。它前后摇晃，离自己忽远忽近。顾星沫看的出神，没意识到不倒翁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向她砸去。腰间猛然被揽住向左转了半圈，不倒翁重重摔在地面。顾星沫回身，是李翛然。

　　她抚摸他的脸自言自语：“是我太想你了吗？”

　　他吻了她，说：“傻瓜，我不是梦。”

　　李翛然打车到玉尘镇便发觉周遭环境不对劲，像倒退了几十年，紧赶慢赶到暮童村见穿着睡衣的顾星沫站在不倒翁前，他及时出手拉回她。其实顾星沫从不做梦，对梦的印象只停留在小说和别人口述，有一年她的生日愿望就是能做次离奇古怪的梦，眼下情形应该是在她人梦中。梦迟早会醒，李翛然看了眼时间，脱下大衣给顾星沫穿上，两人牵手走向梦境的暮童村。

　　梦可以把时间无限拉长，细数过往。回到思想还没见钱眼开的时候，人们耕耘劳作仅仅是为了不饿死。周家媳妇诞下一名女婴，白白净净，没哭几声就开始咯咯地笑，村里有点文化的老头用树枝在土里划拉出个名字，周幼年。幼年学会走路就黏着爸妈下地干活，拨浪鼓在田里摇啊摇，驱散搅扰人心的热暑，徐来清风。肥料撒在云端，天空茁壮成长往村口埋了一条路。男人们走了几年，妇女带着孩子也走了，庄稼秃了，稻草人见不着鸟了。幼年把草帽挂脖子上跑到田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暮童村，告诉它：“我不会丢下你。”

　　春天，爸爸到村后树林背回几根木头，在家门口搭了个秋千，幼年坐上去，爸爸推着她荡的老高。她欢快地叫道再高点，再高点。秋千停下的时候，幼年跑去村口，爸爸坐车走了。

　　顾星沫坐上秋千，李翛然在后面推，起伏之间四季更替流转，城市华灯尽收眼底。

　　他在镇上瞎转悠，手刚要往别人口袋伸就碰见同村出去打工的顾豁子，那小子在外边混了几年穿的人五人六，还买了一辆面包车。干啥去了豁子，这有钱？没啥，做点小买卖。没讨媳妇儿？娃都有了。哟！弟妹啥模样，带俺瞅瞅。改天的，咱哥俩几年没见，我请你吃饭走。这顿饭吃到外地，他跟豁子钻进胡同深处，地平线流的水是地下室的雨，老鼠在这活得有滋有味。灯泡几乎是个摆设，他眯眼瞅了半天，只能看出屋里有人。怕啥，进去呗。豁子推他进门，他一个趔趄身子前倾撞上俩大洞，是眼睛，小孩的眼睛。小孩嘴巴上了封条，手脚捆了几圈，惊恐地看他，眼泪被老鼠打没了。这是啥？他问。货，特值钱，豁子回答。你咋干这？来钱快，这不比你那小偷小摸强？咱俩搭伙赚了钱平分，咋样？干这不得进去呀！机灵点瞅准人，比你偷钱包还容易，有的货啥劲儿不用费，跟你走嘞！再说咱是黑户不好查。这往哪弄能挣钱？那咱管不着，咱只管给中介找货，他们想法卖。他低头琢磨一阵，眼珠转得飞快最终停在钱上。豁子话还没了，又接上一句，这行干几年货就不好找了，要不回村叫你媳妇造几个。

　　“确定他是刚刚做秋千的爸爸？反差太大了！”顾星沫手里就差个武器没把老鼠捶死。

　　给幼年取名的老头死了。昨天风冷飕飕的，刮得窗户关不住。幼年怕老头冻着，跑山里拾了堆柴火抱在怀里跟宝贝似的。火气上来，屋里特别暖和，两人面对面坐着都快融化了。

　　老头年近八十，全身上下就这张嘴利索点。他握紧幼年的手说：“丫头，你爸出去几年保不齐哪天回来。你长大了懂事了，跟你妈说道说道出去过吧，外边再不济也能混口饭吃。你妈要是还指望你爸养，你就自己带点干粮出了村直走，记着包里装样家伙，仔细点，别人的话甭信。”

　　幼年傻乎乎地问：“那信谁？”

　　老头沉默一会儿说：“信老天爷吧。”

　　幼年回家跟妈妈讲老头的话，妈妈拿扫帚往她屁股抡了几棍说，等你爸回来，你还能跑哪去。半夜，幼年准备好行李去找老头告别，屋里火烧得正旺，老头身子凉了。幼年把铁锹绑背上，拖着老头步履艰难地往地里走。顾星沫看的揪心，李翛然一遍遍告诉她，梦是过去。幼年把老头埋在稻草人跟前，扭头走出几步，她拐回来问老头，爸爸说外边好人不多，那坏人多吗？顾星沫说不多。到村口，幼年对暮童村挥手说，我会回来的。走过三分钟的距离，她又哭着回来说，我爸爸就是坏人，外边不会有好人。

　　屋外秋千被夜吹得直晃，他掀翻饭桌，甩给媳妇两巴掌，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一脚，媳妇倒在地上捂住肚子不敢出声。他蹲下扯着媳妇头发咬牙切齿地骂，生不出儿子不说，还背着我鬼混，你俩啥时候好上的！媳妇不敢乱动，连连哭喊没好过。他不相信，拽起媳妇摔到床上，媳妇额头磕着墙往外冒血，他抓来桌角的剪刀绞了媳妇头发，脱掉衣服变成野兽。幼年在窗外尖叫一声妈，野兽停止动作死死瞪她。这是你俩生的野种，他坚信。过来，野兽说。快跑！顾星沫说。幼年钉在原地不知所措，野兽跳到地面走向屋门。

　　出来的人是妈妈，她小心翼翼把门关上，去了顾豁子家。幼年躲在不远处，见顾豁子开门露出恶心的笑。前些天他老爹死了，没人养活他了，他打算出去要饭。嫂子，你有事？顾豁子明知故问。平日在村里，他没少上门骚扰妈妈，要不是幼年老在门外瞎吆喝，妈妈恐怕早被打死了。我听说你要去外地，啥时候走？关上门说话，妈妈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自家熟睡的男人在梦中听见。就这两天的事，顾豁子随口说，眼睛没离开过妈妈胸口。能带我和幼年走不？嫂子，外边钱可不好挣。我跟他真过不下去了，你带上我们娘俩，我啥都能干。妈妈主动把衣服扔了，李翛然挡在窗前，伸手遮住顾星沫视线。什么都没发生。

　　车内阴冷潮湿，顾星沫蹲坐在孩子身边，颤抖着双手抚摸他们身上乌青的淤伤，有个孩子失去温度，浑身冷冰冰的。她看向李翛然，眼中泛起泪花，李翛然试探孩子脉搏发现，他死了。顾星沫摘掉眼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可能在看爸爸妈妈。该死！这下全砸手里了！他在副驾驶，心情无比烦躁。那不能，等风头过去，一样值钱，顾豁子习以为常。面包车进村，他和顾豁子找间宽敞的空房，把孩子们关进去。他推门大吃一惊，都好几年了，这俩娘们还在这！老周，你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他叫顾豁子滚去隔壁睡，自己关门掀开被子躺进去。妈妈扒着门缝张望半天连声叹气不忍面对，把喂孩子吃饭的任务交给幼年。幼年生怕弄疼他们，小心翼翼地撕下胶带，把筐里窝头全掰成小块，柔声细语说吃饭了。他们无声咀嚼乖巧的可怕，幼年朝门外探头，确定野兽暂无动静，她摘掉他们的眼罩，开窗把晴空白月放进来。笼外，风为秋千书写故事，候鸟归来看望稻草人，一个小孩遇见另一个小孩，他们成为彼此的神明。

　　个子最高的男孩称呼幼年姐姐，每次送饭，他都会问幼年一个问题，诸如姐姐叫什么，姐姐比我大几岁，姐姐最喜欢吃什么。两人在一问一答中了解对方的人生，观看彼此生活的截然不同的世界。吴忧家在韶安，没有兄弟姐妹，深受长辈宠爱。他没下河摸过鱼，没上树捉过鸟，接触最多的是书和动画片。韶安几乎没有一层的房子，想眺望云朵最好是到天台。从那儿往下看，城市版图缩小很多，学校离家只有食指和拇指张开的距离。上学放学时间，校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家长目送孩子进校出校才稍微松口气，碰上雨天更是水泄不通。尽管吴忧说自己能走回家，妈妈还是强调无论什么天气，都要记得乖乖在保安室门口等她来接，确保自己在保安叔叔视线范围内。结果这天下暴雨，交通堵塞，自行车排队往学校出发，吴忧着急回家看新出的动画，边跑边注意路边有没有妈妈身影，一个矮他半截的女孩从小卖部出来差点被撞翻。女孩说了句没事，撑伞跑进胡同，吴忧捡起掉在地上的棒棒糖追她。胡同深处，女孩挣扎着不让男人抱，吴忧大声呼救。之后女孩得救，他被男人拐走了。

　　“姐姐，你能救我们出去吗？”吴忧睁大眼睛问。

　　“我怎么救你们？”幼年不认为自己具备救人的能力。

　　“你到街上找警察叔叔，他们会来救我们。”

　　警察？幼年没听说过。吴忧在她手心反复画着三个词，警察、公安、派出所。在街上看到带有其中任意一词的门牌，请务必走进去求救。幼年躺在老头坟边，手掌举到空中，在阳光里回忆吴忧写的字。她问老头，我可以做到吗？李翛然说，你可以选，只是不要后悔。她问自己，如果我失败了会发生什么？如果我不做，他们会发生什么？顾星沫没有回答，她记得梦境开始的一幕。有时候犹豫不是因为畏惧结果，是为了积蓄力量。野兽还是追来了，他趴在稻草人身上贪婪地看幼年。幼年闭眼坐着秋千荡阿荡，起起落落，野兽什么都没做。再睁眼，她对顾豁子说：“叔，你娶我吧。”

　　晨曦初露，李翛然背着熟睡的顾星沫回来，周婶呵欠连天问他俩怎么回事。他对周婶鞠躬，解释自己半夜才到，女朋友去接他，两人就闲逛到了天亮。鹿筱璃睡醒找不到顾星沫，周婶让她往屋里瞧，她便瞧见李翛然和顾星沫在周婶房间休息，满墙的旧报纸里有那么一张标题写道：人贩子拐卖少女途中被警察捉拿归案

　　离开暮童村，顾星沫忽然想起忘记问周婶，秋千为什么拆了。李翛然回答道：“别忘了，那是梦。”

　　旅行专车即将出发去雪山景区，周婶在村口朝司机挥手。“老吴，注意安全。”

　　读过《浮世纪》的人会知道，初雪从来都是为了诉说某人的思念。冬域的初雪是全世界的初雪。

　　游客们往延伸至白鸟峰的栈道龟速前行，天幕准时降下飘雪。零散的雪花作为开场缓缓抚向大地，絮落发枝；紧随而来的是纤和密致不留空隙的雪，人们毫无防备的走到了白头。在百鸟峰眺望远处更高更远的顶峰，顾星沫仿佛看到万卷凌立在盛雪间，片刻回头是李翛然的吻。

　　鹿筱璃举起手机提醒他们：“看镜头。”

　　他们对镜头微笑着说：“Lucky！”

　　人潮汹涌，镜头没有完美留影，后来鹿筱璃在街边画室绘了两人的甜蜜瞬间。古风画中，临时来冬域的李翛然身着职业黑西装，精灵耳衬托俏皮感，眼尾狭长微扬，笑容热烈。顾星沫穿朴素白衣，丝带将头发半束半披。她可可爱爱的，踮脚吻上李翛然侧脸。

　　初雪知道，书尽生于几十亿人中遇见繁景，顾星沫是李翛然第一次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