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琳汐语

12、第 11 章

　　结局不是这样。
　　她提笔在结尾添了句话，只说给她听的话。
　　初雨

　　“大功告成！”

　　苏单击鼠标在广播剧人物海选页面选择角色分别上传了录制好的作品。

　　这些天为了配音大赛，苏一方面从网上搜罗零基础学习配音教程，一方面逼自己看完两部《浮世纪》系列的小说。要不是为了奖金，一看书就头疼的苏绝不会向文字屈服。

　　录制有声小说时，苏盯着书页朗读，磕巴了不下十次，好不容易流畅的说完一段，百里直言他是没有感情的阅读机器，配上再强大的背景音也没法把听众拉入情境，还是别在这块白费功夫了。

　　相比之下，广播剧稍微简单点。苏从书中筛选主要人物的经典台词，打算给每个人物制作一条台词集锦，根据人物性格和音色分配角色。几句简短台词就能体现人物的心路历程，可见配音员的情感爆发力毋庸置疑。录制过程不太顺利，问题出在黑白无常。小泡沫说过，书中对黑白无常经历的叙述完美贴合原型。苏也是凭这点才该参加海选，参赛选手大部分是专业配音主播，想打败他们必须得使出杀手锏。有黑老大和白二叔亲自声演，苏不信这两个人物配音能落到别人手里。然而苏忽略了一件事，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不也还是找演员演的原型嘛。人一旦经历世事变迁，便很难还原当初的自己。

　　“小子，你总算放过我了。”

　　百里如释重负地眯眼靠向椅背。他白天忙着给半妖做手术，晚上被苏缠着练词，就那几句词反复说用各种情绪说，苏愣是不满意。要么嫌他语气太重，要么嫌他情感不够丰富，没有少年感。好家伙，他一个千岁老人上哪表演少年感！顶多长的像少年，还只有半张脸像。看在姐姐面子上，他才没使出鞭子教训苏。

　　初雨把手机和数据线放进口袋，起身：“我去上班。”

　　苏：“你不是刚下班吗？”

　　“有些事没处理。”初雨平淡地转身出门。

　　苏起身喊道：“我送你。”

　　“不用，我走着去。”她摆摆手，没有回头。

　　苏转向百里：“她怎么了？”

　　自从苏请初雨帮忙参加配音海选，初雨话多了不少，在界使馆没事做就给苏发语音练习台词。这两天她态度急转直下，对苏爱答不理的，连带百里也被她冷落，苏委实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

　　百里看一眼桌上翻开的《浮世纪》问：“这部小说，你为什么只看两部？”

　　苏如实回答：“听说第三部口碑不好，网上一堆恶评，女主也不招人待见。我不想给初雨安排这种角色。”

　　百里叹口气：“你就不好奇我姐是从哪来的？”

　　“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凭空出现在我床上，我当然想知道她的来历。但她不想说。”

　　苏眼中浮现少有的落寞，百里又叹了口气，把角落里从未被重视的第三部书丢到他身上。“好好看看。”

　　初雨在十字路口迷路了。

　　几个月的适应离开苏这个向导，汐城又变回那张纵横交错的蜘蛛网，每个路口都是一次重要选择，她选错了。她像个眼花的老太婆在这张网上绕来绕去，始终找不到出口。她疲惫地望着红灯秒数，顿时有种想哭的冲动。手机响起，苏的消息停在聊天框：你到哪了？我去找你

　　初雨手写“不必”两个字发送过去，抬眼绿灯亮起，人群涌动，她抱着身子痛哭。

　　“我永远不会到的。”她喊。

　　迷路不过是压在初雨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痛哭的主要原因是苏。初雨至今也想不明白是谁把她送回这个世界，她觉得自己不配回来，但见到苏她便不想走了。这个时代很好，可以让她重新来过，没有人记得她的历史。这个时代也很坏，人与人之间很难产生羁绊，说好要守护苏，结果她一身的武功没派上过用场，反而是苏处处照顾她。他夸她说台词时的情感拿捏很到位，一定可以拿奖金，她脸上没过多表露，心里其实盛开了一朵花。翻开《浮世纪》第三部，这朵花谢了。初雨不想承认，但那本书里的主角确是她最适合的角色。她害怕苏看那本书，同时也希望他看，她想知道他对女主的看法，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汽车在路边停下，车窗下滑，卫茉试着叫红绿灯旁的女人。“初雨？”

　　初雨抬头，脸颊挂着两道泪痕。卫茉有点惊愕，初雨给她的感觉是强势御姐型，很难令她联想到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天冷，她没穿外套，身上的职业装特显身材，卫茉默默咽了口唾沫。“上车。”

　　方洛打着转向灯问：“苏没来接你？”

　　卫茉和方洛忙于工作，闲下来偶尔会在群里冒泡，关心大家的动态，自然知道初雨代李翛然去界使馆上班的事，还知道苏专职接送。

　　初雨接过卫茉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去界使馆，不准告诉他。”

　　当然得告诉。初雨上车前，方洛就给苏发消息说她哭了。倒不是八卦，上次喝过酒，他俩成了哥们，哥们的女人受委屈，必须第一时间报告，这叫义气。男人更了解男人，他目视前方：“苏脑回路是直的，还没恋爱经验。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不说他根本猜不透你的心思，两个人谈恋爱，沟通很重要。”

　　女人也了解女人，卫茉偏头说：“女孩子不能太懂事，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你把一部分坏情绪交给他，他是可以替你消化的。真心喜欢你的人不只想看到你光鲜亮丽的一面，他也想接受你糟糕的那份人生。”

　　初雨只澄清一件事。“我和他没谈恋爱。”

　　两人“哦”了一声，心说我们不信。

　　界使馆大门居然关的死死，馆内四周封闭，看不出里面什么状况。作为人妖冥灵四界中转站，界使馆自古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没有馆长命令敢关门肯定是出事了。况且苏开车来接初雨回家那会儿还一切正常。

　　“苏！”

　　初雨想起苏说来找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她没时间思考准备踹门，腿却被紧身包臀裙束缚抬不起来。话说这身职业装还是苏给她挑的，挽起长发穿上高跟鞋妥妥的职场女神，就是关键时刻太限制人身自由。

　　方洛提醒她：“这不是家里卧室门，得用金刚腿。”

　　他有闲心开玩笑纯粹是电影看多了。按照电影套路，里面应该有一群劫匪，和警察谈判前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占领界使馆？这儿不是银行，没有金库。这儿隶属灵界，警察管不着。出入这里的不是妖就是渡魂使（和鬼），不是渡魂使就是灵官，哪个不比人厉害？难道劫匪不是人？眼下光站着没用，方洛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没有回应。接着敲一直敲，有了。

　　门后传出个不耐烦的声音：“你要死啊！打烊了不接客！”

　　卫茉疑惑：“没听过界使馆打烊的。”

　　那声音解释说：“系统升级。”

　　初雨没空跟他闲聊，直接恐吓：“不想死无全尸就给我开门！”

　　她声音够狠，那人隔着门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出声。卫茉明显察觉初雨的忍耐快突破极限，生怕她发火将面前这座由数百棵千年灵树镇魂榕建成的界使馆毁于一旦，单凭初雨担任馆长这点，卫茉完全相信她有这个实力。

　　她赶紧给苏打电话，不忘安抚初雨情绪。“苏可能在路上，我打电话问问，别急，别急。”

　　门后想起苏的手机铃声，卫茉看向初雨，只见她眼眶窜起火焰，冷声说道：“我需要武器。”

　　“我去拿。”方洛狗腿地跑去开后备箱。

　　卫茉摸摸界使馆大门，心说你要没命了。

　　方洛从后备箱拿出一把电锯，还启动了一下。卫茉震惊：“你想换女朋友啦？”

　　“啊？”随即明白她的意思，方洛笑说：“给爷爷捎的，家里那把不好用。”

　　方洛活动手腕准备大显身手，电锯却被初雨抢去，她冲里面喊声“退后”启动开关，刺耳的声音在门板上锯出框架。初雨瞟了目瞪口呆的方洛一眼，他踹开门板俯身进去。“人还挺多。”

　　卫茉跟进去，初雨放下电锯，闭眼在心里默念几遍“不能杀，不能杀”才抬脚进去。馆内各界通道呈关闭状态，目测有一两百人，其中几十人是界使馆员工，八名绑成一排的人质是守界人和苏。

　　本来没人想绑苏，他到这时界使馆刚要关门，工作人员拦他叫他改天再来，他以为是初雨不想见他，偏要往里闯，人家不绑他绑谁。手脚被捆，周围一大群人看着，苏还不老实。他小声问身边的守界人劫匪占领界使馆的目的，守界人说：“好像是要跟馆长谈判，但馆长不接电话。”

　　听说馆长二字，苏嚷嚷道：“我是李馆长儿子最好的朋友，你用我手机给他打电话，他肯定接。”

　　劫匪的老大睨苏一眼，命人掏走他的手机，他还乖乖报上密码。老大拨打李涵电话，对方果然接了。

　　“小苏啊，你涵叔正在和第七十个相亲对象共进晚餐，有事等我吃完再说。”

　　“李馆长，限你一天之内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把界使馆炸掉。”

　　电话那头的李涵正色道：“你是认真的？”

　　“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开玩笑吗？”

　　“我明确告诉你。”李涵停顿一会儿，语气散漫地说：“你炸，现在就炸。我早就想改行了。”

　　这通电话还不如不打，老大瞪着苏叫人：“我不想再听到他说话。”

　　嘴巴被贴上胶带的苏懊悔不已，他只是想早点出去找初雨。这下倒好，四人全要给界使馆陪葬了。早知道有此劫，他说啥也得带上百里出门。百里和初雨不是姐弟嘛，有心电感应的吧，快来救人呐！

　　卫茉扫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转动大衣里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她的衣服几乎每件都有TIME电子的微型摄像头，出门在外遇突发状况，她就会打开拍摄。这些蒙面黑衣人手持的武器是有点生锈的砍刀和棒球棍，男女比例3∶2，体格各异，大部分身材还没人质壮。离老远就能看见有几十人站位越来越靠后，几十人在擦汗，几十人眼神呆滞，看样子是被初雨锯门的举动吓怂了。方洛不禁想吐槽一句，连枪都没有还学人家劫持，鉴于气氛比较严肃就憋住没吭声。

　　老大对副手耳语几句，去一旁打电话了。初雨看他不寻常，跟了过去。副手推推眼镜，拦住去抓初雨的手下吩咐：“把他俩绑了，这个我来。”

　　挨过两次擒拿，方洛找管家提升了打架段位，正愁没人练手。他摆好姿势跃跃欲试，卫茉手伸进口袋握紧防狼喷雾。但是……对面不讲武德，两百多人一拥而上，方洛紧急制止道：“停停停！我准备一下。”

　　他麻利转身跑去捡门外的电锯，回来俨然一副电锯狂魔准备大杀四方的姿态，笑得丧心病狂。卫茉遮了遮镜头，实在不想录下他这样。劫匪与二人保持距离向周围扩散成圈，他俩背靠背与其对峙，方洛电锯乱挥击退百万怂狮，双方僵持不下，有几个试图偷袭的没躲过卫茉法眼，她毫不留情地喷雾，迷得那几人睁不开眼。

　　一个女孩主动示好，指指人质：“小哥哥，我们本来也没想伤害谁。这样，我把他们放了，你们离开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坏人示弱在正义的一方看来都是惺惺作态。女孩说着就要去给人质松绑，方洛喝住她。“用不着，我的兄弟，我自己救。”他偏了下头，柔声对卫茉说：“茉，小心点。”

　　“嗯。”

　　两人默契击掌，紧贴对方缓缓挪向人质。迫于电锯淫威，敌人让出条路送他们到人质身边，卫茉蹲下给几人松绑，方洛继续冲敌人举着电锯。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劫匪中不免有人急躁地小声嘀咕。

　　不知是谁骂了句“解个绳子这么难，吃屎长大的”。

　　方洛怒火中烧朝前迈步，电锯横在半空。“谁骂我女人，出来单挑！”

　　卫茉耐心被绳子磨的干净，“靠”了一声，起身骂道：“哪个傻逼系的死结！”

　　估计某人被骂不乐意了，人群里有声音起哄：“革命哪有不流血的！兄弟们，上！”

　　棒球棍在空中旋转两圈，掷出一道弧线。方洛闪身躲避的同时，十几个人扑上来夺走电锯甩离人群，电锯落在空地上，还在嗡嗡嘶吼。刚才说放人质的女孩趁乱塞给卫茉一把匕首，卫茉迅速给八个人质松绑，守界人纷纷起身踹开压在方洛身上的泰山。

　　七个守界人加方洛对阵3∶2带武器的战斗力，胜算不敢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还是有的。迎面冲来二十几个大汉，守界人飞踢、猛捶、拦腰重击，对付一个最多不费三招，抢到敌人手里的棍子更是一棒敲晕一个，跟练习挥棒似的百发百中。大汉昏倒一片，女人差不多都缩墙泪目。剩下的虽有武器基本也是菜鸡，方洛过肩摔使得爽翻天，拉一个摔一个。有个人面罩不小心掉了，还蹲下去捡，戴好起身就遭到方洛原地跳跃三百六十度转身，踢的他当场呕吐。拿砍刀的玩切水果恐怕都没赢过，两手握刀把转圈砍人，愣是把刀玩成了铁饼。守界人夸了句“满分”一拳把对方击倒。这么一群人敢到界使馆撒野，不是被忽悠的都说不过去。

　　卫茉也没闲着，在圈外绕来绕去拍摄，十分敬业。苏重获自由第一时间趴地钻出战圈找初雨，脸上的胶带都忘了扯。视线落在大厅最边上的等候区，他便看见初雨被一头体型大人两倍的黑犬压在沙发上，黑犬的右前脚按着初雨胸口，爪子正在划拉她的衣服领口。

　　初雨估量过自己的能力，虽大不如前，但还不至于被妖打败。她一眼看出老大和副手是妖，危险系数比其他人高的多。于是她跟着老大去等候区，打算先解决他。可直到副手从背后揽住她腰，她才意识到副手跟在她身后。老大明白副手的意图，去二楼打电话。她稍微使了下力，挣脱不开。副手也没打算放过她，就在她身后，色眯眯地盯着她前胸说话。“美人，你有男朋友吗？”

　　初雨心里冷哼一声，转身面对副手，换上一脸诱惑的神情。“没有，你想当吗？”

　　“不胜荣幸。”副手自觉初雨对他构不成威胁，手掌大胆地往下摸。

　　初雨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而是看一眼沙发，说：“不如就在这？”

　　美人计百试百灵，副手摘掉碍事的眼镜，任由初雨摆布。初雨接着说：“我喜欢刺激。”

　　“来吧。”副手爽快答应。

　　初雨把副手按在沙发上，拿数据线将他双手牢牢绑在身后。她当着他面脱下高跟鞋，紧接着把鞋跟狠狠插进他眼眶。他疼得惨叫一声，初雨并不给他反抗机会，压制住他，用鞋跟使劲戳他的太阳穴。副手彻底被激怒，使用换位能力，身体也开始变形。眨眼间，初雨就被一头黑犬制服。

　　“放开她！”

　　苏扯掉胶带向初雨跑去，初雨看他。眼泪朦胧出一片古老的天，仿佛回到当年那幕，举世皆弃她，惟有他不顾一切地向她奔赴。也就是这时，一个被守界人甩出老远的男人捡起地上的电锯朝苏砍去。

　　“啊！”

　　战圈里的人都被初雨这声凄厉的尖叫震撼。转眼望去，黑犬嵌在天花板里，初雨飞向苏，打完电话的老大站在台阶向这边抛出一个手提箱，箱子上闪烁着红色倒计时数字。十、九……

　　方洛：“这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六、五……

　　卫茉：“人质、绑架、劫匪，还差一样。”

　　二……方洛转身把卫茉护在怀里。

　　群众：“炸弹！”

　　箱子“砰”地一声在空中炸开，世界和平了片刻。

　　烟雾散尽，电锯没再响动。方洛放开卫茉一同上前，只见男人滚至墙角，初雨苏相拥而立。初雨抵着他肩头轻轻说了句“别死”，再撑不下去，昏在他怀里。苏跪地揽她肩膀，手心沾满了血，狰狞的伤口令人触目惊心。他想起初见那天，狰狞的何止这一处。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喊得声嘶力竭，血和泪怎么也止不住。

　　卫茉慌乱掏出手机，眼泪滴落在屏幕，操作不起作用，她急的大哭。方洛一手握紧她手腕，一手飞快按键。仅仅三个数字却是那么难，老大骂道“多管闲事”，边走边捡起一根棒球棍瞄准方洛头部扔来……

　　终于，一根极长的骨鞭飞入界使馆卷起球棍甩向老大，任他如何闪避也躲不开。球棍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直逼得他现出原形欲逃之夭夭。百里进门握住骨鞭一挥，鞭子另一端就在老大腰间打了个转，又伸向天花板缠住黑犬猛地往回拽，一犬一狈碰头昏死过去。百里抱起初雨去往二楼病房，骨鞭收缩回他腰间，无人知晓面具之下的他更悲伤还是更自责。苏紧随其后，方洛收起手机，用袖口擦擦卫茉的眼泪，牵着她跟上去。七个守界人回头看看这群劫匪，喝醒吓傻的，扛起吓晕的，一并带走关押候审。

　　看样子电锯刚触及皮肤就被某种力量弹开了，伤势不算严重。百里给初雨缝合伤口，她吟呻好几声，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话，念叨着谁的姓名。后来清醒一点，她半睁着眼看百里。

　　“姐姐，我又来晚了。”百里内疚地说，语气像个十五六的孩子。也怪不得他，李涵打电话给他，他立即动身往这儿赶。可这世上相隔的距离，哪有两步就能到的。

　　初雨伸手，百里赶忙俯身。她抚摸他的面具，白成雪的唇角尽量扬出好看的弧度。她张张嘴，他身子俯得更低，听见她说；“阿驭，我成普通人了。我好高兴，也好难过。”

　　他怎会不知，他的姐姐都学会委屈了，他的姐姐打架都不好赢了，他的姐姐都忍不住痛了。他怎会不知她成普通人了，但知道又怎样，她还是要护着那个人。

　　包扎完伤口，百里放三人进去看了一眼，初雨没再醒来。见方洛脸上有轻伤，百里走在前面领着他和卫茉去拿药，顺便给守界人也找几瓶，叫他帮忙送去。

　　苏叫住他们：“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守着。”

　　方洛“昂”了一声，带卫茉走了。百里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单手把苏推到墙上质问：“你有多爱她？”

　　“我不知道。”

　　苏正面回应，眼神看着面具后的百里，透过那两个洞他发现，百里没有右眼。

　　百里放开他，沉重地开口：“你最好想清楚，爱就说。不爱，就早点赶她走。我姐真的……经不起折腾。”

　　“我不想失去她。”苏低头抹了把眼泪，继续看百里，“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感受。”

　　百里停顿几秒，欲言又止，最后从袍子里掏出那本书给苏，走了。

　　汐城每年下不过三场雪，苏坐在初雨床边椅子上，经历了第一场。雪花之间的距离远的要命，一片雪花却又亮到了别的世界。

　　苏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来到我这儿，她就是我的。理所当然是爱吗？他总会想。她太神秘了，开始一切都好。渐渐地，他察觉她的某些情绪总是没来由，她肯定明白的，可他一无所知。

　　了解自己的意愿不是件容易事，有些人往往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苏就是如此。他从小就活的太自在，懒得关注什么东西是他没有但很想得到的。最近那样东西出现了——钱，他自己挣的钱。自从初雨出现，苏不再理直气壮花父母的钱了。他觉得可耻，拿父母的钱养女人，显得自己很失败。所以他参加配音大赛，不过他也没指望拿奖金。还是去自家的甜品店打工实际点，谁让他除了家传的手艺什么也不会呢！

　　我爱你吗？苏看着初雨思考这个问题。今天那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的时候，苏瞬间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不想失去初雨。可这也太笼统了，换做是翛然和小泡沫扑向他，他也一定是这想法。爱情真是难搞，苏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糊涂了。

　　雪下得比苏脑子里的浆糊稠，病房里白的发光。受了半天惊吓，苏没有一丝睡意，索性翻开那本《浮世纪》瞄了几页。窗外，月光照不过雪，黎明等不来朝阳，浮世千年的尘埃落不尽无藏之地。

　　她降生那日天晴无风，桥头挂满风铃的天女樱却震天地响了足足三个时辰，叫人不得安宁。老族长把浸了她眼泪的风铃系在树上方才平息声响。爹娘便为她取名：陌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