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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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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沈汀州的指点,齐君浩深深觉得有道理。此等世间至理,他必须立刻、马上就告诉好友!于是千恩万谢地从沈汀州那里告辞之后,他如同脱缰的野马,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仆人,浩浩汤汤直奔他经常和陈公子见面的花楼,把花楼的老板吓了一跳。
陈公子深知自己自己这个纨绔好友的脾气秉性。因为说实在的,他们两个实则是一路货色,就如同镜子里外的一对双生兄弟,同样的文不成武不就,不受族人喜爱,同样爱好撒钱,只是细微之处稍稍有些不同罢了。
陈公子不像齐君浩那样,由于同龄人带来的压力过大,要从算命先生那里找到对未来的希望,需要靠先生指点迷津。他爹就他一个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不被亲戚朋友看得起,那也是他家千顷地里唯一的一根独苗。所以他没有同辈压力,不需要从算命先生那儿获得认可。他耿耿于怀的,只有他爹总因为读不好书而教训他这一件事。
于是陈公子就不愿意回家了。齐君浩往算命先生那儿一掷千金,他在花楼里一掷千金。每日上午听小姐姐唱昆曲,教一教对方音律,下午看小哥哥画画,顺便给对方改上两笔——助人为乐的同时,还能获得众人的软语夸奖:“陈公子真有才华~”这不比在家听老爹训斥强多了?
见齐君浩这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喘着粗气往他面前的凳子上一坐,差点因为没坐稳把自己翻过去,陈公子就知道对方肯定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简称通过撒币换来的好东西,急着来跟他分享。于是他让小姐姐停了唱曲,再让下人倒杯茶给齐君浩:“贤弟为何匆忙而来,发生什么事了?”
齐君浩两眼放光:“陈兄,你听我说!”接着巴拉巴拉,把沈汀州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公子一听,大师说读史使人明智,并建议他爹从史书里的故事讲起,吸引学生的兴趣等等,顿时一拍大腿,感叹好有道理,不愧是大师!
就像他喜欢听小姐姐唱昆曲一样,他为什么爱听啊?一是因为小姐姐好看,二是因为故事好听。这一出昆曲,讲的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他被小姐姐和故事吸引,所以一日不落地来听,即使以前听过,他也愿意天天听。再说他爹,长得没有小姐姐好看,讲的课不仅艰深晦涩,还不吸引人,他小时候能愿意听吗?那肯定不能啊!
想到这里,陈公子狠狠掬了一把泪。如果当年他爹能够像大师所说的,寓教于乐,也许他现在就不是这个散漫的样子,能够多读些书,好好考个功名。
其实长大之后,他也想过好好学习,但是连他爹——堂堂状元公都教不会的学生,京中也没有别的先生敢教,所以他还是得回到他爹门下,做那么一个最不入流也最不成器的弟子。说出来都是泪,学着学着,由于基础太差,他还是学不会。所以他爹又拿竹板打他,接着他又不想学了。
所以他能让他爹继续用古板的教学方式坑害皇上吗?不能。他能让他爹在皇上处惹了一肚子气,回来找他发火吗?不能!
陈公子握着齐君浩的手,深切感激了一番对方亲自为他找大师求卦的举动,并暗下决心,今晚回家之后,必须要告诉陈太傅这个教学的好办法。听说齐君浩为了让大师占卜,一下子花了两千多两,他当即命令下人回府取三千两银票来,补偿好兄弟的损失。
齐君浩拿着三千两银票,满脸懵以及不可置信。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找了大师,之后就彻底没有零花钱了。然而现在,他好像又能去找大师,再算三次呢。
大师果然是他的福星啊!
陈公子没有食言,回家之后,就把沈汀州的办法跟他爹陈太傅说了。陈太傅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尤其“读史可以明智”这一句,最有道理。古人云,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正好符合他对皇上的教学理念,有助于他把皇上培养成为圣明之君。对于儿子的建议,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是听进去了。
陈太傅虽然教学方式古板了一点,但并不笨。儿子建议他教的三本书,虽然是史书中按时间先后排的前三本,最适合作为教学的开篇。但这三本里面,有一些故事是他不能讲给皇上听的,他还不想得罪丞相。
于是他谨慎地挑选了一些主角有勇有谋的传记,比如史记里的廉颇蔺相如列传,讲负荆请罪和将相和的由来,教皇上善于任用大臣。再比如汉书里的卫青霍去病传,让皇上认识到大乾戎马起家时,将士们征战的勇猛和艰辛,以及应该任命什么样的人为将军。
萧子轩果然听得很开心,甚至被激起了自主学习的兴趣。陈太傅怕他贪多嚼不烂,不肯多教他,他就自己在寝宫里抱着史书,当睡前故事看。
萧子轩今年五岁,他的生母也是先皇后因病早逝,先皇忙于朝政。往往先皇忙完了公事来看他,他已经睡下了。所以,他几乎没有像寻常的孩子一样,享受过什么父母给讲故事的待遇。上一个愿意给他讲故事的人,还是他的王叔。父皇发现王叔愿意教他之后,如临大敌,让他远着点王叔,怕王叔把他教坏。
萧子轩当时很不理解,王叔讲的故事里面,也是孔圣人之言,是圣人的所作所为。父皇为什么说,王叔会把他教坏呢?但他相信自己的亲生父母,更甚于相信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于是无论顾征徭对他怎么好,他都不亲近对方了。
现在陈太傅板着脸教他史书,倒让他找到了小时候听故事的感觉。而且不是王叔讲的,他不用担心父皇生气,真好。萧子轩抱着书,快乐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顾征徭知道陈太傅给皇上讲了《史记》和《汉书》,先是诧异,然后笑了出来。他细细一究,发现这件事的起因,竟然是从王妃的店里种下的,顿时就觉得这件事情不一样了。
先不管沈汀州事先是否知道齐君浩的朋友的父亲就是陈太傅,是否有意为之,他家王妃的举动,都帮了他一个大忙。相当于他本来想让丞相活到五更,沈汀州一出手,顿时把时间缩短到三更。如果对方真的是故意为之,那只能说,他的王妃和他很像,都很擅长伪装。
明明他当初给沈汀州看《汉书》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是,不如睡觉。另外还有一件显得他们很像的事情,就是在教小孩的方式上,两人都选择了讲故事。
墨松捋着胡子评价道:“心有灵犀。”
顾征徭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这个词是形容爱人的,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太过亲密。墨松看着王爷的表情,又笑眯眯地道:“珠联璧合。”
这个词比喻人才聚集在一起。顾征徭这才点头。沈汀州确实是一个聪明人。
墨松道:“王爷,如果可以,臣想见一见王妃。”
从顾征徭告诉他,是王妃传消息救了他之后,他对这位弃暗投明,离开丞相转投王爷门下的王妃,就有些好奇了。现在,他更好奇了,也很想见见这位计谋深远的王妃。
其实让陈太傅讲史书的办法,在某些愚昧的谋士眼里,并不一定是个好办法。因为首先,陈太傅肯定不会教皇上《吕太后本纪》、《高后纪》、《外戚传》以及《王莽传》等容易触怒丞相的篇章。毕竟现在外戚势大,陈太傅虽然是个忠臣,但他也要命。怎么才能在遵循先帝遗旨教好小皇帝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陈太傅清清楚楚。
那么这些会引起皇上对齐家忌惮的篇章,就得让皇上自己主动去看,否则陈太傅根本不会主动递到皇上手里。虽然只要皇上想看,顾征徭就会让人把东西送到皇上手边,但前提是,皇上自己想看。否则,就是顾征徭送一百本书过去,也是被皇上翻了几下,就束之高阁的份儿。
所以定这个计的人,必须非常了解皇上,或者说,非常了解孩童的心理。
其次,就是一件说起来非常好笑的事儿。其实,先皇临终前既然同意皇上任用齐家人,那就说明,先皇觉得即使给齐家再高的官位,齐家人也不会反了大乾,像王莽一样自立为帝。
他和王爷也这么觉得。因为,以史为镜,那些祸乱朝纲的外戚,基本上都是有着太后作为倚仗。太后执掌大权,所以皇帝才能被外戚捏在手心里。然而先皇后早逝,大乾没有在位的太后。这就是先皇同意皇上任用齐家的理由。只要皇上长大,就能制住齐家人。
先皇的心思,以及齐家其实不太可能反得成,顶多就是代替皇上做几年立皇帝,多执掌几年大权,顺便祸害几年大乾内库的事实。王爷能够领会,他能够领会,陈太傅不可能不领会。
但是,很关键的一点是,陈太傅为了明哲保身,不会给皇上细细分析历朝历代的外戚的举动,比较他们和现在的大乾之间的差别。皇上自己看书,是领会不到这一层的。他只会怀疑,自己任用母家的外戚,给对方足够的宠信和权力,将来会不会引火烧身。
墨松捋着胡子感叹,妙啊。
若不是了解皇上,了解陈太傅,寻常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以皇上的性格,只要假以时日,这份怀疑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丞相又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解释就是心虚,就说明他在掩饰。除了放权还权之外,齐家要想明哲保身,不被猜忌,没有第二种选择。
而放权还权,不就是王爷现在所做的么。
于是他再度重申了对王妃的钦佩之情,以及对王爷和王妃珠联璧合,心意相通的感慨,表示自己非常想见见沈汀州是何许人也。看着对方慈祥中透着期待的目光,顾征徭觉得让这位墨家嫡传的心腹下属见一见沈汀州,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他对小伍道:“去请王妃。”
没想到这么一请,他因旧疾复发而病弱的伪装,差点被不小心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