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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下棋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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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汀州听说要见户部的墨大人,立刻收拾了一番,换上王妃应有的华服,以表示对墨松的尊重。这位墨大人,不仅是精通术数和机括之术的墨家嫡传,还是他哥沈汀源的顶头上司。
沈汀州希望对方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收拾一下他的便宜哥哥。就凭企图驾车撞人,而且藐视律法,预谋毁坏证据这几点,他觉得沈汀源就应该受到比刑拘更严重的教训。
沈汀源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对方因为纵容车夫危害社会治安,被判了刑拘。鉴于沈家其他族人不断求情,丞相又跟刑部打了招呼,说沈汀源在户部为官,对大乾尚有贡献,建议提前释放对方,让对方在户部将功折罪。于是沈汀源就快被放出来了。
而且,现在是丞相代管户部。丞相虽然喜欢贪钱,但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否则先皇不会允许小皇帝任命其为丞相。他不为自家考虑的时候,干活真的是一把好手。在他的指挥下,春耕圆满完成。农具的发放和维修十分顺利,百姓们也获得了充足的良种。
皇上龙颜大悦,丞相重获皇上的宠信。丞相趁机向皇上请求给有功之臣升职,实则主要目的是提拔自己的党羽。对于丞相奏折上的名单,皇上没有仔细看,直接准了。萧子轩觉得,不过是堂舅想嘉奖几个人罢了。像这种要求,他都是直接同意的。
于是丞相的党羽全部获得升职,就连还在蹲大狱的沈汀源,都从六品主事升到了从五品员外郎。其功劳美其名曰“为此次春耕做了充足的前期准备”,翻译一下就是“大家忙春耕的时候他不在,春耕之前倒是在。无论如何,我想给他升官”。
沈汀州听说之后,深感讽刺。这个从五品员外郎的职位,沈汀源配吗?
他觉得如果丞相非要提拔沈家人的话,不如去提拔沈汀源的远房侄子们。那些年轻人要么被沈汀源压着不让考试,避免通过考试出人头地,从而比沈汀源更厉害。要么即使考出头了,也无人提拔,在翰林院苦苦熬着资历,没有实践的机会。熬着就熬着吧,沈汀源才不会好心帮他们争取去六部任职的机会呢。
可惜沈家的族人们总是心怀侥幸,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只要沈汀源做了大官,将来必然会提携自家人,实则大大地错了。连血缘关系最近的弟弟,沈汀源都能派人送上一碗毒药,那么对其他的族人,沈汀源更不会有什么好心。
他的诉求很简单——别抢我作为沈家嫡脉的风光。以及必要的时候,家族要帮我撑腰。比如我被关在牢里的时候,最好帮我给狱卒送点银子,以及帮我求求情。
怎么说呢,就挺不要脸的。
沈家的族人和沈汀源,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族人虽然没得到什么好处,但还是不肯放弃沈汀源这根唯一在新朝做了“大”官的稻草,非要配合着沈汀源,族长甚至允许对方把沈家嫡出的二公子送给摄政王做男妻。算起来,双方半斤八两,只是苦了沈家那些还没走上仕途的年轻人。
沈汀州一边和墨松下棋,一边跟对方闲聊沈家的这些事儿。
下棋是墨松提出来的,他觉得棋艺能看出一个人的谋略和远见。如果王妃能赢过他,那就说明王妃真的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给皇上讲史书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在王妃的计划之中。如果王妃的棋下得不好,那么就说明这个计策是王妃无意而为之,简称撞了大运。
但是,无论王妃是否像他想象中那样优秀,他对王妃的欣赏都是不会变的。这样一个审时度势,弃暗投明,还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无论如何,都值得他的感激和喜爱。当然,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喜爱。按照他的年纪,王妃应该叫他一声世叔。
至于闲聊,则是沈汀州引起的。他只是随口说了说沈汀源给他下药的事儿,一来是阐述他弃暗投明的原因,二来让墨大人对沈汀源的人品和手段多一些了解,达到给沈汀源上眼药的目的。
没想到,墨松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一边下棋,一边孜孜不倦地追问:“那么,沈汀源跟沈家的其他人关系怎么样?他还会利用别人么?也用下药这种手段么?沈家除了沈汀源,还有别人在官场么?沈汀源对他们的态度怎么样?”
沈汀州一边落子,一边道:“大人您听我说……”
他从头到尾,把自己认识沈汀源第一天起读到的对方的心理活动,以及电子书里关于对方和沈家的记载,还有对方的所作所为,全部讲了出来。就像两个凑在一起讲八卦听八卦的人,有时说到一些不太方便说的事情,沈汀州还会压低声线,悄悄跟墨大人讲:“是这样的……”
墨松凑过耳朵,眼睛闪闪发光,偶尔捋着胡子发出叹声:“原来如此,真是……”他活了快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故事!像沈家这种入世的世家,还真是阴谋多!
顾征徭:……
他收下墨松的时候,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有一点不通世故。常年在山里做隐士的人,出世踏入红尘之后,不会太通尘世间的蝇营狗苟。从最开始对方执意不要他的侍卫保护,再到户部众人集体建议丞相接手户部,对方非要规劝同僚,顾征徭就知道,对方这个脾气,是很难改过来的。只是他不知道,身为墨家嫡传的对方,竟然喜欢听这些世家大族里的阴私之事。
简称喜欢听八卦。
要是让星际穿越管理局的那些任务者知道,肯定要说了:听八卦怎么了?听八卦多好啊!既能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结成一起听八卦的战斗友谊,又能从八卦中学到一些东西,警醒自己以后多加防范。
很显然,墨松听沈家的八卦,就是用来学习的。这些故事,能够让他对这个复杂的尘世,建立起多一点的了解。与此同时,他手上下棋的动作也丝毫未慢。
然而,他下一子,沈汀州就下一子。该提墨松的子,就提墨松的子,该落自己的子,就落自己的子。虽然在下棋,但一点也不影响讲八卦。墨松棋逢对手,加之有八卦听,越下越开心。然而他不知道,在桌子底下,沈汀州悄悄抓住了顾征徭的手。
连续读取墨松接下来几步的下棋计划,太耗异能了,他需要充能。
沈汀州棋艺不差,平时跟顾嬷嬷下棋,不用异能的话,十局里有九局是赢的。但他下不过对面这个墨家传人。他和墨松的技术,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能支撑到现在,全靠用异能读取墨松对棋局的规划。
棋局之道,每一步有无数变化,每下一子,要考虑到后面许多子。幸亏墨松在考虑自己落子的同时,也把沈汀州可能的反应算了进去。所以沈汀州只需要找到墨松最惧怕他下的那个位置,然后落子,就可以维持住不败。
其实沈汀州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若是平时跟人下棋,他根本不用异能,输了就是输了。然而现在,他不想那么快就败给墨松——因为他的八卦还没讲完呢。
如果他很快就输了,墨松估计不会有兴趣跟他再下一盘。这么好的边下棋边拉近关系的机会,估计也没有了。难道输了棋之后,他们要把王爷撂在一边,自己聊八卦么?
沈汀州看了一眼顾征徭的脸色,仍然是清高而冷淡的,像一轮远远挂在天上的小月亮。明显他们讲的这些故事,王爷一点也不爱听。
顾征徭:其实本王早就听过。
他的手被沈汀州拉到了桌子底下,被对方紧紧地握着。棋桌的上面,沈汀州仪态大方,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并在棋盘上指点江山。棋桌的下面,对方的小手拉着他的大手,似乎传来了一点紧张的,忐忑的心跳。
顾征徭看了看棋盘,沈汀州下得一般,甚至没有跟顾嬷嬷下棋的时候精彩。或许是讲故事分了心,又或许是对面是墨家嫡传,无形中给了沈汀州一些压力。一心二用之下,沈汀州的落子中规中矩,恐怕再过两刻钟,就要无可挽回地落败。
沈汀州的右手捏着棋子,在棋盘上逡巡,似乎在犹豫落在哪里,并在几个可能的位置之间犹豫——在墨松对他的预判中,这几个位置似乎是一样的。
但沈汀州知道,只要一着不慎,就可能把这盘棋引向不可挽回的境地。他一边分心讲故事,一边试图努力往长远考虑。然而每一步的后手变化多端,他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顾征徭发现,在桌子下握着他的那只手无意中攥得更紧了,似乎是因为棋局的形式复杂,而变得更加紧张。他有心帮沈汀州一把,于是待棋子逡巡到某处时,他忽然捏了一下沈汀州的手。沈汀州手一抖,棋子顺势就落在那个地方了。而这个地方,是墨松没有预判过的。
墨松眯着眼睛,身子开始往前倾。他捻着棋子,仔细研究了一下这步棋,忽然在两人你来我往,讨论得津津有味的八卦中插了一句:“妙啊,好棋!这一步棋,老夫之前从未想过,王妃果然高明!”
沈汀州:嗯?
王爷好像是在帮他。于是为了表达感谢,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挠了挠顾征徭的手心。本来打算写个谢谢的,但是这两个字笔画太多,他实在无法分心三用。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顺手画了个心。
给您比心。
顾征徭:……这是什么意思?
想起小伍跟他汇报过,王妃似乎在背后对小伍做过一个奇怪的手势。论笔画的话,好像和这两笔很相似,画出来的形状也一致。而且其他暗卫似乎也见过,王妃好像悄悄对某些下人做过这个手势……
是什么意思呢?
他还没思考清楚这个动作到底代表什么,沈汀州就又在底下挠他的手心玩。像小猫在抓他似的,痒痒的。对方好像从这个动作里获得了什么乐趣,脸上明显带了三分笑意,而上半身依旧坐得四平八稳,一边讲着故事,一边优雅下棋。顾征徭看了看棋局,走完刚才那一步之后,沈汀州应该不需要他帮了。这盘棋,被盘活了。
沈汀州心里明白,是王爷的这一手,把他从一开始的劣势,硬生生搬回一个游刃有余的状态。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八卦讲得更加得心应手,曲折婉转,以及荡气回肠了。
墨松听得也很开心。
八卦听到结尾,棋也下完了,平局。墨松意犹未尽,在心里深深感叹:今日一见,王妃可真是个妙人儿!这沈汀源的八卦一讲,他们两人的关系立刻从萍水相逢的世叔世侄,变成了畅所欲言的忘年交。刨除会讲故事的因素之外,王妃的棋下得也不错。中规中矩之中,偶有妙手,绝对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
他就是欣赏这样既聪明又热情,还能跟他谈得来的小辈。若非对方是王妃之尊,他真想问一问对方,要不要成为他墨家的传人呢。可惜现在大乾的墨家有个规矩,出师之前,必须在山里修行。他要是敢拿出巨子令,建议王妃成为墨家传人,王爷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哎,没有机会发展这么合他心意的小辈,真是生平憾事。
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他决定以墨家巨子的身份,答应对方一个要求。这些年来,他虽然在山上隐居,但各路学派的传人,以及各种身负绝技的奇人,他可认识得不少。墨松对沈汀州说,如果王妃有什么需要,或许他的这些朋友,能够助王妃一臂之力。当然,这是单独给王妃的承诺。如果是王爷想用墨家的人,自然是随叫随到,根本无需这些东西。
墨松本来以为,王妃会过很久才想出需要他做些什么。没想到沈汀州闻言,立刻愉悦地笑道:“那太好了,我想拜托墨大人帮我寻一个人。此人姓云,是一位江湖游医,据说医术高超,身负秘方,能医旁人所不能医的疾病,但不知是哪一派的高足。墨大人可认识这位云大夫?您或者您的朋友,可了解他的去向么?”
墨松听爽了八卦,正处于心情非常好的状态,闻言捋着胡子,爽朗一笑:“王妃这可就问对人了。老夫和云大夫是从小的交情。云大夫妙手仁心,一路游历名山大川,治病救人,行踪不定。然而据老夫所知,他现在已经安顿了下来,就在……”看着顾征徭凌厉的,让他赶紧闭嘴的眼神,他迅速把“就在王爷门下”这几个字咽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沈汀州为什么问,但顾征徭下意识地不想让墨松直接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怕沈汀州知道之后,从中发现什么。
其实,这位云大夫就是当年医治过他的人。也是对他根本没有旧疾复发这件事,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因为他的旧疾早就被对方治好了,许多年来安然无事,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
而且,之后到了合适的时候,他还打算以寻找云大夫的名义,演一场艰难寻医问药,终于得以病愈的戏,接着重回朝廷,重掌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