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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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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管事宛如五雷轰顶,颓废地坐在了自己的脚面上,摊成一滩烂泥。刚才的心存侥幸全都化为泡影。这来的哪里是王爷,怕是阎王爷!
顾征徭对嬷嬷道:“把他处理掉。”
后者应声领命,拽着小管事的后脖颈把对方拖走。顾嬷嬷手长脚长,力气很大,拖拽起这个触犯了主子的小管事来,宛如在拖一只即将被杀了过年的年猪。她原本就是王府的奴才,因为王爷要监视沈家,才去了沈府做下人。至于和张嬷嬷的情谊,是因为她们小时候认识,但长大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作为王爷的老奴才,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知道王爷要做什么。
于是小管事被拖了下去,隐约传来一声惨叫,就没有声音了。
按王爷的处置方法,胆敢用手指着他说话的人,会被砍掉手指。出言不逊惹怒他的人,自然会被拔掉舌头。而且小管事说王妃假传王爷的命令,若让有心人知道,极可能导致对王妃不利的事情发生。王爷出面压制之后,为了防止有人事后询问,必须让小管事不能再说话。
哑巴不会说话,死人也不会。于是顾嬷嬷手起刀落,忠诚地遵循了王爷的意思,先拔舌再杀人,双重操作,双重保险。
至于这么做是否残忍,顾嬷嬷不觉得有任何残忍的地方。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呢,更何况顾征徭是大乾的摄政王,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他想处置几个冒犯他的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更何况,这个小管事拿次品药材糊弄王爷王妃,论性质和下毒也差不多了。这种人,她若是从轻处理,那才叫天理不容呢。
顾嬷嬷一边沉默地收拾尸体,一边想,最好对方的舌头再多几根,她全部剁了。对方用口舌冒犯王爷和王妃,她只拔了对方一根舌头,有点不合算。
正所谓仆似主人形。摄政王府的下人,和顾征徭一样会伪装。就说顾嬷嬷,平日看起来只是一个忠厚寡言的老仆。但其实她和小伍小陆他们一样,有着自己独到的本事。只是平时不用,她也不说罢了。
而此时,整个王府最会装的人——顾征徭,他还在装弱。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在床上养病。但既然为了帮沈汀州掩护身份,他露出了自己的行踪,那么他就得让人看到,他现在还是很虚弱,只是忽然醒了,来看看王妃。
于是他坐在沈汀州原先下棋的位置,手撑着头,虚弱而冷淡地道:“此人惹怒了本王。本王本想让你处置,长一长你在府中的威信,想到成婚当日本王病着,似乎忘了让人给你送府中奴才们的身契。来此一看,果然如此。小伍,过来。”
小伍悄无声息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现,或许是从门外溜进来,或许是从树上跳下来,总之速度太快了,沈汀州没看清。小伍的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是他刚才紧急去王爷的房间里取来的。沈汀州打开一看,是一摞身契。
感慨于顾征徭帮他掩饰的贴心,送来身契的默契和心有灵犀,沈汀州感觉到了被维护的快乐。在上个位面,因为异能较强,可以远程绞杀丧尸的晶核,向来都是他保护别人比较多。而且顾征徭现在的状态,比他刚觉醒异能时发了一个月高烧的样子还要虚弱,却还要来给他撑腰。沈汀州又是感激,又是不忍。他微笑着给顾征徭行礼:“多谢王爷。”
顾征徭打量着沈汀州。这个礼行得温柔款款、十分优雅,从表情到动作,半点没有刚才小辣椒的样子。他在心里评价,倒是和他一样,会装。
为了贯彻自己的人设,他用袖子虚掩着嘴,咳嗽了两声。沈汀州关心地道:“王爷,外面风大,您先去我房里歇会儿,稍后我再送您回去。”说完,叫屋里的侍女拿披风出来。顾征徭淡声制止:“不必了,本王不需要。”
沈汀州:?
王爷的身子这样虚弱,真的不需要吗?
但看顾征徭似乎十分坚决的样子,沈汀州想了一想,他不久前才在王爷的床上热醒,想必王爷平日里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足够温暖的,轻易不会着凉。
于是他就没有坚持,转头告诉侍女不用拿了。
紧接着,他托着顾征徭的手,扶着对方进入他的房间,并且屏退了里面的侍女。顾征徭在外间的茶桌旁坐下,沈汀州殷勤给对方倒茶。
由于顾征徭几乎不来,他这边常备的茶与顾征徭经常喝的不一样。春天到了,府里请的大夫认为该当喝花茶,所以沈汀州壶里泡的是茉莉香片。顾征徭不惯喝花茶,偶然饮了一口下去,倒真的岔住了气,咳嗽了几声出来。
沈汀州吓了一跳。他知道对方中毒是装的,但身子不好是真的。他怕顾征徭见客之后,没来得及休息就冒着春寒来给他解围,结果导致病情加重。他一边给顾征徭拍胸拍背,一边紧张地道:“王爷,要不要去请御医?”
“不用。”
顾征徭被对方拍得有一点不舒服,主要是这次沈汀州为了给他止咳,不仅拍背,还拍了他的胸,正好按到了他曾经的伤口。他忍住咳嗽,移开沈汀州放在他胸前的手,言简意赅地道:“不要碰本王的肋骨,断过。”
“怎么……断的?”
顾征徭淡淡地道:“之前为了保护先皇,被锤断了一根肋骨。”
前朝有个武将,臂力极大,擅使一对瓮金锤。这对锤子相传是从东汉将军马援手里流传下来的,可谓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萧静安想要攻破中原,进入京城,就必须得通过这个将领守卫的关卡。然而他手下的小将上前叫阵,尽皆失败,都没能活着回来。
萧静安一怒之下,选择直接发兵攻城。城里的军队被迫出来应战。所谓擒贼先擒王,前朝将领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于是萧静安就成了敌人的主要目标。即使有己方将领护着,那个使锤的将领,还是攻到了萧静安面前。
萧静安的功夫不怎么样,但他身边有对他忠心耿耿的义弟——顾征徭。顾征徭上前缠住了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誓死不肯降的将领。萧静安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提醒顾征徭保重。为了保护萧静安,顾征徭和对方打得十分费力。萧静安也意识到了自己反而是个拖油瓶,于是拍马去了一旁,指挥主战场的战斗。
顾征徭和那个将领打了很久,两败俱伤。最后对方坠马,被他们的人活捉,而顾征徭因为要保护萧静安,在战斗开始没多久的时候,中了对方一锤,断了一根肋骨。军医说他这根骨头断得很危险,最好静养数月,否则很容易导致未愈合的骨头错位,尖端伤到脏器。
众人都劝他养伤,然而两天之后,他又奇迹般地回到战场上来。萧静安去慰问了他,深切感激了他的救命之恩。当时他是真心尊对方为兄长,便笑了笑说没什么。萧静安也笑,眉宇间却深有忧色。他有些担心,问萧静安是怎么了,对方摇摇头,叹了口气。
萧静安道:“贤弟,虽然此战大捷,然为兄还有一事,甚为困扰。”
原来,他们兵分多路,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数城。这边虽然告捷,然而在另一条路上,他们的军队却受到了阻碍。有一座城池其貌不扬,防御却固若金汤,而且挡在大军入关进京的必经之路上。深冬将至,天气严寒。若是这座城迟迟打不下来,他们的大业就要受阻。粮草得不到补给,士兵们也没有保暖的地方休息。
顾征徭知道其中的厉害,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萧静安忧虑地说,这么艰巨的任务,若是交给其他人,他不放心,只能交给顾征徭。不巧在这个时候,顾征徭受了伤……
萧静安叹了口气,沉默下来。弥漫着药味的营帐里飘散出忧虑而无可奈何的情绪,影响了一旁的顾征徭。顾征徭不可能让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军队长期露宿在深冬的旷野里,更不想让他们的大业功败垂成。于是他说:“兄长不必担心,我去。”
萧静安道:“那你的伤?”
顾征徭撒了个善意的谎。他说:“路上也能养伤,尽量不颠簸即可。”然而他心知肚明,为了给大军争取时间,他必然要骑马赶路,怎么可能不颠簸。
他接下任务,带着一小股队伍,悄无声息地从这边的军营消失,长途跋涉,到了那边的军营里。休整几日,安定了军心之后,重新制定计划,带着那边的军队攻城,把军医所说的静养完全抛诸脑后。
结果,城池虽然攻下来了,但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城破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他开始疯狂咳血,然后晕倒。他胸前那根断掉的骨头不仅没养好,反而更加严重,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
城里的医生都说治不了。好在有一个姓云的江湖游医,看了他的病情之后,自告奋勇说不致命,可以治。他在那里断断续续养了几个月,终于能继续行军了。
这就是他向小皇帝告假不朝的“旧疾”。
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好了,很久都没有犯过。只是他曾经因为旧伤发作吐血的事情,太过深入人心,让大乾的肱股之臣们印象深刻,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即使得到了医生的救治,那样的重伤也不一定能够完全治好。没看见大乾军营的名册里,有那么多因伤退役的战士么?
萧子轩出生得晚,只能从大臣们口中听说从前的事儿。但旁人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会知道他究竟好了没有?为表关心,萧子轩有时会派御医来探望他,但在御医里面,也有顾征徭的人。所以万无一失,没有人会怀疑。
他敛着眉目,看着自己的胸口。沈汀州的手刚被他拿到一旁,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打算重新接近他。沈汀州蹙着眉,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接着蹲了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顾征徭曾经伤过的地方:“王爷,疼吗?”
虽然智脑里存的电子书上没写,但沈汀州已经猜到顾征徭的旧疾是怎么回事了,估计是在战场上断了肋骨,骨头的碎片扎到了肺部——咳血的话,应该不会是其他地方。
这种病,在没有现代医学、无法手术的古代位面,基本是没得治的,多亏对方命大,伤得不算严重,才能活到今天。所以王爷不需要他去请大夫,因为即使请了,多半也没用。
顾征徭道:“不疼。”
“为先皇……挡了一锤?”
顾征徭无声点头。看着沈汀州泫然欲泣的悲伤神色,他叹了口气:“你不用多想,是本王自己愿意的。”当时他是愿意,若换做现在,想必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从前,他是真的尊敬萧静安,把对方当成亲兄长看,也是真的兢兢业业,为了亲手创建一个符合他愿景的新朝而流血奋斗。可惜呕心沥血之后,是萧静安先反手毁约,强行给他摄政王的位置,让他发誓辅佐小皇帝,把他摆了一道。
而后,萧子轩又复立司礼监,任命娘家人做丞相,企图架空他的权力,把他从摄政王的位置上拉下来。想到当年一起征战的战友,比如川陕总督,思及对方之前筹不到军粮,还要在巡抚手下讨生活的遭遇,顾征徭就觉得悲凉。
不仅悲凉,而且显得他们之前的忠心和付出,都十分可笑。
他又叹了口气,打算起身。在沈汀州这里呆得够久了,他帮对方掩饰自作主张的行为,顺便帮对方树立王妃地位的目的已经达到。然而虽然他想站起来,沈汀州却没让。
沈汀州拽着他的手,把他拉住了。沈汀州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微微抬头,眸子里波光粼粼,诚恳而乖巧地说:“王爷中午没有睡,先在我这里歇一会吧。既然不用请大夫,我去让人熬点温补安神的药过来,您在里间睡会儿,不要太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