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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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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松听了这话,再仔细一琢磨,对沈汀州的印象就好起来了。
一是救命之恩,二是王爷的态度。王爷在他面前提起沈汀州递消息的事儿,就是让他不要敌视王妃,以及摆明了自己维护王妃的立场。另外,他对于王爷毫不居功,把这么好的能使下属感恩戴德的事情,如实安在王妃身上,感到十分敬佩。王爷胸襟广阔,非常人所能及。
于是他看着顾征徭的眼神,就更加充满敬意了。
墨松道:“既然王妃嘱咐王爷休息,下官就不继续叨扰了。王爷保重身体,下官告辞。”
顾征徭颔首。
侍卫带着墨松从屏风后的地道走了,因为表面上王爷仍在养病,摄政王府不见任何客人。然而,沈汀州是参与了假装中毒计划的人,还要每天“侍疾”,算是王爷的半个枕边人。所以关于顾征徭在书房见客的事情,小伍没有瞒着王妃。
处理完了正事,思及让人递了茶来,暗示他端茶送客的沈汀州,顾征徭觉得对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有点意思。为了提醒他不要见客太久,免得被王府里的眼线发现,就让人送了茶来,这份旁征博引的心思,和他的行事方式有些相似,让他提起了一些兴趣。
于是他叫来管事询问,王妃现在何处。得知王妃正在自己的院子里,许是在研习棋艺,他轻轻颔首,就去寻了沈汀州。
至于是怎么去的,偌大的摄政王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自有办法避开细作的耳目,不让有心人知道他此刻不在养病。王府中哪些下人被买通,哪些忠诚于他,每一件旁人经手过的东西是否有问题,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即使没有沈汀州,他也根本不会碰到任何有毒的东西。他的暗卫们,会尽职尽责地替他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
事实上,从向小皇帝称病不朝那天起,他的病就全是装的。
他捂着自己曾经受过重伤的胸口,亲手给萧子轩编制了一个美丽的谎话。因为身体不好,他对萧子轩没有任何威胁,先皇让萧子轩提防他的遗策,可以收一收了。另外,只要他病着,就相当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皇上:如果当年没有他在战场上舍身救了先皇,就没有现在的大乾。所以,萧子轩不能动他。
可惜以萧子轩的年纪,只能领会到前一条。他让出权力之后,对方果然非常高兴,高兴得让他觉得好笑。兔死狗烹,无怪乎是。纵然是曾经没有反心的人,也要被这对一个毁约,一个不念旧情的皇帝父子,给逼反了。
悄无声息地,顾征徭走到了沈汀州的院门口,并遥遥望见对方正和顾嬷嬷对弈。
沈汀州坐在院内的棋桌旁,优雅地捏着棋子,身段弱柳扶风,眼睛专注而有神,一举一动颇具王妃应有的气度。这份气度在各人身上的体现不同。体现在其他公侯夫人身上,大多是温柔典雅,仪态万方。然而沈汀州是男子,便又有一些不同。若要用类似的词来概括,就是温柔善良,恬静温和,可能是由于长相的原因,还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孩子气。
不是说淘气、调皮之类的幼稚孩子气,而是指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活泼和天真。这种天真,在现在的顾征徭身上已经难以寻到了,所以他才觉得对方偶尔的天然情态难能可贵,所以他有时候才会戳沈汀州的脸。不为别的,就是有一种捏不会抓人的乖小猫的快乐。
露天棋桌的一侧,王府里的一个小管事弯着腰,端着托盘,正向沈汀州回禀着什么。
顾征徭本打算进门。然而这个时候,他看见沈汀州放下了棋子,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对方单手拿起托盘上的药碗,当着那个小管事的面,干脆利落、一滴不剩地浇在了地上。棕褐色的药汁顺着碗沿流下,在空中甩出一道潇洒而美丽的弧线。
这个举动,在注重礼仪的大乾,算得上非常无礼的行为,类似于箕踞而坐,表明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把碗里的酒或者药倒在地上,若是坟前,倒还情有可原。但在活人面前,就是极致的瞧不起对方。翻译一下,就是:非常嫌弃,建议你当场过世。
沈汀州“啪”地把碗往桌上一撂:“跪下。”
顾征徭停下脚步,眉头轻拧。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他认出了那个管事,正是丞相安插在他府里的人。想了一想,他低头揉开了自己的眉心,轻而无声地笑了一下。
倒是他看走眼了。
这哪是什么乖小猫,而是域外进贡的小辣椒。先前在他面前装得温柔大方,几乎要骗过他去。而现在时间长了,又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温顺的小猫就露出了尖牙和利爪。
一扇单薄的半开的院门相隔,沈汀州却没有注意到顾征徭。即使拥有精神异能,由于顾征徭心防过重,他也无法通过异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他潇洒地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他早就看这些在汤药上弄鬼的细作不顺眼了!
事实上,从他在沈府醒来的第一天,面对沈汀源送来的那碗加了料的药,他就无时无刻不想把这碗药泼在对方头上,而非什么漱盂里。但这里是大乾,原主还是世家的嫡公子,他不能在原主的兄长面前失了身份和礼数,于是只能借着原主心中的不平,搬出对方卖弟求荣的事情,斥责沈汀源一番。
紧接着,嫁到了摄政王府,他把一个监督他给王爷下毒的侍女发配去扫茅房后,送来的东西很是干净了一阵子。在他侍疾的前几天,送到王爷这里的药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好景不长,他再往玉兰花树下倒药的时候,中午倒药,晚上玉兰花就毫无征兆地大面积落下。
沈汀州边生气边后怕。幸亏王爷是假中毒,如果是真中毒,不就像外面落下的小白花一样了么?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丞相派来的人,还得瞒着丞相,不让对方知道顾征徭假中毒的事情。所以沈汀州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不能让人看出他和王爷实则处于同一阵线。
他忍了两天,开动异能也好,悄悄用手指画心也好,读了无数下人的心声,终于抓出了这个看管药材库房的小管事。对方原本藏得很深,丞相没打算现在就动用。是因为那个原本在厨房的侍女被沈汀州发配去扫茅厕,其他的细作暂时接触不到王爷的药,小管事才接了任务:换掉王爷的药材。
具体来说,就是以次充好,比如把百年人参换成放得一碰就成灰的人参末,等等。按沈汀州理解,就像在做饭的时候把米换成陈米,炒菜的时候把土豆换成发芽土豆。不一定吃死人,也不一定吃不死人。至于这份药有没有疗效,会不会有什么毒性,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看命。
显然窗外的那株玉兰花,命运就不是太好,它快枯了。
小管事察觉到王妃动了真怒,顺从地“扑通”一声跪在王妃面前,磕头如捣蒜。他的膝盖跪在被那碗药浸湿的泥土上,随着磕头的动作,逐渐扎进了泥里,药味一股一股地窜上来。
他一边磕头,一边紧急思考王妃为什么忽然生气。难道是王妃发现了,这碗该送给王爷的安神药熬得不好?但是,别说王妃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就是常年熬药的人,应该也很少有闻出这是过期药材的啊?就连现在——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闻了闻药味。就连现在,假如他不事先知道,他也闻不出来呢。
然而下一秒,沈汀州往前倾了身子,盯着小管事的眼睛道:“我让你去库房取些药材,给王爷熬一碗安神药,你端来的是什么东西?药材零碎,药味驳杂,若是不说这是药,我恐怕会以为你在熬树皮!本王妃要送给王爷的东西,你就这么敷衍了事?顾嬷嬷,掌嘴。”
几个嘴巴子下去,把小管事打得又往泥里陷了些。他不知道王妃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按理来说,王妃和他一样,是丞相派来的人。给王爷送一碗可能有害的,没有药力的药物,王妃应该乐得高兴才是。
他忍着晕眩苦思冥想,终于灵光一闪,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这碗安神药不在王爷每日应该服用的清单里,是王妃为了讨好近日睡不好的王爷,特意吩咐人准备的。如果王爷喝出了问题,王妃岂不是既不能和王爷拉近关系,又要背一口大锅?
小管事狠狠一咬牙,满脸悔恨。
他想明白了,既然是这样,王妃打他打得很对,而且后面必然还要罚他。想着要和曾经的小情人——就是那个傍上了他的侍女一样,被王妃分配去扫茅厕,他忍不住悲从中来:要是被调去扫茅厕,丞相大人还会继续用他吗?应该不会,否则难道要他统计王府每日的堆肥情况?有什么用么?
哎呀,他这个脑子就是不灵!
为了不丢了管库房的活儿,也为了丞相那边承诺的巨款,小管事打算把锅甩给其他人。一边挨打,他一边在心中编辑着措辞:“奴才冤枉啊!定是那些采买的下人贪了王府的银子,以次充好,试图蒙骗您和王爷,奴才也是受蒙蔽的。您大人有大量,给奴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千万别罚奴才去扫茅厕……”
沈汀州冷冷地道:“掌完了嘴,把他堵上嘴发卖了,越远越好。王爷让卖的。”
小管事:啊?
想哭诉的话就这样哽在了喉咙里。想到王妃和他同样是丞相派来的,他觉得自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去和前情人团聚,你扫女厕我扫男厕,共同为王府的清洁事业添砖加瓦。
但是没想到,王妃要把他发卖了!假如去给普通人做奴才,他从此就远离摄政王府,半点王府的荫蔽也沾不到了!至于沈汀州说是王爷让发卖的,他不信。因为自始至终,王爷从没出现过,他不信王妃能凭空获取王爷的意思。而且,王妃又是丞相硬塞给王爷的的,他更不相信王爷会给王妃管理下人的权力……
沈汀州很看不上这个小管事。在王府的时候,对方被相府许诺的重金吸引,愿意为丞相做背主的事情。而现在要被卖掉了,对方又想起王府的好来。
他懒得理这种人,挥一挥手,让顾嬷嬷把对方带走。谁料这个小管事知道自己既定的命运之后,忽然来了力气,奋力吐出被顾嬷嬷塞在嘴里的手帕,一边挣扎着躲避顾嬷嬷粗糙的大手,一边大声道:“王妃,您假传王爷的……您根本无权卖我!身契……”
沈汀州拧眉:“嗯?”
这还是他在古代位面里第一次当贵族夫人,他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儿。
顾嬷嬷哪里会等小管事说完,立刻捡起手帕,飞快地把对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还在外面用细绳缠了好几圈。她呵斥对方道:“住嘴!王爷让王妃发落你,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接着,她快步走到沈汀州身侧,低声道:“奴婢这就去请王爷。当初入府的时候,王爷并没有把奴才们的身契给您,只给了您对牌和公库的钥匙。这个人不是当时在场的管事之一,或许是从哪里听说了消息。”
在大乾,只要身契还在主子手中,就是主子的奴才。所以没有身契,沈汀州是发卖不了这个小管事的,因为根本没有人会买。更糟的是,院子里先前十分安静。沈汀州借口下棋时不爱旁人在侧,事先指了不少下人出去做事,只卧房里还有张嬷嬷带着几个老实的小丫头在绣花。小管事这么一喊,远处的下人都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小丫头中也有人好奇地往外瞥了一眼。
沈汀州点了点头,允许顾嬷嬷现在就走。
若是让人猜到,是他做主要发卖这个小管事,那么他背叛了丞相的事情,很可能提前暴露。虽然只要王爷最终没有被毒死,他迟早会暴露,但他不希望是现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可畏。他不能让听见小管事口中所说的下人们,有心思传他的闲话。沈汀州正准备先把这件事压下去,等顾嬷嬷把身契拿来,那就名正言顺了。
只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沈汀州猛地抬头,只见顾征徭走了进来,就像一轮漂亮高贵的小月亮。对方表情疏离,身姿挺拔,仿佛刚从广寒宫下凡似的,带着一股清高的仙气,优雅得不似凡人。沈汀州又惊又喜,他站起来,连忙迎上去:“王爷?!”
他不是让小伍提醒王爷去休息吗?怎么现在过来了?
顾征徭冷漠地看着那个小管事,声音虽然不响,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他平静地道:“是本王要发卖了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