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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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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沈汀州被热醒了。
他踢了被子,放开了毯子,睡眼惺忪地从顾征徭的床上坐起来。房间里满是从窗子射进来的,暖洋洋的午后阳光。他提起自己的袖口,放在鼻端嗅了嗅,上面已经沾染了床铺主人的味道,是那种清冽的香味。
不知怎地,沈汀州的心情无端变得很好。
他这边发出了一些响动,小伍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像个面瘫一样侍立一旁,等着王妃问他问题,然后他好说出王爷吩咐的回答。果然,沈汀州一边下床一边开口,但问的却不是自己如何到床上来的事。他问小伍:“王爷呢?”
“王爷在见客。”
小伍一句话也不多说。尽职尽责是他的天性,保守秘密是他的任务。关于主子的事,他向来不随便言语。
沈汀州正把床上一件顾征徭的衣服递给小伍,让对方找人清洗熨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件衣服上午还好好的,现在就被揉得尽是褶皱,在床上团得像个乱七八糟的球。听见对方的回答,他微微皱了下眉。
王爷假装中毒,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阵子,现在又要见客。沈汀州担心顾征徭累着。他没忘记顾征徭上次见客的时候,对方开口就问顾征徭要钱。也不知道这次的客人,打算拜托顾征徭做些什么。
哎,真糟心。
他觉得顾征徭就是一朵任劳任怨的小白花,每天为大乾兢兢业业地忙碌,每天批奏折,结果把身体累垮了,旧伤发作,变成了一朵花蕊垂露的脆弱小白花。
沈汀州从书里知道,顾征徭不仅要为国策操心,还要接济当年与先皇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一朝天子一朝臣,开国时候的朱砂痣,活到现在就成了蚊子血。手握兵权的人被发配边疆,成了两代皇帝的心中刺。只有死得其所,恰得其时,没有见到萧静安建立大乾,没享几天福就没了的老臣,才是皇帝们心中值得悼念的白月光。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无非如是。
而顾征徭是个重情的人。对方非得念着从前的情谊,悄悄把那些被小皇帝搁置的旧弓擦亮,不使其因为缺乏保养而折断。他从丞相手里抢钱,从丞相手里救人,有时候也要顺着丞相的意思,忍辱负重,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权利。
每次看书看到这里,沈汀州都忍不住要为顾征徭掬一把同情泪。于是他叹了口气,对小伍道:“半个时辰之后,去给王爷送杯茶进去,提醒王爷稍微歇一会,别太累了。”
小伍领命。沈汀州就出门了,什么多余的也没问。小伍跟在后面,打算去为王爷备茶。然而,他盯着沈汀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王爷让他留下来解释,是谁扶了王妃上床的事儿。但是,王妃怎么就没问呢?
王妃没问,他这个任务怎么完成呢?
沈汀州打量了一眼小伍,觉得一张面瘫脸上出现类似为难的表情,必然是有什么事想说。他试着用了一下精神异能,却什么也没读到。
沈汀州来了兴致。正好他也想试试升级后异能的最大限度在哪里,能不能读到王爷这几个口风很严的侍卫的心声。于是他把手背到后面,速度很快地画了个心形,同时无声地道:“让我看看你的心。”画完之后,尴尬得脚趾悄悄扣地。
小伍:……?
王妃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呢?
小伍的心防还是很严。沈汀州没读到太深的秘密,只读到了对方迫切想说的事情。他轻轻“哦”了一声,觉得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确实没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
他明白王爷现在对他的态度,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打着细作标签的人,在王爷心里应该是什么地位。所以是谁把他扶到床上去的,难道还需要解释吗?不是小伍奉命扶的,难道还是顾征徭本人?
顾征徭:还真是我。
正在会客的顾征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痒。但他涵养很好,忍了又忍,止住了打喷嚏的冲动。在他的面前,放着两杯袅袅生烟的清茶。一位先生捋着胡子侃侃而谈,正是被沈汀州用一条消息救下的墨大人。
墨松原本是户部的六品主事,跟沈汀源同级。现在因为保住了作为证据的账簿,揭发李大人有功,已经升任为五品的郎中了,一下子就超出了企图驾车撞他的沈汀源一截。就连办公,他也不用在户部大堂里人挤人,而是有了自己的单间。
墨松正打算大展拳脚,好好整顿一番户部的烂账,清一清大乾的贪官污吏。这个时候,丞相忽然往户部捐了五十万两金子。顿时户部的风向就变了,充满了对丞相歌功颂德的声音。他闻着户部里面的空气,都觉得充满了溜须拍马的味道。
甚至还有人上书,言说户部尚书虽然工作敬业,却实在年事已高。先皇念在户部尚书劳苦功高、经验丰富,几次夺情,让对方继续在户部尚书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这个人就说了,尚书大人虽然经验老道,却已经因年迈而力不从心,户部的诸多要事,都是由两位侍郎主持。既然丞相向户部捐了五十万两金子,解决了国库的燃眉之急,他建议不如就让丞相大人暂时总领户部,监督两位侍郎理事。他相信以丞相大人杰出的理事能力和大公无私的精神,必能带领户部充盈国库,使得大乾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墨松听了,吹胡子瞪眼,硬生生忍下了骂人的冲动:什么充盈国库?什么大公无私的精神?如果让丞相接手户部,不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丞相府里送吗?
他抖着胡子劝自己的同僚:“你们忘了先前李正德的事情么?殷鉴不远啊!你们怎么还能、还能提议……哎!不怕银子又……”被送到丞相手里么?
忙着给丞相溜须拍马的几个同僚吹着口哨望天:忘了,不知道谁是李正德,不想理会。现在正到了春耕之际,户部缺钱,许多地方都在嗷嗷待哺。现在谁给了银子,谁就是他们的亲爹。至于丞相的银子是从哪来的,谁管呢?没看皇上都不问么?
墨松又气又憋屈,胡子都被他捋下了几根。
他比这些同僚更明白,丞相的五十万两金子是怎么吐出来的,是谁让丞相吐出来的。现在背后的功臣隐姓埋名无人喝彩,中计的奸恶之徒反倒因为一时的善举招人称赞。他为王爷感到不平。
一口热茶喝下去,他长叹一口气:“王爷,您打算怎么办?现在户部之内众口一词,都在称赞丞相。丞相接手户部,恐怕终究会成为大势所趋。若是他在户部弄权,再培养出几个如李大人、王大人之流……王爷,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他还不会。”
顾征徭抬起手来,亲自给墨松倒茶。后者连忙推拒,推拒不成,只得感激谢恩。待到墨松怀着对王爷亲自礼贤下士的感激,把这杯茶喝得干干净净,情绪也平静了不少,顾征徭才道:
“墨大人暂且不必忧心。现在丞相为了重获皇上的信任,必然会把事情办的干干净净,让皇上在远处都能听到他的贤名。他接手户部后的一个月内,墨大人有多少抱负,就施展多少。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丞相不能,也不敢阻拦。除此之外,本王也会派人助你。”
墨松道:“王爷,那么一个月后,该当如何?”
顾征徭道:“弓满易折,月满则亏。到那时,丞相这张弓拉满了一个月,本王也该让他松松弦了。你放心,本王会让他放手的。”
墨松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自从当年受邀下山,选择跟着王爷做事之后,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其实当时他可以不站丞相或者王爷中的任何一队,就当一个纯臣。像朝中的那些清流一样,不屑于和任何党派为伍,看不起刘公公这样的内侍,更看不起川陕总督这样的粗人。清流们选择自成一派,即使不受重用,也要默默无闻地为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而努力。
清流们也确实向墨家嫡传的他抛出了橄榄枝。然而墨松看得明白,现在皇上还小,在用人方面,尚需依赖自己的堂舅和王叔。若说培植自己的势力,皇上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毕竟,就连先帝为皇上留下的那些辅佐皇上的老臣,皇上都不会利用。许多该当提拔的人,现在还在原位待着。清流们想要依靠皇上,赌皇上能够赏识他们的才华,给他们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恐怕要等到多年之后。
然而墨松等不了,他受邀出山,不是为了坐冷板凳的。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不平事的发生,不如投靠其中一党,让自己的一身本事得到重用。
都是为大乾效力,跟着谁办事不是办呢?
墨松刚开始是这么想的,然而深入考察大乾的官场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清流们不站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丞相表面上兢兢业业,实则是为了钱财以及齐家的族人;只有王爷,是真的为了大乾。根据他的调查,无论跟丞相斗得多么凶,王爷都没做过任何对大乾有害的事情。
当时他觉得,在其位,谋其政。王爷身居摄政之位,为大乾考虑是王爷的义务,并没有什么值得特殊敬佩的。至于丞相那样一门心思为了自家的做法,他觉得纯属是道德沦丧。
基于种种考虑,他毅然决然地投奔了王爷。然而,随着他对王爷的了解逐渐深入,知道了对方多么礼贤下士,多么保护自己的下属,以及多么忍辱负重,经历了丞相的多次投毒,仍然在这里举重若轻地和他商谈国事,只为了大乾光明灿烂的明天。墨松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没有投奔错人!
就在这时,三声叩门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小伍敲门进来送茶,说是王妃交代,让他泡了送来的。顺便叮嘱王爷,要记得稍事休息。
听说是小伍泡的,未假他人之手,顾征徭“嗯”了一声,让小伍把新茶留下,旧茶端走。然而,听见王妃两个字的墨松不捋胡子了,他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顾征徭。
对于这个王妃,他有所耳闻。对方出自沈家,就是那个跟他不太对付的沈汀源的弟弟,他很看不惯沈汀源的人品。而且又是丞相提议,皇上出面为王爷赐的婚。他担心王妃派人来给王爷送的茶,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料顾征徭端起新茶,用茶盖撇去浮沫,当场就喝了一口。
墨松:???
眉头锁得更深,他开口道:“王爷,这王妃送的茶,会不会……”
顾征徭道:“无妨。”
他笑了一下:“你可知道,当日你在巷口遇袭,救你的人虽是本王的侍卫。但沈汀源带了人来截你的消息,是王妃让人递给本王的。说起来,真正救你的人是王妃,而非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