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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怜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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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疏,晚风徐徐,老邱一行人被这徐徐晚风吹得七零八落,如路边杂草,左右摇晃个不停。
“你说话就好好说话,摇晃个什么劲儿?”老邱不满。
就见老鸨面皮子一抽,心说明明是你自个儿站不稳。
刚刚连公子手下找到她,请她来应付这群不速之客,她想着估计是群难缠的,也没想到这么难缠。要是地痞流氓也好,打一顿赶走就是了,偏偏是一群书生;书生其实也没什么可怕,但读书人心眼小,今天得罪了明天就能编上几首酸诗满大街吟诵,非要恶心人了才罢休,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
碍于门内贵客不好发作,鸨母只得忍气吞声,道:“这位公子,今晚缥缈间已被连公子包场,您还是另择时间来吧。”
酒壮怂人胆。鸨母想退一步海阔天空,无奈老邱借着酒劲不依不饶。
“包场?青楼还能包场?阿婆,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莫不是看我们是书生,瞧不起我们,不想放我们进去?”
“哎呀,哪里的话啊公子,只是连公子你也知道的……”
“什么连公子李公子赵公子,阿婆你就给个准信,到底放不放我们进去?”
老鸨暗骂:这群醉鬼真不知好歹,喝多了竟敢跟连公子叫板。
不得不说能当上这缥缈间的鸨母的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老鸨心知跟群醉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便歇了好好说话的心思,朝门内一挥手,叫来几个撅丁,吩咐他们:“等会关了门就在这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哎哎哎,你们什么意思……”
“这位客人!”老鸨假笑着打断他,“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不是?如果您实在觉得吃了亏,赶明儿一早就去永兴坊找宁国公府的人评理,这样成不成?”
宁国公府?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老邱清醒了。
不仅清醒,还浑身冒冷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这下顾不上里子面子,只知道现在不道歉,来日有自己好果子吃。
“阿婆,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醉酒说了不少胡话,宁国公府……这种小事怎好去叨扰人家,本就是我们的错,对不住,对不住,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说完,顶着鸨母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一手提起一个醉鬼的衣领,恨铁不成钢道:“走了,回家喝酒去。”
有些醉鬼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盲目跟着老邱走,边走边嘟囔:“老邱,你不厚道啊,嗝……”
老邱唾了一口,心想:厚道?惹上连家那位,以后你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明白什么是真的厚道!
……
连家有三位公子,能在战场上找到的,是大公子;能在官场上找到的,是二公子;能在风月场上找到的,自然,三公子无疑了。
连三公子本名连怜青,传闻是宁国公老来子,由于得来不易,比起其他两个孩子,显然国公爷和夫人更溺爱这三子,说是大公子二公子早早被送去读书习武,可对三子却纵容得厉害,三子不过无意中说读书习武太苦,家人便将他从学堂接回来,只让他学会基础的防身术,能认识几个常用字就算了。
所谓严师出高徒,相反,师傅太过放纵,徒弟大多好不了,这话安在父母子女身上也适用。在家人的溺爱下,三子越发放浪形骸,整日流连烟花柳巷,闹出事来就叫家人给他摆平,行事张狂到宫里那位都听说了宁国公家养出个废物,私下提点过宁国公好几次,宁国公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又给儿子一大笔钱让他去寻欢作乐。
朝臣都说,三公子这算是废了,也不知道宁国公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大子能武二子
能文,小儿子只要开心就行了吧。
这也是老邱不敢叫板的原因,换成长安别家纨绔子弟,碍于世家名声还会让他一步。连三公子不同,家里无条件向着他,没理的都能说成有理,好像生怕别人不说他们闲话儿似的。
这么一想,豪掷千金包青楼一事,全长安也就他做得出来了。
……
缥缈间后院,小厮打扮的男人坐在石桌这头,贵公子装扮的坐在石桌那头,先前缠着小厮的小娘不见踪影,他二人面前站着鸨母,鸨母收起面对外人时的谄媚,笼着手恭敬道:“公子,那群书生已经走了。”
小厮没出声,公子适时笑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鸨母走后,公子歪头打量小厮,调侃:“怎么了,心情不好?”
小厮摇摇头,道:“无事。”
“我还不了解你?天塌下来也先说无事二字再想办法,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厮不说话,转手又喝了两口酒。
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小厮叹了一口气。
公子哥有心活跃气氛,可身边这位是越跟他熟他越闷的主儿。无人陪他说话,只能自己哼哼曲儿,哼又哼得难听,哼了一会儿,小厮反倒先开口:“行了周步别哼了,我还没死呢。”
“怎么着,终于肯理人了?我还以为你连怜青要一晚上当锯嘴葫芦呢。”
“……”连怜青又开始忧郁了。
“打住打住,你大爷,我不哼行了吧。”
连怜青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说话,差点没把周步整疯。
好在这口气卸了,连怜青终于肯开金口:“太无聊了。”
“啊?”
“我说,最近的长安真是太无聊了。”连怜青实打实忧郁,“唯一算得上好玩的事是穿月君失踪一案,可陛下将找人的任务交给了宋维安。”
一时间,周步是真的不太想理他。
他不知道连怜青到底哪里来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正常人都盼着岁月静好,他倒好,哪里有事往哪里钻。
这人不去大理寺可真是屈才。
兴许陛下是怕随了他性子会出乱子,才让他时不时消停会儿吧。
只是他消停了,他们这群朋友就遭殃了,周步不想被殃及,于是开始绞尽脑汁给他出馊主意。
“不就是找人吗?陛下没让你找,你可以自己去找啊。找不到无所谓,找到了还可以邀功,到时候把人往陛下跟前一送,他还会治你罪不成?”
“唉……”连怜青叹气。
“祖宗,又怎么了?”
“我也想过自个儿去找人,可现在所有线索都在宋维安那厮手里,听说他前些日子还抓到了疑犯,你也知道他向来同我不对付,想找人就要问到线索,他是不会跟我说的。”
“那没关系啊!”周步不假思索道,“我帮你去问啊!”
连怜青眼睛一亮,立刻拍案叫到:“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等你好消息!”随后,趁周步还没反应过来,将一袋金银拍在桌上,便大步流星开溜。
剩下周步在原地,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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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宋维安下了朝,本该同金吾卫巡视都城,眼下水牢那女人逃了,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邪术,左右找不到人,也没什么线索,只得抓了那女人住所一个叫胡娘的来审问。
想到这里,宋维安无端觉得烦躁。
一开始在猎场遇到水盈风,他只以为是什么偷偷混进去的人,于是将人捉了,想好好审问审问,再一同禀报圣上,可在人昏迷期间,他查出这人是精通神鬼之术的问道人,又忙将人转移到水牢。
圣上最是厌恶神鬼之术,若他直言在密林遇到精通神鬼的可疑人士,没准圣上会迁怒于他,认为是他办事不牢,才能放任一问道人进入猎场,所以最初他并没有立刻告诉圣上。
后来水盈风一开口就说到小乞丐的事,他心有疑虑,担心就这么跟圣上说明,圣上会将这案子转给钦天监,私心驱使下,他还是没报上去。
没想到这一拖,拖到水盈风跑了。
水盈风跑得干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他们只能找到那个叫胡娘的来问一问。由于当朝推行仁政,非三恶不得连坐,没找到水盈风犯事的证据和胡娘作为帮凶的证据前,胡娘还是个平民百姓,故而审问胡娘就得审问得有技巧,不然一个不小心被人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参上一本就不好了。
这当口,有眼力见的都知道不该往宋维安面前杵,免得他一气之下寻着由头殃及下属那群池鱼,谁想一路的风平浪静到了正街,啪一下被人戳破了。
下属怒目而视,可罪魁祸首视而不见,一个劲儿对宋维安傻笑:“表哥,中午好啊~”
宋维安皱眉应到:“嗯。”缰绳一甩,就想绕开他朝前走。
周步一个跨步拦住他,继续微笑:“表哥这是要到哪里去呀,还没吃饭呢吧?”
宋维安回过味来:嗯……这是有事找我了?
他满腔烦闷正愁无处排解,这周步自己往火坑里跳,可谓赶早不如赶巧。
抬头望了眼天色,他展颜一笑:“是啊,好表弟,你哥我和将士们都没吃呢。”
身后,将士们目不斜视,威风凌凌,只有耳朵悄悄竖起来。
周步一噎,心道这和我预想的场景不太对啊?
预料之外的回答出现,使得他接话都磕巴了:“那、那表哥和将士们一一一一起,表弟请、请客呗。”
“好,表弟真大方。”宋维安淡淡道,“正好珍馐楼在附近开了分店,听说这个店有特供菜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试试吧,虽然贵是贵了点,想必表弟你也负担得起,对吗?”
半空中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只有周步知道,那是他心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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