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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薄情转是多情累 ...

  •   说是一月休沐游山玩水,但其实骐寒每日仍旧笔耕不辍地忙于“正事”,虽然小蛮很想问为什么她就不是正事,她还身为正室呢,但没有恋爱经验的她脸皮薄,问不出口,唯恐被骐寒探知到她心底的小心思,而她从轩辕就带来了蓼蓝和阿刁两人,蓼蓝自不必说,阿刁纯粹小女孩心性,根本觉察不到小蛮的心思,帝喾倒是派了独伊过来,但临行前告诫独伊最好别让小蛮陷在骐寒的温柔乡里太深,得了王子的明令,独伊因此也就看着轩辕的小王姬这么笨拙地保护着自己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私下里跟小蛮说好好趁着这段时间游山玩水放松身心,等回到骐家,按照骐夫人所言,小蛮身上的担子怕是不轻。
      小蛮听了,每日便由着她张罗出门。轩辕王姬和骐家少夫人的名头让她一路行来,宿处亭台轩榭,食处无一不精,但这样的日子没过两日,小蛮便倦了。独伊问原因时,小蛮只自嘲道自己生性放诞不拘礼,不爱与人应酬。但更深处的原因,她没说。
      有一天,小蛮回来,走进住处时,只见骐寒专心致志俯首于案前,眉眼专注,连小蛮进来也不曾察觉,小蛮默立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走了出去。
      她觉得,骐寒的世界,她始终不曾进入,甚至连门也未曾一窥。
      “蓼蓝,我觉得自己有点失败,不管是家庭还是事业都一事无成,甚至,我连自己以后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又会去到什么地方,都一无所知,也没有规划,我的未来好像被一团迷雾遮着,我看不清大荒,也看不见自己。”小蛮转头去了蓼蓝房里。
      蓼蓝“问”:“是因为骐寒公子吗?”
      小蛮认真想了想:“是也不是。也许他只是个起因罢了吧。”
      顿了顿,小蛮轻轻地问:“蓼蓝,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蓼蓝摇摇头。
      “那可真好,一个人的时候,自由自在,但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会是你的掣肘,你出门的时候会想他,游玩宴饮的时候也会想他,想他在工作你在玩,就觉得分外不好玩起来。哎,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可一定不要像我这样啊。”
      蓼蓝断然回答:不会有,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人。
      小蛮:“你才多大,这话要等盖棺论定的时候说才有人信。不过嘛,你也不要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对感情失去信心,我以前去九天玄女那里参加宴会,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最后说,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遗失掉的另一半,他也许就在你的身旁,也许在茫茫人海中和你擦肩而过,也许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伴你一段时光又转身消失,但是如果你遇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并且很幸运地,你们能够互相陪伴一段时间,那么,你将品尝到,甚至是超脱于爱情之上那种灵魂共振的快乐,你们将互相慰藉,你们,将共同圆满。”
      蓼蓝没说话,小蛮又自问自答:“不过,遇到的概率可能也很小吧,多少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将就,不过是凑合,不过因为各种不得已的原因和自己并不喜欢的人携手一生。你看喾,他曾经就说过,他不在乎纳妃这件事,因为他这一生要娶的女人会很多,他以后如果遇到了自己真正喜爱的女子,再娶就是,如果不成,情爱于他也从来不是必须。我们女子就不一样了。噢,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骐寒也跟我处境一样,他们青丘狐族世代都不纳妾,从来只有一位正妻,他以后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除非休了我,不过这个可能性估计不大啊……”
      小蛮和蓼蓝嘀咕着嘀咕便睡着了,是夜,两人一同窝在蓼蓝的榻上,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共同惶恐不安的两个人,在轩辕的深深皇宫中,在暗夜里用陪伴温暖彼此,听了小蛮的话,蓼蓝半天没能睡着,末了为小蛮掖了掖被角,总觉得按照小蛮的说法,自己岂不是已经遇到了这个人,而这个人就躺在自己旁边?
      ※※※※※
      “王姬在她侍女那儿歇下了。”心陵进来汇报。
      骐寒应了一声,并没抬头。
      心陵没忍住:“公子,你是不是待王姬太冷淡了些?你心里还想着小时候那个…”
      骐寒抬头看了她一眼。
      心陵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从前的幻影,我已放弃。但是心陵,母亲把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侍女,不管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你要以我的意愿为第一意愿。我现在告诉你,我这一生,俯仰之间绝不将就,没有人能勉强我干不愿意干的事情。至于轩辕灵,她并不需要你的怜悯。而我,能给正室的,都会给她。”
      “是,公子恕罪。”
      “退下吧。”
      是夜,骐寒一人独宿,也许是因为心陵的提及,迷迷糊糊快入梦时眼前竟又浮现出小时候的事情。也许,是因为第一次也是迄今人生中唯一一次动心,印象格外深刻。
      那时,以人族的年龄计算,他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但他的外貌宛若5岁幼童。青丘狐一族比较特殊,他们的成熟是从心动开始,在那之前,将一直维持孩童的样貌,而如果迟迟没能遇上意中人,便会在到了年龄之后,由族中专司此职的长老做法,促其成长。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众所周知,青丘狐是天生的情种,会摸爬滚打的时候就会勾搭,会说话就会舌灿莲花地讲情话,像他这种迟迟没有开窍长成少年郎的并不多。
      那一年,他意外遭遇绑架,被扔到了冰雪皑皑,寒风凛冽的昆仑山。昆仑山的冬天是冷美人,没有温度。六合八荒,众所周知,昆仑的仲冬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万年前,轩辕族在昆仑神女的帮助下曾将神农族湮皇子的军队困死在昆仑山,天时地利配合上寒冰阵法,数十万军队活生生被冻死,神农族最大的一支有生力量被消灭,因而也便奠定了轩辕族后来的入主中原。
      众多灵力高强的神族尚且被灭,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又焉能有幸?想来,是掳他的人不愿亲自动手。
      模糊视线中,苍穹之上一声霹雳,突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对准了他,身上的灵力温度霎时源源不绝地被吞噬。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昆仑山上的天罚五度开启,只针对这么一个在雪地上苟延残喘的孩子!其实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不用天罚也走不出去的,是谁,到底是谁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这一定是一个阴谋!到底是谁?手指痉挛着,手里的雪握了又松,他只觉得自己冷,很冷。痛彻心扉的冷。难道真会不为人知地死在这里?他不甘心,一点一点地在雪地上挪移,身后留下了殷红的血迹。随着体内气血一阵翻腾,他晕了过去。
      但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变了。
      大片大片的花田绵延在眼前,彩蝶蹁跹,那是冰雪世界里不曾想象的美丽与壮观。睁开眼,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出现在眼前。
      在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眼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及至眼前,身上绽开的金色光华令他不由闭眼。好一会儿,只见绚烂光华如七星连珠般投向苍穹,黑洞震颤片刻,开始变小,但始终没有消失。
      雪尘飞扬,龙鱼漂浮在了眼前。从坐骑上奔下来的人出乎意料竟然是一个少女,一条雪白的裙子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看起来要比他大一些。她的五官很精致,黑发轻云,螓首蛾眉,双眸望处犹如两点明星,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此时此刻蹲在他面前。
      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头顶的那点黑芒,蹙眉思索片刻,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刹那间,黑芒的作用力借由肌肤产生的媒介,同样作用到这个女孩身上。他太过震撼,以至于只能呆呆看着那个女孩说不出只言片语,女孩闭上了眼睛,想必灵力与温度一起被吸噬的感觉不太好受,但是没过多久,那个黑洞像是受到巨创一样,狠狠晃了几晃,竟即炸开,化作流星般坠落在四周。他目瞪口呆,纵使自己从小师从名师,见多识广,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无怪乎昆仑被称作化外之地,太多秘术阵法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就在兀自发呆之时,他突然感觉附在自己手背的手颤了几下,女孩的嘴角洇出了一点红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如果不是在她睁开的双眸中痛苦一闪而逝,他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了,女孩和他对视片刻,那双眼中凝结的是困惑,疑惧还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呼啸,雪花飘飘。
      “小弟弟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她问他。眉眼弯弯,似乎含笑,浑似不以为然于他的伤重。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并没有回答她,他还在判断思考,此时心头疑云密布。九尾狐族天生灵眼,他能感觉出来旁边有幻境,但他不知道阵眼在哪里,只是被那种似真似幻的感觉困住,不太舒服。
      但他随即醒过神来,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的脸色呈现失血过多的苍白,他想知道,眼前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他伤重濒死自行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幻境,幻境中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美好的女孩。
      在这样一个冰雪世界里,花田、女孩、白裙黑发,加上幻境的气息,若在平时只觉说不出的诡异,可是这一刻,不知是否因为受伤过重灵力减弱的缘故,他探察不出周围的危险,唯一的感觉,竟然是——她笑起来真美!天河上所有星辰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眼里的神采奕奕。
      三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探着他的脉。少女闭上眼睛,凝神屏息了好一会儿:“虚罗兽,木灵。”
      他神色震动,抬头看她。
      “厉害!原来你进了虚罗幻境!不过你是怎么把虚落兽唤出来的啊?他老人家‘天下第一懒神’的尊号可不是白来的,懒得动,懒得吃,更懒得与人动手。你这个样子,五脏俱伤,心脉受创,情况有点危险啊。”
      “我打碎了虚罗镜里的镜子。”他抹了一把从嘴里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少女一愣,突然就又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大有知遇之感。
      “打碎了虚罗兽守护五千年的虚罗镜?怪不得,这下,昆仑山上的女史得生大气了。”少女撇撇嘴,似乎巴不得女史生气。女史是从昆仑山上一众女仙中挑选出来的,灵力高强者担任。
      他想说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又是一口血吐出。
      少女似乎对他有了点好感,见状从颈中的玉瓶里倒了一颗药丸喂给他。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少女帮他顺了顺气,问道。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他们所立之处鲜花不可控地被他的灵力催开,开始快速成长。花瓣次第开放,芳香席卷了他们的世界。他能感觉到,他自己似乎,也要开始成长了。灵力开始在身体内四处游走,他的五脏心脉像得到了巨大的力量一般,开始复苏。
      她似乎很惊讶,却并不害怕,用手摸了摸花瓣。一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展颜而笑。可是立刻又反应过来:“不行,你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能乱用灵力。不过这药丸好像还蛮管用的嘛,怪不得…不如回去…再做几瓶。”少女嘀嘀咕咕地不知说着些什么。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扶他坐好,一手抵在他的背心,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清凉清凉。他简直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处。
      “你是谁,为什么来到昆仑渊,还闯入了虚罗幻境里?这里平时人迹罕至的,只有些飞鸟鱼虫什么的。不过呢,我今天在这里试炼,你运气好。”少女边为他疗伤,边说道。似乎很喜欢笑,哪怕是很普通的话也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怪不得会在冬日里有大片美得不像是尘世里的花田,那,你也是虚幻的么?
      “……”体内的痛处如烤炙般击穿身体的各处,一时只觉发不出声音。
      “好了,别说了,你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看他一幅想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爱说话的少女随即制止他,开始自己说话,“以后不要一个人来昆仑渊了,悄悄地告诉你,这里其实是昆仑山的禁地。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那就惨了。”
      她絮絮叨叨又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但大概是因为他无法接话,终于静了下来,安心为他疗伤。
      再没有声音,只有北风呼啸地穿过原野,天地苍茫,白雪皑皑,这一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她。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传来一声玄鸟的啼叫。他习以为常,她却一下跳了起来。
      “哎呦,糟糕,我忘记了!”
      他这才发现,她随身带着一个小篮子。一阵风卷起,又是一阵风,她从花田里走出来,彼时空落落的篮里装满了东西。
      自小生于宦族,长在名门,他一眼就认出篮子里装的是玉膏。这是一种珍贵的器具,既可观赏又能食用。上古时代黄帝就常常服食享用,除此之外,用这种玉膏去浇灌丹木,丹木再经过5年的生长,便会开出光艳美丽的五色花朵,结下味道香甜的五色果实。
      他正看着玉膏出神,一个红彤彤的桃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喏,给你,这是解忧树上长出来的。你运气真好,吃到了今年树上的第一个果子。时间不多,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
      像是呼应她的话似的,玄鸟一阵长长的啼叫。
      他凝望着她,只希望她能留下来。但成长期剧痛将他固定在原地。
      她奔出几步,回头望了他一眼,突然又向他跑来。取下脖子上的玉瓶交给了他。
      远处玄鸟的叫声已显得非常不耐烦。
      她似乎想说什么,微一犹豫,只道:“记住以后千万别再来昆仑渊,镜子的事我会帮你保密的,但是孤身一人来很危险。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曾经见过我,就这样一言为定啦。”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下次来昆仑还能见到你吗?”他勉强冲破翻腾的气海限制,问道。
      “额,我叫小灵,是昆仑山上的…一个侍女。见不见得到很难说啦,我平时也挺忙的,再见。”
      她似乎真的很忙,走的时候是连蹦带跳的一路小跑。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他吐出一口淤血,只觉说不出的惆怅。
      身上的伤似乎已经不疼了。
      可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击在了他的心上。
      不知家世年岁,不知籍贯身份,不知她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处,那一瞬间,他只是怔忡。只觉全身火辣辣的,在那个女孩低首微笑的时候更甚。后来的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灵力恢复走出幻境之后,天生灵眼的他自然看出了花田、彩蝶、草地的虚幻,可是她留下的玉瓶那么真真切切地握在手里,那一刻从梦里走出的他又有了一个梦。
      他幼年的时候发生过很多事情,大多数都已遗忘。可是这一次,任岁月流转,他却执着地记住了她的容颜。有朝一日若能有缘再见,他相信,即便是人海茫茫,他也必能一眼认出她。
      可惜,几百几千年过去,他们从来未曾相遇。哪怕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他也查不到那个曾经出现在昆仑山巅的女孩子到底是谁。
      昆仑山。昆仑山。他曾无数次在心底里默念这个名字。
      昆仑山是盘古大帝开天辟地的时候设在下界的都邑,那时由天神陆吾主管,他主管天上的九部与盘古大帝苑圃的时节,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一万仞,每一面都有九道门,每一道门都有称作开明老虎的神兽守卫着,是一个圣地,现在是众多女仙聚集的地方。她们来自传说中的思女国,一辈子都不能嫁人,聚集在八方山岩之间,赤水岸边。那个少女会是昆仑山上的思女吗,无迹可寻......这么久过去,他几乎都要失望了,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直到今晚的梦里,又一次在幻境中重温不期而遇的梦,心底最深处的闸门才轰然打开,那些年深月久的东西重又浮现…
      不过,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有着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吧。他曾在轩辕灵的成年礼上求问大巫,大巫占卜一番,却告诉他当年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大荒,而且,在那之前,便有人人为斩断了她和他的所有红尘牵绊,但他若好好珍惜眼前人,也许终有一日会有意外之喜。
      他脸色刹那煞白,再没顾上听后面的话,只是连连追问,不存在于大荒的意思…难道是…死?大巫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怪不得这么多年,都寻觅不到。她为什么会死?会是因为他吗?那一天,她帮本是要死在阵法之下的他对抗了天罚阵,这样的行为必遭反噬,难道她是以命换命救了他?不不不,应该不是,大家萍水相逢,想来之后应该还发生了其他事情…但是到底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纷繁思绪间,只觉头痛。但他,也是在那一天,终于放弃了抗婚的想法。只是,尚未来得及绽开便凋零的初恋之花,让那个女孩牢牢镌刻在他的记忆里,他画地为牢,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从对那个女孩的歉疚和感情里走出来,那么,自己这辈子,注定再也不会为谁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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