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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庙幻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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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盛大的仪式之后,便是更加盛大的宴席。往常碰到这样的廷宴,小蛮基本在父王母后面前露个脸意思一下就告退了,但今天没办法,谁让她是主角呢,嗯其实是主角之一,或者说是主要的配角。
颛顼宣布完帝喾一事之后,王后便带着帝喾和她两人穿梭于一个又一个专为世家安排的雅座包间,在诸世家面前站着的,一个是已经许嫁即将远嫁的女儿,一个是轩辕帝国未来的掌权者,孰重孰轻,不言而喻,其间重心自然更多地落在了喾身上。
小蛮看着王后轻拍喾的肩头,在众人诸如“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的称赞中露出笑容,倒是给经年累月严肃的她添上了一抹温柔。这样的赞誉,翻来覆去就那么个意思,小蛮听到后面已经麻木到自动过滤了,但是王后还是很认真地听对方说,并且露出得体的笑容。小蛮看得出,她是真的开心。
小蛮内心神奇地有种释然感,此生父母缘浅,幸得有喾常伴左右,而她,对他们都已无所求。毫无波澜的内心,告诉她,她已挥手话别当年那个心心念念想要母亲一个笑容一个赞许眼神的小阿灵了。也许,这也是成年礼物之一。
小蛮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几大家族走下来,她发现自己实乃脸盲。当见过的人提及以前的往事,小蛮往往绞尽脑汁在想这人如此脸熟到底是谁;而新介绍给她的人,她转头就忘了。走到后面,她只记住了一条,大家族的姻亲关系实在是穷天人之际的复杂,什么这家的少夫人是那家太爷弟弟族孙的堂妹,这家的嫡子已定那家二房行三的小姐为妻等等。
也是幸好世家也有自己的清高与骄傲,并不在意与王室攀关系套近乎,否则从祖辈算起来,恐怕在座的每一位小蛮都得以叔伯姐妹相称。
众人攀谈间,得知喾房中竟无人侍候,不免诧异,本来这个年龄的子弟,越是出身高贵,嫡妻定的便越晚,也在理所当然,但连一个妾侍都没有,那就实在是……奇货可居啊!
诸世家争先恐后夸赞起自己的女儿、妹妹、侄女、外甥女,只要是家中还没许嫁的女儿,通通拿出来天花乱坠夸上一通,他们看喾的神情就像是一群狗子围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流口水,因为能看不能吃,只好拼命摇尾巴希望包子自己跳进嘴巴里,被这个想象中场景逗乐的小蛮差点笑出声,眼见再待下去实有失仪可能,连忙向一旁面不改色的王后请辞,表示自己要出门更衣。王后心情甚好,知道小女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挥挥手就让小蛮退下了。
待到了室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小蛮觉得自己才像活了过来,刚刚整一个微笑点头的木雕泥塑。
至于接下来要去哪儿,哼哼,她早就想好了。在这样一个请动大巫为王族祭司占卜的日子里,为将大巫的预言录入玉碟存档,神庙一定会开,而这个禁地嘛,十年前她在最后一个阵法里被卫兵俘获,功亏一篑,更气人的是,她后来发现,就算她成功通过了所有的关卡,也无济于事,因为神庙平时是上锁的,而这个锁,除了钥匙,外力是无法打开的。
小蛮熟门熟路地通过神庙的塔门界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轩辕灵又回来了!正准备铆足干劲一鼓作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蓼蓝怎么在露天庭院?这里已经是正式进入神庙的最后一道屏障,从此经过阵法密布、重重环绕的列柱大厅便会到达神殿。
小蛮轻轻走过去,看到蓼蓝跪在院内,面朝神庙高大的梯形石墙,跪在两对石墙不大的门道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面前燃着一炉香,嘴里喃喃念祷,听不太清,但表情很是虔诚,应是在行某种仪式。
心生好奇的小蛮又靠近了些,原来不是在吟诵,确切地说,蓼蓝是在哼唱,低低的声音温柔宁静,还挺好听的。嗯,不过现在先进神庙最要紧,回头可以再听蓼蓝唱歌。
好巧不巧,小蛮转身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只五彩鸟,张开自己的双翼,哗啦一下欢乐地从天而降落在了蓼蓝面前,睁开眼的蓼蓝和还没来得及转身的小蛮面面相觑。
五彩鸟低头梳理着自己五光十色的羽毛,看看伫在原地的两根柱子,又骄傲地昂起脑袋,一声清鸣,扑拉一下飞上了天,只留下…几根流光溢彩的毛羽和一地尴尬。
这种偷看被当场抓包的体验不常有,最近一次还要追溯到小蛮在神族学院毕业考上抓着喾打小抄,结果两人双双被抓一起重考。
蓼蓝从地上站起来,随手拍拍衣服,用比划的手势打破了沉默。
原来两人想到一块了,蓼蓝也是因为神庙难得开放,便想趁此机会来祭奠父母。
不过,蓼蓝居然还记得父母!当初那场大病,烧坏了蓼蓝的喉咙,她也没怎么提及过往,小蛮一直以为她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多年相伴,两人早已心意相通,看到小蛮脸上表情蓼蓝便知她在想什么,便进一步“解释”说,虽然当时跟着你来轩辕时年纪尚小,对以前确实只有个模糊的记忆,但父母怎么会忘?而且可能因为成年的缘故,修为大进,似乎很多以前的事情也慢慢浮现了。父母在一次和敌对部落的战斗中为了救我双双殒命,时间恰好是今天。所以我来神庙这里给他们念往生咒。
打扰了蓼蓝念咒的小蛮很是心虚,连忙表示她尽可继续,自己这就走了。不想却被蓼蓝叫住,她跪下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香案给撤了,便问小蛮怎么来这里了。
小蛮打量一下四周,悄咪咪走进,低头在蓼蓝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然后敏锐地在蓼蓝诧异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憧憬。于是她当机立断,将神庙一人行变成了双人游。
小蛮煞有介事:“这是我送给你的成年礼,还有,谢谢你给我缝制的药草香囊。”她也是今早起来发现枕畔散发着药草清香的香囊,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给蓼蓝准备礼物,而到现在也没想好要送蓼蓝什么,主要是根据往年两人过生日的习惯,她难得短时间内速成一件手工品,很是心虚,此刻正好就坡滚驴了咳咳。
算起来,两人生日其实差不多时候,但自己的成年礼普天同庆,蓼蓝却形单影只,这是无论小蛮如何跟她说,就当这场盛大的成年礼是为我们两人共同准备也无法弥补的,所以,小蛮决定要给她一次特别的体验,想到这里,她激动地撸起袖子搓搓手,期待!
两人进入神庙出乎意料地顺利,小蛮撇撇嘴,这里和十年前阵法基本没区别,这么多年也没点长进。不过内心吐槽不已的她却忘了,神庙于她而言是曾经折戟沉沙所以要回来二刷之地,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里并没什么特殊意义,外人也不至于为了看一些歌功颂德的文字来擅闯皇族禁地。
神殿之内幽深,长明烛的光晕倒衬的这里越发晦暗。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小蛮心里直犯嘀咕时,神龛出现在她俩面前。
啧!总算碰到个有意思的!
“快快快,蓼蓝,你先来,摇动这个转经筒,心里默念想询问神明之事,然后问卦,连续三次正反卦表示神明允诺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就可以摇签了。”
蓼蓝依言操作,待摇出签,小蛮兴致勃勃拿着这支签来到神龛后的解签盒里翻看签文。
“四十五签…在哪呢…嗯找到了!”
待看到签文,小蛮心里一咯噔。
签文是这么写的:生而为君共天真,死后天真化同人。一吻风月今生事,两处相思来世人。
而总结陈词是一句话:颜色如花画不成,命如叶薄可怜生。
幸好蓼蓝不识字。
但这可怎么解释?
小蛮一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蓼蓝已站在了自己身后,静静看着她,在这么个幽深的地方身后悄无声息贴上来一个人,吓得小蛮差点一道水柱甩出去。
顶着蓼蓝安静期待的目光,小蛮硬着头皮开始解签:“这一签看的是你的姻缘和本命。姻缘上,嗯……你和你未来的夫婿十分恩爱,你们缘分不止今生,还要情定来世。命途嘛,嗯……说你长得好看,像花一样,再巧夺天工的画笔都绘不出你的神韵,然后你本人呢,就像一棵万年长青的植物一样,兼具花之美与树之巍。嗯……上上签。”
看着蓼蓝信任的眼神,小蛮觉得愧疚不已。“走吧,我们看看其他的去,嗯……我就不抽了,我无所求。”
两人并肩往神殿更深处走去。
蓼蓝抽到的签毫无疑问是下下签。姻缘上有缘无分,情深缘浅,命途更是坎坷,从签文来判断,竟是薄命之相。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不过,小蛮安慰自己,命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蓼蓝不识字,她不知道签文上的意思,只要她相信刚刚自己的解签,神明在上,她的命途便会朝着她念力的方向走去。再不济,回头还可以找人请教一下破签之法。
那个时候,乐天的姑娘小蛮如是想。
神殿深处存放着轩辕王室历代王族的档案,小蛮对前朝人物不感兴趣,翻翻捡捡,终于看到了她想看的——长姐——寒雪王姬的档案封存,因为得到大巫预言的缘故,她的档案被专门放于大巫一列。
轩辕宵明,父轩辕颛顼,黄帝之后,轩辕第三代王;母,凤兰微,凤族嫡女,凤凰后裔。轩辕嫡长王姬,血脉高贵,天生丽质,幼而聪颖,貌柔心壮。少年时作男装混入青丘国出使队列,于双方庭辩陷入僵局时挺身而出,从地理条件、兵力情况、军需物资、国力强弱、周边关系等维度分析大荒局势,掷地有声,直接促成两国结盟,并就两国接壤处涿鹿领土争端达成协议,史称《涿鹿和约》,一举化解长达数百年的涿鹿之争。归轩辕后,颛顼大乐,曰:“此子肖我!”
轩辕宵明,嫡长之女,备受宠爱于宫禁,居轩辕第一顺位继承人长达百余年。后因婚事忤逆父母,先拒昌平公,后绝青丘提亲,与其贴身侍卫长樊氏私定终身,自毁前程。在私奔事泄后,樊氏遭车裂之刑,轩辕宵明形若癫狂,自行毁容,立下血誓,终身不嫁,为樊氏服丧。至此,深居简出,消失于世人眼中。
小蛮看着这冷冰冰的字眼,想起当年自己还小,父王把她从昆仑山上接下来,她那时还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在轩辕山上乱逛,不期然见到了对峙中的长姐和母后。也许是她太小身量未显花木又高,也许是争吵中的两人情绪太过激烈以至于没发现在场还有第三人,她几乎从头到尾旁观了她俩的爆发。
先是王后说:“都这么多年了,你每年今天都要为他烧纸,迟迟不能走出去,有什么意思?”
轩辕宵明蹲在一块无字碑前,并不理会王后,自顾自把碑旁的杂草除去,将带来的一叠叠菜拿出,放在碑前,摩挲着石碑仿若爱人生前。
王后冷眼看着这一切:“你做这些给谁看?无知无觉的死人还是你母后我?他几百年前就死了,他没有未来了,但你还有。”
轩辕宵明不说话。
王后循循善诱:“当初选昌平,这个人实在是王夫的合适人选,可祝你登上大位;后来的青丘国君,年龄虽大了些,但你嫁过去也是一国之母。可你两厢都不情愿,还拒绝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和你父王想着你从小就有主见,也不逼你,倒想看看你自己选出来的夫婿是何许人物,结果呢,你跟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好上了。”
“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我这么多年,白白教导你了,他最后下场惨烈何尝没有你的缘故,我早跟你说过,你要是实在欢喜这个人,蓄养他做你的情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你不,你偏偏觉得这样亵渎了你的爱,你要给他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他承受的起吗?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所谓的爱,太过沉重,才生生让一个年轻人折翼。”王后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愤。
“我错了,”轩辕宵明沉默片刻,直视王后,“我有三错,我第一错在爱上他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本该深埋心底,这样我们好歹可以相伴一生,就像华曼身边的伽罗一样,是我太贪心。可是你们,你们从来只看得到表面的光鲜,你们没有人关心我累不累,开不开心,我就像一台机器一样,为你们赚声誉,为轩辕带来利益,只有他,关心我,无所求地关心我,多少次他救我于险境,多少次我们生死相依,母后你试过吗,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交给信任的人,这样当经历过这一切,你和他就会产生不同的羁绊,我想你没有。”
“否则你就不会这么残忍。你这一生,求仁得仁,但在我看来,失败得彻底。你的夫君不爱你,他爱你妹妹,你在这一潭死水的深宫里百无聊赖过日子,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两,但权柄就像流沙,握得太紧只会失去,不要以为你有喾就有了保障,世事难料。你这一生,最爱的只有你自己,你想爱人却放不开,不知道如何去爱,在父王那里碰了壁,就把你那种变态的控制欲转移到女儿身上,幸好有个红光配合你。赫连姨妈的快乐,你嫉妒得很吧?赫连玉怎么死的?”宵明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直直逼视王后。
王后毫无准备,开始听宵明说自己错了,以为她终于回过味来要认错,结果越听越气愤,乍闻此问,瞳孔一缩,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嘴角下拉出一个可怕的表情,有点阴森有点恐惧,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宵明却已经露出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容:“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知道我第二错在哪里吗?错在未识人性复杂,轩辕王室就是一个狼窝,我的爹娘,还有我的好妹妹,都是狼,可笑我以前以为自己也是,到头来,却是一匹披着狼皮的羊,差点没被你们咬死。顺便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提醒你,轩辕古瑶背后泄密,无非是母债子偿,但她不会收手的,你害她一出世就没有了母亲,这笔账,她迟早要找你讨。你也别想着先下手为强,你以为当年的事父王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只是没有证据罢了,但凡事可一不可再,他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被动。与其想着把我这颗弃子回收再利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培养新棋子,巩固一下你看似风光实则岌岌可危的地位吧。”
“不过,”宵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有些疲惫,她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我也是白操心,你不会改的,你手上有三妹,五弟,还有从天而降的六妹,能逆风翻盘也未可知。但不管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了。我再也不会掺到你们那摊子事里去。”
“我第三错,就是恨自己投错了胎,此生生于帝王家,实乃大错特错。若有来世,愿落户山水之间,做一寻常布衣,和喜欢的人携手走遍天涯路,再无阻碍。”宵明说完,低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要离开。
“你等一下。”王后听宵明说了这么一大堆,自己却憋了一大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娘,”这个久违的称呼出口的瞬间,宵明用手压了压眼睛,似乎是要按捺住即将流出的眼泪,但下一秒,她将自己的面纱扯了下来,于是她那张脸,毁容之后的脸,毫无遮挡出现在了小蛮面前,年幼的小蛮,作为轩辕最小的王姬,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美的好的,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丑的,如此丑的惊心动魄的。
“我已经很累了,你就放过我,给我一条生路吧。你知道的,这些伤口我都用黄泉水浸泡过,永生永世都不会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轩辕宵明说的波澜不惊。
她的脸,眼睛以下,便是沟壑纵横,凹凸不平,皮肉外翻,那暗红色的陈痂仿若还带着当年淋漓的鲜血,在她脸上,能同时看到好几种地形,高原,盆地,山地,总之超出了幼年小蛮的所有想象。
小蛮恍若被天雷劈过一般,半晌才叫出了声。
这一声叫的,王后和长王姬,同时回过头。
这一幕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出现在小蛮的噩梦里。她那时虽然年纪小,但是小孩对于恶意有直观的感受,她敢肯定,沉着脸向她走过来的王后,眼里有杀气。
眼前一晃,轩辕宵明迅捷无比挡在了她身前:“她是轩辕的六王姬,是你的女儿。”她说的很慢,几乎一字一吐。
被提醒的王后几乎是恶狠狠回了一句:“我当然知道,她是我的女儿。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她攘开宵明,低头看着轩辕灵,王后的威压让年幼的轩辕灵静若寒蝉:“你刚刚什么也没有听见,你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的事只要有任何其他一个人知道,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听见了没有?”王后的一句逼问让眼里蓄了一包眼泪的轩辕灵终于嚎啕哭出了声,一边是死亡威胁,一边丑的惨不忍睹,两边都害怕的小蛮站在原地嚎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宵明把面纱又给系上了,于是她边哭便喊“长姐救我”,颤颤巍巍手脚并用爬到了轩辕宵明身边,牵着宵明的裙子死不放手。
轩辕宵明:……
最后哭到几乎晕厥的小蛮在宵明的安抚下,抽抽噎噎点头向王后保证不会泄密,但是不管宵明如何劝说,王后仍然让小蛮立下了血誓,一旦泄密,即遭反噬。
压根不懂血誓是什么的小蛮,昏昏沉沉被送回了麟趾宫,一回去就开始生病,大病一场之后麻溜地回了昆仑山,这件事不了了之。
※※※※※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小蛮的手指抚过轩辕宵明定格在史书上的几行功过,恰如当日与骐寒初遇,她说一个有血有肉之人的一生在他人眼里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千百年后,又有谁知道,这冰冷的宫殿埋葬了一个少女的绮梦和所有情思。她本是惊才绝艳,却因情沉沦,终至毁灭。后人知道的也不过一句但是,叹一句可惜。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翻过这一页,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巫”字,小蛮知道,她即将看到大巫所言谶语了。大巫预言,几不落空。
小蛮没有停留,继续往后看,是一组连环画。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开在碧水中央,尚未盛放,但已见风姿,不想晚来风急,横遭摧残,不够壮实的茎蔓撑不起花冠,横卧于水,花朵坠入尘泥,终陨璀璨。
大巫言:看一世高贵,在一瞬间倾颓,万物生而终归于枯萎 。
放下轩辕宵明的案卷,她心头涌过万般滋味,却一样也抓不住。蓼蓝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她正想离开大巫一列,眼角余光扫过,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说,在今日之前,大巫只出现过一次,只为轩辕宵明占卜过吗?
不是说,哪怕颛顼恳请大巫出世为轩辕古瑶占卜,也无功而返吗?
那么,为什么,轩辕千荻的档案也出现在了这一列?
一直到将案卷拿在手里,小蛮心里都还觉得很不真实。华曼成年礼的时候,她在外云游,并未回轩辕山,事实上,也没人通知让她回宫。要不是事后,喾轻描淡写地说他让人帮她备了一份礼送给千荻,她连华曼成年礼这回事都不晓得。
原来,当时大巫也来了么?就算这样,华曼的成年礼依旧如此低调,如此波澜不惊无声无息?
小蛮懒待细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眼扫过去,大致是说轩辕千荻孤芳自傲,超然脱俗,然有命无运,寄人篱下,自卑自傲,因长居深宫,奢侈任性不识人间疾苦,不受轩辕百姓拥戴。她的视线在“无罪的罪人,生来便带着原罪”这一句论述里短暂停留。
当小蛮急急翻到“巫”这一页,不同于轩辕宵明的一株荷花,轩辕千荻的画册上遍染桃花,越往后看花色愈艳,深红欲燃,颜色如血。
这意思是华曼会有数不清的桃花?小蛮咂咂嘴,往后看,又皱眉往前翻了几页,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确定,这个桃花好像有点变化。
最开始是舒展的,完整的,一看就给人暖春之感的桃花,但越往后,随着颜色越深,虽然画的依旧是桃花,但感觉越来越怪异,颜色深红到不像是桃花的桃花跃然纸上,而且不再是一朵朵完整的花,支离破碎,小蛮看了半晌,终于发现了一行小字批注:深宵残梦里,温存桃花碎如雨。最后一页上,半是桃花半是鲜血,花红与血红混为一体,一把染血的匕首在高空中急遽坠落。
大巫言:情丝截,不愿回忆伤心切,伤心切,心如蛇蝎,心似碎屑。
繁华凋谢梦凄凉,倾世容颜,永逝妖娆。
旁边备注四字:绝代妖姬。
这都什么跟什么?无知少女蛮捂住自己的大饼脸,思索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华曼的美貌已经上达天听了,妖姬这种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至于其他的内容,她心里为伽罗哀悼。
“你在看啥啊?”连着看了大巫的两份批示,小蛮也觉得累,溜达着去找蓼蓝,却见蓼蓝也立在一个架子前,手握一份案卷,看的认真。
蓼蓝看到小蛮,立刻放下案卷,表示自己闲着无聊随便看点画册,你要是看完了,我们现在要不回去?
小蛮眯眼:“这不是帝王本纪的架子吗,我家蓼蓝对帝王发家史感兴趣啊,唔,我看看,”她将蓼蓝放下的案卷拿起,卷首上“颛顼”两个字赫然在目,“原来你在看我父王的画!哎,他的功绩可太多了,幸好你不看文字只看画,你是不知道,我当年上学堂,夫子要求一定要把轩辕历代帝王大事年纪背到滚瓜烂熟,这种长篇累牍的累死我了,我现在一看到这个就打瞌睡。”
两人边走边说,小蛮说着还应景地打了一个哈欠。
蓼蓝微笑着侧耳倾听,眼神掠过颛顼的案卷,腾起一片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