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魄》DonKarma

13、指腹为婚

　　“你说什么？”小蛮一口水喷了出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喾也满脸惊讶。
　　“咦，你们都不知道吗？”红光莫名其妙。
　　“不知道，你再说清楚点儿。”小蛮咽了口口水，干巴巴地回答道。
　　红光清了清嗓子：“事情是这样的，很多年前母后还只是闺阁中的待嫁女儿时，曾有一闺中密友，她们相约将来结亲，一家的儿子娶另一家的女儿，今日去母后宫里时正好碰到那位夫人派来信使，意欲求亲，母后已经答应了。”
　　指腹为婚？这可真是个俗套的开始啊。
　　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一刻，终于还是避无可避地来临了。她视线有些虚无地落在缥缈处，然后便听见了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是嘛，母后的密友啊，那位夫人是哪位家族的闺秀，又嫁到了何氏？”
　　“笨蛋，打蛇打三寸，这个时候问这种无关痛痒的话，三姐，别理她，你只要说这位夫人生的是男还是女就行，或者儿女双全？”喾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神色间却早已不动如山。
　　“等一下，先别说，让我做做心理准备！”小蛮捂脸，怎么有种上祭台的感觉呢。
　　红光乐呵呵地停住，喾满脸调笑。
　　小蛮不服气：“喾，你怎么这么…你就不担心…”小蛮眨眨眼睛。
　　“我倒希望对方是女子呢，我有什么好怕的，别说不是娶妻，就算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喾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满不在乎道。这倒是实话，喾的元妃早已内定有邰氏女姜嫄，后者的家族是炎帝神农氏的旁系，在神农瓦解之后，先是以神农正统自居，身边聚集了一堆以前为神农马首是瞻的小氏族，后在中原大混战那段日子里被竖沙讨伐，被整治的灰头土脸，中间一波三折，一咏三叹，最后当时的族长总算醒悟过来，意识到神农旁系这块招牌树大招风，但也不是全无价值，遂领着自己的一干小弟率先投诚轩辕，与之结盟，约定永为秦晋之好。到轩辕颛顼时代，倒是分外重视起这个同盟，遂内定这个家族的嫡女为喾的元妃。因而，即便母后密友所生为女，恐怕也只能屈居次妃之位。
　　“真像……纨绔啊。”小蛮看着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自主说出了真心话。
　　喾眼内精光一闪，倒是笑了起来：“我这样就是纨绔了？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要是有的选，恐怕你也想当个纨绔，坐拥后宫三千吧。”
　　红光讶然。
　　“你根本就不懂我啊哥哥，看把三姐吓得，我若喜欢一个人，那必是巴心巴肝地对他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和他一起生儿育女，与他携手赏遍四时景，看遍天地浩大。”小蛮幽怨地盯着喾。
　　那黑若点漆的眸子仿若有股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坠入那漆黑的漩涡。
　　喾盯着这个自己打小疼到大的胞妹，缓缓地说：“那你还是当纨绔的好。”
　　红光哭笑不得：“怎么就说起纨绔了？得，这事还是着落在六妹身上，这位夫人膝下唯有一位少爷！”
　　“放心，这家少爷也不是什么纨绔。”红光又补充了一句。
　　闻言喾的眸色瞬间转沉，静静地瞅着小蛮，后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天憋出了一句：“母后也不止我一个女儿，不是还有大姐姐…”
　　“你想都别想”，喾皱眉，“长姐这辈子是不会嫁人的了。这话你可别在母后面前提。”
　　“灵儿，你还好吧？”红光摸了摸她的额头。
　　“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早死早超生。只是没料到这么快，昨天父王才刚刚跟二姐谈及她的亲事，今天就轮到自己头上来了，轩辕王宫是被桃花覆盖了？
　　红光拿手在小蛮面前晃了晃。
　　小蛮回过神来，笑道：“三姐别卖关子，该说正主了吧。”
　　红光爽快道：“母后的那位密友是赤水氏，前任赤水族长的女儿，现任族长之妹，闺名两个字，逐光，嫁给了青丘的护国大将军骐洺，生了一位少爷唤做骐寒。”
　　小蛮一屁股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问道：“骐寒？”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怎么，你认识？”喾打量她，倒是颇感兴趣，“青丘公子的名号我也略有耳闻。”
　　“有一面之缘。”小蛮回道，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在涿鹿时骐寒向自己打听轩辕的六王姬，当时他还说，“假以时日你就会明白，今时今日的我为何如此迫切地想知道六王姬”，是了，假以时日她真的知道了。骐寒从头到尾都未表现出对长姐的关注，看来，两家之间却是已有默契。
　　可是，那个迫切想要了解她的人却不知道，在涿鹿时他们已经相遇。
　　“据说这位骐夫人第一胎本来是个女儿，可是那时正逢青丘政局动荡，骐大将军奉旨领兵平乱，骐夫人忧心如焚，在家里天天为丈夫的平安祈祷，那个孩子胎里便带了些不足，生下来不足三岁就过世了。”红光又笑向喾道。
　　喾哂笑一声，不置可否。
　　“话说，既然见过的话，你觉得此人如何？”喾问道。
　　“我和他很聊的来，他长得很好看，性子也好。”小蛮想了一瞬，不由微笑道。
　　“夫妻之间，能聊就好。对了小妹，听那信使说过几日，这骐家公子要亲来一趟轩辕拜访父王母后，嗯，其实就是来看自己的未婚妻，也就是我们的小王姬你了！”红光接口说道。
　　“真的！几日，到底是几日？”刚坐回凳子上的小蛮又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一点也不像个王姬，到时候别吓着别人才好。”喾摇头叹道。
　　红光则眨眨眼，笑得狡黠：“这个我却不记得了，劳烦你自个打听打听。”
　　※※※※※
　　晚间小蛮正准备上床安置，喾却来了。
　　“哥哥，你怎么又来了，有事？”小蛮有点儿疑惑。
　　“你先下去。”喾吩咐正在整理床榻的蓼蓝，蓼蓝行礼告退。
　　“小蛮，骐寒对你有好感吗？”喾开门见山。
　　“额，这个…”小蛮的思绪一时没有转换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西陵一族的嫡女爱慕骐寒很多年，曾经向这位青丘公子提过亲，当时说的是只求妾室之位，想来是因你之故，但被骐寒本人断然拒绝，而他拒绝的理由匪夷所思。”
　　“什么？”
　　“他说自己心有所属。”颛顼平静地说，“据知情人说，骐寒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子，包括世族子弟风月场上惯会逢场作戏，骐寒虽浸淫多年却仍旧洁身自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喾这个时候来，想必是把骐寒查了个底朝天了，小蛮有点感动，又有点哀怨：“哥哥是想说骐寒早已有了心上人，此番求娶乃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正是。”喾一揽衣袍坐在了她对面，紧紧地看着她，“小蛮，在没有确定对方的心意之前，你也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心，骐寒这样的人，也许看着亲切，但未必真正好接近。你若是糊里糊涂把心交给一个错的人，这辈子都会难过的。”
　　小蛮眨巴着眼睛看他：“我没那么容易动心，倒是你，很有经验啊喾，是姑娘们把芳心丢在你这儿丢多了还是你自个儿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得不到的姑娘？来来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正好给我讲讲你的秘史，你是不知道，大荒的老百姓对你有多感兴趣，奈何你政绩一大堆，风月却是空白，捂得这么紧真是让人嗟叹啊，啊！”喾给了小蛮一个爆栗，又悠然地收回了手。
　　喾悠悠地说：“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之前绝不能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这个道理你自己也明白，偏要我说出来。
　　不过，从我的角度说，我这辈子一定会纳很多妃子，绝无可能守着一个女人过一生，但这也没什么，就算开始娶回来的女子我不喜欢，但娶得多了总能碰上自己喜欢的吧？不过你知道我，我心思不在这个上头。
　　今天下午你怪我若无其事，其实我只是学会了妥协，既然是板上钉钉不能更改的事情，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昏暗的光线下小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一块烙铁压着一样。喾说得轻而易举，但是他们当年都是经历过轩辕宵明一事的人，甚至是那惨烈一幕的见证者，虽然年纪尚幼，二人表现方式也不尽相同，但到底在情爱一路上，不约而同做起了缩头乌龟。但是，她英明神武的哥哥，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
　　喾打断了小蛮的思绪，他轻笑着揉乱了小蛮的头发：“小蛮，轩辕所有姐妹里最笨的其实是你。别反驳，安静听我说，大姐也就那样了，二姐有父王护着，三姐非常有自知之明，至于千荻，虽然伽罗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她自己却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上心。可是你，小蛮，你没有成长在轩辕宫廷里，过去的那些日子里，琼姨把你照顾的太好了，好到你根本就无法接受王室里一些污秽的事情，那年父王接你回来小聚你不过是偶然见到了大姐那件事情的一星半点就吓得病了一场，病还没好全就急着走，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小蛮，你太脆弱了，你其实不太适合宫廷生活。可是没有办法，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置身局外，父王母后这些年也随着你在外面走走散心，但是你这次回来和以往不一样了，你要定亲了，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你那个行遍四海八荒的梦想得收起来了，骐寒他们家…青丘那边，情况有点复杂，罢了，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以后再说吧。”
　　喾叹口气，郑重地看着小蛮：“小蛮，你在轩辕山一天我就护你一天，但很多事情避无可避，将来你一定要去亲历，你嫁去青丘后山高路远的，要是真有什么紧急事情，我未必能及时地帮到你，所以小蛮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答应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母后对着干，到了青丘也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好。”小蛮答应得慎重。
　　喾看着小蛮，黑暗中他的眼神清亮。
　　不知何时两人已依偎在一起，像小时候很多个夜晚相伴而眠一样，他缓缓地抱住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真怕，怕有一天大姐的故事在你身上重演。”
　　他突然用力，小蛮只觉得自己骨骼都发出了“咔拉”一声响，但她分毫未动，喾的声音沉沉落在她头顶：“不，绝对不会，大姐发生那样的事情时我尚年幼，没有能力帮到她，可是小蛮我一定护得住你！”
　　感觉到喾情绪的波动，语气中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小蛮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自己的兄长，当年那件事情毁掉的岂止是她的长姐轩辕宵明而已，对于幼年的他们都是巨大的冲击！长姐啊，本来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作为父王第一个孩子，备受重视与疼爱的，可惜……可悲……可叹……
　　喾平静下来之后，抵着小蛮的头，轻轻地说：“小蛮你等等我，等到那一天，那一天的时候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和骐寒过得不顺心休夫也可以，你可以过上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四处云游，交两三知己好友，就算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占山为王真的整出后宫三千，也决计没人敢说你。”
　　小蛮握住了喾的手：“哥哥，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那时的他们还太年轻，以为生于翘楚当世之家，手握无上权柄便可披荆斩棘，但却没料到，命运的转轮早在多年前便已开始缓慢却势不可挡的轮转，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们螳臂当车的举动注定要落的粉身碎骨碾落成泥的下场。
　　两人依偎多时，喾要走时，却又被小蛮拽住了一只袖子，她往里挪一挪，空出了半个床位。小蛮知道，喾需要她，正如此时此刻的她，也需要他。那些害怕到惊梦的夜晚，他们都是互相安慰着过来的，于人前要强的喾尤甚。
　　喾凝视着小蛮的举动，半晌怜惜地摸摸她的脸颊：“小蛮，我们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于礼不合了。小蛮心下黯然。
　　却听喾接着说：“我们该走出来了。往事成烟，重要的是当下，所以呢，当下的我决定在这儿守着你，等到你睡着了我再走。”
　　小蛮噗嗤一声笑出来。
　　喾盖上盛放夜明珠的贝壳，寝殿里顿时一团漆黑。他立于窗前，听着狂风呼啸，没一会儿就开始下起了暴雨，暗夜里的雨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隔绝了一切；他的心也开始下雨，隔绝了世界，只剩他和小蛮，同舟共济。
　　喾仿似老僧入定般，耳中呼啸而过的是风声和雨声，就在他以为小蛮已经入睡之际，耳畔却无比清晰地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困惑，又带着一点儿胆怯：“哥哥，你说我为什么一出生就被父王母后送到昆仑山了呢？”
　　小蛮竖着耳朵听回答，但许久不见动静，她不免失望，看来哥哥也是不知道了，她翻个身，睡意席卷上来。
　　这一夜本应睡得很安心，似乎有喾在的时候，她都是很安心的，就像在流波山上时，喾一出现，她心里那口气便松了，于是身体超负荷运转的她几乎是瞬间便陷入沉睡状态，这种心意相通的默契，可能真的需要双胞胎才能培育出来。
　　可是这一晚，似乎是在她的梦里，却看到一个人立在自己床前，抚过自己的脸，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喾？小蛮想问，却更想睡，几乎都没有挣扎便继续兀自呼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