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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埃兰娜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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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埃兰娜几乎是踩着云朵飘回房间的。
她终于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诺多精灵。
那颗自冰原时代起就隐隐悬空的心,仿佛找到了落点。
玛格洛尔模糊提及的族人,歌谣中辉煌与悲剧交织的远亲,不再是褪色的传说。
她应该找到了他所属的族群。
虽然诺多内部也有分歧,但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群。
黑发,灰眸,沉静下蕴含的力量感……
在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陶瑞尔为何坚持自己归属于西尔凡而非领主所在的辛达,也似乎触碰到瑟兰杜伊王那句暂为管理背后深藏的疏离。
也许只有莱戈拉斯那样在相对单纯环境中长大的精灵,才能如此毫无挂碍地与各方相处。
玛格洛尔是黑发,这位埃尔隆德领主也是黑发。
他们是一族的。至于歌谣里偶尔闪现的红发诺多,已被此刻满溢的喜悦冲到了脑后。
沉浸在寻到同族的暖流中,那晚她睡得异常踏实。
梦里,她一手牵着面容模糊但气息熟悉的玛格洛尔,一手拉着刚刚认识、威严又温和的埃尔隆德,郑重地要将他们引见。
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在雾霭中清晰相对时——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将她拽了回来。
“谁?”
“是我,莱戈拉斯。今天要不要去周边走走?听说魔法河上游有段背阴的河湾还结着冰,我去破开,免得阻塞水路。”
“好,等我一下!”
埃兰娜迅速起身,用沁凉的泉水洗漱,换上褐色的毛呢长裙。
她的头发又长了,银亮的发丝直泻到腰际。
她熟练地用从陶瑞尔那儿学来的技巧,将厚密的长发盘在头顶,用两根自己削得发卡固定。
之前答应了给莱戈拉斯锻造新箭,正好去取些冰寒的活水淬火。
她拎起一个软皮水囊,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在僻静的河湾,莱戈拉斯已开始工作。
他用短斧斧背沿着冰层与岩岸的连接处敲击,让冰面逐渐龟裂。
埃兰娜则在上游,将皮囊浸入刺骨的河水中灌水。
待她灌满水囊,莱戈拉斯也敲开了最后一片浮冰。
阻塞的河道重新通畅,河水裹挟着碎冰哗啦啦向下游奔去,冰块碰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莱戈拉斯站在对岸,隔着几步距离,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埃兰娜歪头打量了一下河面,鼓了鼓腮帮。“你是有多看不起我?这么点距离,闭着眼睛都能跳过去。”
话音未落,她已轻盈跃起,稳稳落在他身侧的岩石上。
莱戈拉斯放松地耸耸肩,眼里带着笑意。“好吧,是我多虑了,我们英勇的、能独自放倒岩山羊的精灵女士。”
埃兰娜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肩膀。
“纠正一下,不仅是岩山羊,”她扬起下巴,“放倒某位知名的精灵王子,大概也不在话下。”
莱戈拉斯配合地哆嗦一下,抱怨道:“能不能别用这种称呼。你最近怪怪的。一大早去你房间和工坊都找不到人,要不是我提前来这儿埋伏,今天是不是又见不着了?”
埃兰娜理直气壮地叉腰,“我在铁匠工坊啊!不是为了给你打造新箭吗?难道你不想要威力更大、更精准的箭了?”
“当然想要。我也去了工坊,炉膛都是冷的,你根本不在!”
“唔……有时候工匠也需要汲取新灵感,进行一些理论上的自我提升嘛。”
埃兰娜眼神开始飘忽。
莱戈拉斯抱着手臂,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又去找幽谷的那些精灵学者,或者……那位领主大人了?”
是又怎样?
埃兰娜矜持地点点头,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和好友分享。
“他们懂得真的好多!有一种复合锻打的手法,我从前想破头都没构思出来,他们却早已应用娴熟。
如果用在箭簇上,能让三棱箭镞的锋刃更流畅,穿透力更强。
还有锁子甲的编织工艺……对了,你不是有件半身环甲吗?也许我可以试着参考新学的方法,帮你改良,甚至扩展成更完整的防护。”
“我不需要全身甲。”
莱戈拉斯打断了她,语气有些生硬。
埃兰娜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他。“怎么了?不要就不要嘛。”
她小声嘟囔,“这么凶做什么。”
莱戈拉斯看着她黯淡下去一点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的错。幽谷的精灵确实博学,令人敬佩。但是,你总是因为去找他们讨论金属和齿轮,忘了和我的约定。我不开心。”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进她眼里。
呃……这么直接?
埃兰娜被他直白的抱怨噎住了。
可看着他微微耷拉着眉毛的惨样,那点委屈迅速被冲散。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莱戈拉斯眼底的郁闷瞬间消融,嘴角跟着上扬。
他两手一摊,彻底放弃迂回:“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不高兴你总把时间花在那些诺多精灵身上,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明明之前说好,等春天溪水融化,要一起去更南边探探那些巨蛛的老巢。”
“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大家都是精灵啊。”
埃兰娜努力收敛笑意。
“也许吧。”
莱戈拉斯不置可否,转身跃上前方一棵横斜的老树,声音随风传来。
“不过,辛达是辛达,诺多是诺多。就像云杉是云杉,白桦是白桦,哪怕都长在同一片森林里。”
埃兰娜沉默地跟了一会儿,从另一侧跃上邻近的树。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走在前面的莱戈拉斯听出她声音里一丝低落在林间空地停下,转身等她。
当埃兰娜落在他面前时,他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放缓。
“听着,埃兰娜,我不是要干涉你去哪里,和谁结交。
我只是觉得有点失落。
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有趣的事,去看更远的风景。现在时间总不够用,很多计划都搁浅了。
记得我们之前遇到的褐袍巫师瑞达加斯特吗?他驯养的巨兔拉车,林间的小树屋。
我们说好有机会一起去看的。”
他越说越觉得理由站不住脚,最后不知所措地放下手,叹了口气。
“唉,我本来不想提这些的。你明明在很多事上都机敏,可在某些方面意外的无知。看来以后真得带你多接触些不同事物,免得你总埋头在工坊和书堆里。”
在他侧后方,埃兰娜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明明自己也才两千多岁,摆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看看人家埃尔隆德大人,那才是真正的渊博睿智,沉静如海。
然而,莱戈拉斯接下来的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冰锥,瞬间击碎了她心里的嘀咕。
“你知道三次亲族残杀吗?”
埃兰娜的脊背在听到那个词组的瞬间绷得笔直。
冰冷的感觉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僵硬:“什么?”
“三次亲族残杀。”莱戈拉斯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或许察觉了,但以为是初次听闻的震惊。
他尽量让语气平和、客观,小心拣选着词汇。
“那是很久以前,精灵内部最黑暗的篇章。一些精灵,挑起了与同族其他支系,比如泰勒瑞,以及后来与辛达之间的惨烈争斗。”
在他斟酌词句、试图用争斗、冲突这类温和词汇概括时,埃兰娜几乎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她抬起头,目光失去焦点,望向林木间漏下的苍白天空。
阳光冰冷地敷在脸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莱戈拉斯那些经过过滤的描述,在她耳中自动转换成了另一个版本——更详细,更直接,更鲜血淋漓,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第一次,天鹅港畔,为了抢夺船只,诺多挥剑砍向阻拦的泰勒瑞亲族。
第二次,星光照耀之地,骤火焚烧,誓言驱使着他们,将刀锋对准了多瑞亚斯的辛达。
第三次,泪水成河,港口的废墟上,为了那两颗灼人的宝石,最后一次同室操戈。
有什么,能比当事人之一,在无数个冰原寒冷的夜晚,用沙哑的、浸透着无尽悔恨与绝望的歌声亲自讲述的版本更加明晰,更加真实,更加刻骨铭心?
是吧,埃兰娜。
那些可不仅仅是晚安故事。
那是烙在灵魂里的焦痕,是玛格洛尔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也是他试图在抚养你的岁月里,用沉默、用技艺、用那些绝不提及自身的歌谣所能给予的关于他自身罪孽与族群原罪的最沉重的警示。
风声似乎停了。
莱戈拉斯何时结束了讲述,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担忧地俯下身,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埃兰娜?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没……没什么。”
埃兰娜猛地回神,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血与火的幻影。
手指紧紧攥住皮水囊冰冷的系带,指尖用力到发白。
“只是……太难以置信了。”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莱戈拉斯眉头紧锁,并未完全相信。
“你是不是听说过别的版本?”
他试探着问,想起她那些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想起她那些似乎渊源古老的歌谣。
“版本?”
埃兰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能有什么版本,历史不就在那里吗。各处的歌谣里总会提到一点。”
她含糊地带过,迅速转过身,将沉重的皮水囊甩到肩上。
“水打好了,我们回去吧。我突然想起工坊里还有些木炭要添。”
她不再看他,迈开步子匆匆往回走。
莱戈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银发在穿过林隙的惨淡阳光下微微拂动。
他心中充满疑惑与不安。
他提起这段历史,本意是让她对精灵世界的复杂性有所了解,却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深埋于她内心的秘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