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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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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一个星期。
我逐渐发现我最初以为的,沈鹤是“完全的冷漠”并不合适,倒不如说他是对不喜欢的东西完全没兴趣,偏偏他喜欢的东西又太少了,所以才像个机器人。除了自己的研究,他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爱好。我只能从这几天的相处里看出,他常喝含糖量很高的饮料,习惯穿休闲风格的衣服,厌恶凑热闹,以及对自己的事情总是闭口不谈——有那么两次,为了让他多说点话,我还请教了蝗虫的内部结构的问题,他却只是甩给我一本书让我自己去看。
沈鹤拥有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渊博知识,但他并不爱显露,只是我问的时候,上到天文和气候,下到壳内种什么植物,几乎没有他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有时候他明明知道答案,却不说,等我提出什么猜测才会慢悠悠说出来。
他的时间观念强到离谱,有那么两次他明明没有看手表,却准确说出了现在是几时几分。
别说我研究他,只是我贫瘠的苏醒后生活里,目前只有他一个活人——莲文第二次来抽血,急匆匆的,连手套都没摘过。至于住在楼下的钱弈振,我们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重合。
也正因为我生活贫瘠,当楚盛派人联系我表示他们的经理要跟我见一面时,我第一个想法是终于可以见到彻底生活于这个时代的人了。
不难发现如今的楚盛几乎处于垄断地位,连银行卡上都印着他们的logo。
保险起见,我把自己的证明材料都带上——我后来才知道它们都可以从卡上调出来,提前一小时出发。
我刚把门锁上,走到楼梯却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他一声不吭杵在那儿,吓得我差点给他一拳。
“啊!是你。”我拍了拍心口。
钱弈振生动诠释了阴郁二字怎么写,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脸庞看起来有些发黑:“……你是?”
看来那天真的是喝多了。“我叫楚曦,也住这儿。”
“哦。这里一共几层?摔得死吗?”
“这就是最高了,五层……你要干什么?”我稍稍站得靠中间了一些,怕他突然往前冲从窗户一跃而下。
钱弈振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五层呢。我是想死又不敢死,所以一直在这儿想。我要是死了,对不起当初费劲让我休眠的兄弟们。我要是活着,也就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他像是自言自语,我猜他是微醺的状态。
“钱先生,活着是第一位的。人要是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现在他妈的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他突然恼火起来,一拳打在墙上,“他们让我休眠,让我能醒了后治病,可是没有他们我活再久有个屁用!我认识的都死了,那些梧桐什么破树的,天天把我当傻子,让我当乖乖的小孩儿——啊?”
不知怎么,我全身传过一阵战栗。
“你活着就算什么都没有,但你死了是辜负他们。零,和负数的区别。”我抓住自己的包带,好让那阵战栗的余温冷下去,“你自己刚刚也说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揪着自己的头发陷入沉默。
“……我送你下去吧。你想去楼下散散步吗?”
“算了……他们给我装了追踪器,没那个狗屁申请,我不能离开这栋楼。”他泄了气似地,揉着自己刚才因为锤墙而通红的指节。
我突然想,他刚刚那一出好像戏剧,荒诞得让人回忆起来以为没发生过。也有可能是我的记忆能力错乱,谁知道呢。
钱弈振摸了摸口袋,我看出他是想抽烟,出于某种原因却没有实施。
“你也是被人带过来的?”
“我……也算吧。”
“我当时,在做小生意,我有几个好兄弟……我查出来有病,当时病毒挺严重了,虽然人都没事,但是遍地都是半人高的蚂蚱,我有次,啧,受了重伤,医生说就算外伤好了,那也活不了几天,他们就……用最后的钱,瞒着我,给我办了休眠……”
钱弈振又开始痛苦地揪头发,我想起莲文提到过,有些休眠者醒来后心理和精神状态都很脆弱,甚至还有人要求继续休眠。
“他妈的。”几分钟后,他缓过来,开始慢慢往下走,我们在三楼楼梯口告别。
我发短讯给沈鹤,告知他这件事,想让他跟上次那个监查员说一声。
沈鹤只回复了一句话:“不用管他。”
楚盛的大楼从地面建到了壳一半高的位置,我只站在下面抬头望便觉得眼花,下一秒就要向后倒下似的。事实上站在脚下根本看不到全貌,好在这楼门口放映着全景照片,才得以让来客知道它不是顶到了壳上。这栋楼形状有些像烛台,最顶层面积比下面大一半,还悬浮着一个椭球形的东西——也许是礼堂吧。
“楚曦小姐。”我正闭着眼好缓和方才的头晕目眩,忽然听见一个妩媚的声音叫我,于是抬头找寻。
“在这儿呢!”出声的是站在门侧树下的一个女人,她快步向我走来。
这是个美人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说不出是什么布料,走过来时在光下随着动作隐隐显出淡红色的花纹。她柔顺茂密的栗色长发全都拢在左侧,右耳上七八厘米的红石耳坠格外晃眼。
我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觉得呼吸都紧张了起来:“你好。”
“你好,我是宋斜枝,楚总的秘书。我来带你上去吧~”她笑着轻挽了一下我的手,在进门时才自然松开。
这栋大楼的大厅估计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几条缓缓移动的传送带穿过其中。正好是上班时间,几乎没什么人进出,只有一个坐在半透明电子屏幕后面打盹儿的保安。宋斜枝在他帽子上敲了一下,那人抖了下身子醒来:“哎呦!枝姐,你可吓死我了。”
宋斜枝却不说话,像一个公主——我过了很久才想到合适的形容,的确很像某国电影里的公主——轻挥了挥手,挂着灵动的笑容带我去乘电梯了。她不像那种干练无情的秘书,或者说,她根本不像个秘书。我胡思乱想着,感觉是会甩给老板一摞资料让他看过后再来找自己的姐姐。
“楚曦。你多大?十八、十九?”
“当时是二十。”
“真好啊,这么年轻。”宋斜枝歪头凑近看我,我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也许中调是大马士革玫瑰呢。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见我不接茬,她继续说,“第一次见到你的照片,我就喜欢你,虽然你跟她的气质完全不一样……她更柔和一些。”
“啊,是吗?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我客套说。
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当然,当然,有机会的话。——对了,你认得楚总吗?”
“我有在社交媒体上见过他的照片。”
“不错,看来你已经很了解现代生活了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实说,跟我想象得比起来,跟一百多年前并没有很大差距呢。”
“是吗?毕竟重建花太久了。”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朱红色的法式美甲,语调忽然染上了几分轻蔑,“说起楚钟信,他做生意很精明,可惜生活中太蠢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你明明是他的秘书啊。
电梯门开了。
“好啦,楚曦小姐,你自己进去吧,我去楼下再接个人,我们,一会儿见哦。”宋斜枝笑眯眯轻推了我一把,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她的笑容仿佛在电梯门关上的同时也消失了。
楚钟信坐在他那张足以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桌子后面埋头读书,显得他像一个蜷缩的甲壳虫。
“咳,”我走上前几步,四面玻璃透进来的光让我想打喷嚏。“楚总。”
他抬起头——他已经不年轻了,眉心几道竖直的皱纹即使微笑也无法匿迹,但这幅长相很容易让人想到他二十年前应该是一个英气俊朗的小伙子。
“啊,楚曦啊,欢迎欢迎。”他站起来,做手势示意我坐。我这才发现他根本不像甲壳虫,即使这张桌子这么大,也依旧能看出他是个大块头,大概一拳能把我打五米远。想到这些其实有些离谱,毕竟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又带着和善的笑容,看起来文绉绉的——再加上我终于注意到他逐渐有起色的啤酒肚。
我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
“如果真论起辈分,还得我叫你一声祖奶奶吧,哈哈哈哈。”他又坐回去,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什么按键,我面前有一块圆形桌面缓缓上抬,一杯茶水从里面的凹陷处推出来。
我尬笑两声,把纸杯拿出来后桌面很快恢复如初。
“怎样,恢复得还好吗?”
“挺好的,虽然说不上熟知一切,至少正常生活足够了。”我客气地点点头。
“那就行。哎,我邀请你来,其实是这样啊,按照楚盛老人家的遗嘱呢,现在公司有你的股份——在你醒来之前呢,啊,都是由楚家直系亲属掌有的。”他拿起面前的瓷杯声音很大地喝了一口茶,“哎,但是现在的运营模式已经不一样了,你刚醒,又这么年轻——我是这样想的啊,你呀把那些股份转让给我,我出钱,你也可以不用管其他的事儿了,保证你接下来衣食无忧。而且,我们这边还可以给你提供工作机会,我听说你以前是学生物的,刚好我们旗下有一家药物研发机构,这个机构啊……”
他每说一句话就加一个语气词,“哎”“啊”什么的,像我的高中老师。我努力回想老师的模样,以至于完全忘记听他说那机构的事。
“啊,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他愣了愣,很快接着说:“你要是觉得药物研发压力大,可以出道,啊,现在娱乐行业发展势头还不错,你应该也看到了,最火的演员和歌手都是我们的,虽然说职业需求不多,但是只要你想,绝对没有问题。”
“……您说运营模式不一样了,是哪儿不一样了呢?”我有些厌烦他如此多的话,喝了口水慢吞吞问道。
“这个,我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曦,我们是真亲戚,肯定不会骗你。再说你一个年轻女孩儿,拿着钱快快活活地继续过日子,是吧,比起为这商业的事情焦头烂额好多了不是吗?”
他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扭曲,文绉绉的气质荡然无存,反而显示出几分自大来。
难怪宋斜枝说他……
“我确实不懂这些,但是我也许学得会。”实际上我对什么股份啦转让啦一窍不通,但是如此草率地答应实在不妥,再说他这副样子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像是在菜市场碰见一个精明的肉老板。
楚钟信哽了一下,又开始碎碎地说这个那个,我没心思继续听,正要站起来说几句客套话告别,自动门却开了,宋斜枝领着一个人进来。——她居然没敲门,我想。
那人像是个男孩,身材很娇小,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里头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眼睛。
“啧。”楚钟信像看见什么对手一样冷下脸来,他似乎不知道这男孩会来这儿。
“楚总,闫先生说,有很重要的消息跟您说。”宋斜枝瞧了我一眼。
我马上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刚才楚先生说的事我会考虑一下的,到时候给您回电。”不等他说话,我就快步走到宋斜枝身边,跟她一起往外走去。
电梯下落得很慢,我跟宋斜枝都没有说话。
到第七层的时候,她拿起手表,其上弹出一小块画面,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关掉,然后笑吟吟地转头来问我:“楚钟信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
“……他好像很精明。”
“如果说做事方面——的确,的确是精明,可他的观点太扁平了,看人也不准,总觉得漂亮女人什么都不会,天真得可笑。”宋斜枝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耳坠跟着晃出一派璀璨:“刚当他秘书时,歪心思多得不得了。好在楚盛不是他一人独大,不然哪儿能继续往前走呀。”
我不知道如何接茬,沉默地盯着她宛如肖像画的侧脸。
电梯门开了。快要到中午休息的时间,零零散散几个人从大厅另一头的墙面里走出来。
“宋姐姐,你好像是个很厉害的秘书。”
宋斜枝两秒后才回应我,她的笑容越发明艳了:“不会比你想象得差。”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第七层时,尽管她很快稍微侧了侧身子挡住,站在她右后方的我依旧看到了那条消息,是楚钟信发来的:带楚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