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东溪若何

5、第 5 章 沈鹤在拼一

　　沈鹤在拼一副蛙类的骨骼，我单手托腮坐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哪块墙壁正放着钢琴曲，我感觉在记忆深处曾经听到过。

　　“你一定要看着我拼么？”沈鹤抬头看我，手丝毫没有抖一下。

　　“我以前可是学生物的，看看你拼骨头怎么了，也许能帮上忙呢。”

　　“难为你还记得这个。”他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讥讽，我已经习惯了他偶尔的尖酸，回敬一个白眼。

　　“昨天钱弈振的事，怎么样了？我回去时本想看看他，门口站着上次那个监查员，就没靠近。”

　　“他？”沈鹤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用酒精棉擦了擦桌面，“我帮你问了。他确实需要心理治疗。之前说过，大部分苏醒人都会遇到心理问题，有一些人会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有学者认为跟当下的苏醒处理技术有关。”

　　“……”

　　“楚钟信找你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是真不懂商业上的东西，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我不太喜欢他。”

　　“他也没再找过你么？”

　　“还真没有，也许后来去的那个人说的事情比我这件重要很多吧。”

　　沈鹤嗯了一声，褪下手套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杯子：“我问过莲文了，她说记忆方面不是她的专长，既然你住了一个月的院也没有改善，恐怕医院也没有办法。她的意思是让你多看看遗留下来的东西，实在想不起来就只能这样了。”

　　我耸耸肩。连对父母的情感都想不起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会显得有些冷血，但也许我该感谢这回事，不然谁能保证我不会像钱弈振那样呢。

　　“你觉得呢，我有没有必要回忆过去？”

　　“你，”他抬眼一瞥，“没必要吧。”

　　我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又觉得刚才他语气中的笑意是错觉，便提起另一个话头：“不过这医学发展也太慢了——什么都发展得太慢了——我十岁写作文，一百年后人都能在天上飞了，现在连个失忆都治不好。”

　　“飞行器？是有卖的，不过补充燃料很昂贵，加上壳透气性有限，污染严重，早在几年前就停产了。再说，已经蜗居在鸡蛋里面，资源受限，又能发展到哪里去呢。”

　　“从来没有人出去收集资源吗？——就像进击的……就像某部漫画那样。”

　　沈鹤略一挑眉，语气也带了些笑意：“没有。至少大众所知，没有。很危险，也许已经不适合现在的人类生存了。”

　　我：“可那病毒又不传染给人类不是么？”

　　“听说恶性感染的动植物千奇百怪，有的全身剧毒见血封喉，也有的体表覆甲刀枪不入——按照你的休眠时间，大约是见过一些罢？出去无法归来事小，将病毒带回来才真是难办。”

　　我闭上眼睛。记忆里只有一棵全身枯黄的树，随着汽车开远逐渐扭曲生长，根系探出土壤乱舞。“啊，不记得。”

　　“所以从前易得的实验动物成了稀有品，生物学自然无法有喜人的进步速度。比如你摆弄的那块骨头，值几千块呢。”

　　他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说道，我忙放下手中的跖骨。

　　“许多核心技术在战乱时期保存下来已经是万幸。这两年，也就娱乐产业、新材料应用和——”沈鹤突然止住，仿佛陷入了深思。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

　　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便接茬道：“娱乐产业，也一般般嘛，你都不知道，我那会儿，电视剧电影短视频，多了去了。我看拿到手机这些天，也就那么个把软件。”

　　“是不比从前。”他简短回答，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像你知道从前什么样子似的。我垂眼翻看邮件，弹出一条宋斜枝的信息。

　　我并不适应四面都是全息投影的咖啡厅，充斥着在甲板上吃饭却一丝海洋气息都没有的违和感。宋斜枝笑吟吟地递给我一杯合成咖啡，我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喝起来像全糖奶茶兑美式咖啡。

　　宋斜枝很擅长聊天，有几分钟我甚至怀疑她邀我出来真是为了交个朋友——

　　“我今天有去你住处找你，倒是撞见两个监查员在你家楼下，我还当出了什么事儿。”

　　“啊？他们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大约是有哪个住户需要看管吧。”

　　“……”

　　“对了楚曦，”她转着金属勺子搅动液体，似乎是随口问道，“你有拿到休眠人寄存物品吗？”

　　我想起了那枚硬币，此时它正安静躺在我的口袋里，至今我仍没跟任何人提及过它的存在，我总觉得像是我跟母亲之间的秘密。于是笑笑回答她：“我去了一趟，不过没什么要紧东西。”

　　“那就是有物品咯。”她眉眼舒展，我心头一动。“我就随便问问。你应该知道的吧，你母亲，晏明之女士，是很伟大的科学家。”

　　我低头喝咖啡。我不知道，甚至对她的姓名都从档案上得知。

　　“嗯。”

　　“记得上次擦肩而过的闫先生吧？他在做的研究就跟当初你母亲做的有关呢。虽然这方面我也不太懂……所以我才问你的物品，万一有什么研究成果呢。”

　　她弯眸笑笑，似乎察觉到我的回避，便又转开话题，聊起这店里的风格来。

　　从咖啡店出来时，外壳已经关闭了，灰蓝色的投影天空上高悬一轮明月，我感觉它多少有些提前出现了。

　　宋斜枝执意要送我回去，我跟着她穿过一条巷子。

　　“嘛，别看我这样，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以后要是想逛街或者有什么不方便跟你的志愿者说的，可以来找我噢——”

　　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我忽然觉得身周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将我与外界隔离开。一股力量猛地围住我的腰向后扯去，我刚要惊呼出声，却发现嘴像是被无形的布狠狠勒住，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斜、斜枝……”我勉强站立在原地，看着毫无察觉依旧往前走的她，从喉咙里发出几个简单音节。

　　“啊对了，我听说你的负责医生是莲文，其实我们俩挺熟悉的……”

　　腰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又有越来越多透明的手攀上我的肩头和脚踝，甚至脖颈上也有力道在缩紧——我预感我马上要被扯入身后的黑暗中了。

　　宋斜枝终于转过头来。

　　“楚曦！”

　　随着她的叫声，附加的力量突然消失殆尽，我由于惯性狠狠向前摔在地上。鼻梁一阵剧烈酸痛，温热的液体从鼻孔和眼眶流淌出来，是血液和眼泪。我无法抑制生理性的喘息，用力回头望去，只有被月光照亮的空荡荡的道路。

　　“你怎么了，你刚才脸色很不好。”宋斜枝跪在我身边，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帮我擦去鼻血。我惊魂未定看着她的脸——她多少有些过分平静了。

　　“你的胳膊。”她握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手臂上出现几个紫红色的指痕。“脖子上也有！怎么回事呀！”

　　是她故意引我来这条路么？是意外？还是蓄谋？是人还是错觉？

　　我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