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东溪若何

3、第 3 章

　　傍晚，沈鹤送我回到楼下。

　　我读了莲文医生发给我的邮件——其实是我在坐电车时问她的——她说沈鹤以前从来没当过志愿者，倒是做了两三年物品管理员，期间还因为发表了一些变异前生物的论文，获得了把办公室设置成实验室的特权。后面还有几句话，我见沈鹤稍稍转过头来就没再看，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兜里。

　　沈鹤告诉我，最近一个月他基本每天都会来见我，除了继续逛壳内，还会定期进行心理测评。

　　“不过对你，没有必要。”

　　“啊，嗯，最好还是测一下吧。我怕是潜在的问题。”我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面部肌肉微妙地动了动，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但如此神色只是一瞬：“如果你想，当然可以。”

　　“那明天——？”

　　“明天去图书馆和博物馆，和超市。梧桐会给你发的那点东西应该不太够用。早上九点，我在这儿等你。”

　　“好。”

　　“不要提前或迟到。”

　　“……好。”这人还真是对时间有执念啊。我向他挥了挥手，正要往楼上走去，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狠狠撞上我的肩膀。

　　我后退一步，差点倒在地上，他衣服上全是铆钉，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痛。我捂住肩头，那个人似乎也吃痛歪着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看我。

　　他穿得像我那时候的很俗的小混混，浑身上下没几个地方不反光，连耳钉都是亮晶晶的水钻——我猜是水钻。他不算年纪很大，但看起来是个老江湖，浑身是混合着香水味的烟酒味。头发很长，不知道是染的还是天生，中间夹杂着不少浅灰色。

　　沈鹤一言不发走到我旁边。

　　“你，你，你也是来找我的么？”那人看到沈鹤胸前的梧桐树徽章，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惊恐和愤怒：“不要管我！我自己什么都不想了……别理我了！——毙了我吧！”

　　他情绪明显很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有风从楼梯间吹出来，我打了个冷战。沈鹤拽着我的帽子，让我往后面站站。

　　“啊~钱弈振！你怎么还要跑啊！真是的……”从楼上又跑下来一个人，他的身材过于瘦高，我只觉得有个影子跑过来，挡在我们与那个钱弈振之间。他三下两下用什么东西禁锢住了钱弈振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转过身来冲我们鞠了一躬。

　　这次下来的人穿着梧桐树协会的制服，看起来很难找到身形与他相符的尺码，以至于他放弃了合身，选择穿着长度足够但松松垮垮的衣服。他的眼睛很亮，只是黑眼圈重得像被谁锤了两拳。

　　“对不起哈，我例行公事。哟，同事？”他大大咧咧地用手背拍了一下沈鹤的徽章，我不用抬头都能猜出后者一脸的嫌弃和冷漠。

　　“志愿者和监查员，不算同事。”沈鹤又压了压帽檐，显然不太接受这个人的套近乎。

　　那人也不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这是你带的苏醒人啊？这个也是苏醒人。我没有绑他的意思，可他非要跑……我今天才把他从瘤子店里带出来，这不是给个好地方住嘛，谁知道他酒还没醒，嚷嚷着不让我们管。”

　　“操，我要你们管吗？我不要，我也不配，你们能不能就当我没醒过啊！奶奶的！操！”

　　钱弈振的脸涨的通红，我歪头好越过那个监查员瞧他，发现他居然在哭。

　　我有些尴尬收回目光，问：“他要被关起来吗？”

　　“嗯……老实说，他在瘤子店也就打了几次架，而且都打输了——”“那是因为老子还没恢复！”“其实也没违反特别多条规，只是需要观察教育几天。之前的志愿者跟他待了两天就被赶跑了，加上他之前住的地方太不方便，协会就给安排了这里。不叫关起来吧，毕竟想出门的话只要他申请就会有人过来带他出来——钱哥，你可别骂了，这地方多少人想住还住不了呢！”

　　这人跟沈鹤一点都不像一个单位的，我暗想，更适合做志愿者才对吧。——不过监查员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还真不知道，大约更像前线角色？等这人走了问问沈鹤好了。

　　“走吧钱哥，上去洗个澡醒醒酒，啊。”他扯了扯钱弈振的手腕，“噢对了，这位美女既然也住这儿，以后碰见钱哥也别怕，他平时比这好点，我猜哈。”

　　他冲我跟沈鹤摆摆手，上楼去了。

　　“……”我听着他俩的脚步声消失，刚准备开口问，沈鹤却先说道：“监查员是梧桐树协会会员的一种，负责普通民众包括苏醒人案件的处理，算是维护治安的角色。瘤子店是最内层和中外层之间的，见不到太阳的球形空间小店面，一大半是酒吧，有自己挖的，也有住处改的，很多没有营业许可。一般的瘤子店没人管，有不少人在里面混日子。”

　　“听起来像是黑话——瘤子店。”我接茬。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栋楼是楚盛的，很少给几乎无力支付房租的苏醒人使用。”

　　“钱先生闹起来了，就被带到这里，这简直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嘛。”

　　沈鹤微笑一下，有些讥诮地说：“那你也是会哭的孩子么？”

　　我梗了一下：“……我是运气好的孩子。——不过，毕竟我出生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相比之下你才是小孩吧。”

　　“好的，老人家，明天别睡过头。”他难得有开玩笑的意味，我正愣着，他却已经挥挥手转身离开。

　　“……小鬼，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啊。”我愤愤嘟囔着，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打开邮箱把莲文的信息看完。她提到，沈鹤很少出现在各类聚会中，又总是淡淡的，所以没什么亲密的朋友，但似乎有很多人都认识他。后面是叮嘱我好好相处和注意休息的话，我简单浏览一遍，回复一句：“谢谢。”

　　走到三层，我听到钱弈振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那个监查员半恐吓半劝慰的话：“你闹也没用，你想想当初送你休眠的人，他们乐意看见你这样吗？……”

　　我继续往上走，很快后面的音节就消失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