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96、深夜爬行（3）

　　战役升级，两蛇捆绑绞缠彼此的身体，抱在一起翻滚，短暂对峙与嘶吼示威交错进行，吐出粗壮的蛇信互相喷出剧毒，啃咬对方的脖颈，巨口碾压下，建筑崩裂乱石如雨。
　　这是人类避之不及的战斗，白夜行动中为了避免巨兽之间的战斗正是如此，两只或多只堕妖造成的破坏远不是简单的加法累计，那是可比拟指数激增的骇人惨况。不幸处在交战区的一切都再无生还的可能与救援的必要，飞沙走石中，生灵涂炭，耗费设计师建筑师与无数有形无形付出的城市一隅仅在顷刻之间，就化为废墟。
　　“你干嘛去！”林妙妙一把拉住把自己留在这座小小楼房残余的楼顶上，要孤身靠近巨蛇的卡特琳娜。“他们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阿大和三小了……”
　　“不，他们是的！”卡特琳娜握住林妙妙的手，她的语气并不像对方那样激烈，甚至称得上冷静，冷静的几乎有些严酷。“如果不是，我会下定决心的。但是现在…”她仰头望了望不远处厮打在一起的宠物们，目光在林妙妙看不到的地方闪烁凌厉的光，好像刀剑出鞘。“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狂，你在这等我，我回来之后，一起去找李渺颜。”
　　女孩拔地而起飘飞出去，脱下碍事的棒球服外套丢下，只着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在风雨中滑行，躲开飞溅的石块与砸下的楼板，林妙妙快跑几步趴在楼顶的栏杆上眺望雨中的身影。她们的眼睛被雨水洗的熠熠生辉，身型瘦弱而坚定，有着无限的力量。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回来！”
　　已经听不到对方的回应，但林妙妙能够看到她背对着自己用力的挥了挥手，同时踹松某栋断裂建筑暴露出来的石砖内墙，拔出其中的钢筋，朝巨蛇投掷出去。
　　“喔……简单粗暴啊……”
　　钢筋自然无法对堕妖的鳞片造成伤害，而卡特琳娜也发现了这样的方式似乎还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跃上半空身形一闪，凭借月光属性极快的速度欺身到了已经投掷出的钢筋后端，双腿用力一蹬，时空缝隙中被施加了二次速度的粗壮金属再次加速，射向目标，击在巨兽下颌，令其吃痛怒吼。可惜半岁大的宠物发起火来，也与七八岁的顽童别无二致，专注起来根本注意不到其他的事物，他们需要管教需要引导，而屡教不改的顽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小惩大戒的教训。
　　三小是最黏自己的一只，平常虽然调皮，会把洗面奶和牙膏挤得到处都是，也会经常吃着火龙果和桑葚又在她的白裙子里乱钻搞得红红紫紫一团糟糕，但基本不会不服驯化，听到了主人训斥会乖乖低头认错，讨好的帮忙收拾屋子，给主人按摩穿鞋。
　　弄丢了弟弟的小朋友，阿大脾气也更火爆，毁天灭地情有可原。但既然一开始发狂的不是三小，也没道理现在忽然发难。最可能的状况是，阿大根本不听他的劝告，这才让他不得不凶相毕露，以暴制暴，和同胞兄弟扭打在一起。
　　她已经隐隐听到了直升飞机的轰鸣，这样下去，执行官小队一来，他们立刻就会成为清除目标就地解决，再也没有一丝余地。
　　四周所过，皆是破败。她认出了不少自己曾短暂停留过的痕迹，唱片店，奶茶吧，许多都是曾和魏沐白一起留连过的故地，他们一同创造的回忆，以这样的方式重温，以这样的方式毁灭，心中出现了一丝畅然。既然是归属自己的东西，那么她怎么处理都可以，即使是犯了错的宠物，也轮不到别人插手。
　　如果一定要杀死他们，那么也该由她来了结。其他任何人，都休想以毁灭的方式来掠夺！
　　堕妖散发出的巨大能量掩盖了卫星监测下她的轨迹，灰黑色的影子袭向金黄色巨蛇，劈开雨幕，而在引力的作用下，每一滴雨水倒流进巨蛇的嘴里，迫使它呜咽一声闭上了血盆大口。
　　意识到主人怒火，不同于自己摔碎杯子扯掉窗帘的怒火，天然的畏惧让三小敛息噤声，低眉顺眼乖巧的站立着冷静下来。
　　而脾气暴躁的阿大还不罢休，巨目锁定站在三小头上的女孩，吐了吐蛇信，随即便是震慑山河的咆哮劈头盖脸砸过来。
　　细雨打湿的头发不会被刮起朝后飘飞，但卡特琳娜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压迫，扑面而来的是血味弥漫的腥臭气息，吞吃人类的场面她并不陌生。与远处惊叫的林妙妙不同，眼前呲牙咧嘴的兽是她的宠物，换言之，当你眷养的宠物冲着你吠叫时，你不会想着摇尾乞怜，而是会诉诸武力让他明白，谁是主人。
　　女孩跃向不服管教的宠物头顶，引力瞬间变化，万钧之力集聚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在她小巧玲珑的脚掌下。大张的蛇嘴被迫闭上，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下坠压在地面上。不过虽然声势浩大，但女孩的力量终究薄弱，地面并未开裂，也没有对巨蛇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这是威慑大于伤害的一击。即使主人的力量再怎么渺小，幼年期培养的服从本性依然让他甘愿俯首称臣。
　　三小得意的张着大嘴摇头摆尾的嘲笑，阿大泄了气趴在地上，长尾不安的乱扫，积水飞溅开来，哗啦啦泼在断壁之上。
　　“冷静了吗，睁开眼睛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蠢事，给我好好反省！”她从巨蛇头上一跃而下，站在两只调皮的宠物之间发号施令。“我现在要回林妙妙那里去，释放能量掩护我。之后洗洗干净，把自己的能量控制住，过来我这边好好说清楚怎么回事。”她赤脚踩在乱石废墟中，忍不住狠狠的踹了踹阿大呲出来的毒牙。“牙也给我刷干净再过来。”
　　三小吐了吐舌点着头，听话的一声长啸，阿大也重新抬起头，遥遥冲轰鸣声传来的方向凝神望了望。他们安定下来的能量再次暴涨，佯装缠斗，卡特琳娜低飞掠过塌陷倾倒的地面与建筑群，原路返回。
　　雨幕逐渐繁密起来，远处的哀景成为朦胧的影子，消失了片刻的兽吼重又袭击耳膜，让人的心也跟着揪起来。握在栏杆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视觉失去其应有灵敏度的时候，听觉与嗅觉就变得异常灵敏，原本是为了弥补视线模糊的不安，但漫天的雨水传导好似来自四面八方的可怖吼叫，潮湿泥土的腥气中更多的是血液的鲜腥，这些愈发鲜明的感知更让人忐忑起来。
　　她深呼一口气，准备翻身跃下小楼。即使交涉失败，至少，还想再亲眼看到女孩坚定的脸，或者，带回她或许已经残破的身体。这么想着，却见有个人影从楼下冲了上来，减速从半空落在自己身边，虽难掩怒色，但依然露出她招牌式的胸有成竹的微笑。
　　林妙妙扑上去紧紧地将卡特琳娜拥抱，她是个拥有太少温暖的人，却毫不吝将自己的温暖与别人共享。在这一刻，她是真的太过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刚刚潦草的道别就是永别，毕竟在这里，在命如草芥的战场上，有太多的人已经不告而别。她真的太过害怕又回到那个记忆中秋天的周末午后，午饭后一边晾晒衣服，一边叮嘱她出门玩耍要当心的父母，在她黄昏时回到家却成为目露凶光的猛兽，劈碎列着丰盛晚餐的木桌，于是劈碎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无数种可能性。
　　如果是和她，自己还是很想永远能够一起吃晚餐的。
　　“没事的没事的，已经都解决好了。他们会悄悄来找我们，要相信我啊。”卡特琳娜靠在林妙妙的肩膀上，梅雨虽无寒意，但对方的身体还是格外的令她感到温暖安稳。
　　但林妙妙不愧是林妙妙，温存不过半刻，在女孩的手爬上自己脸颊抚摸之前及时的放开了对方的身体。“那就好，不过我们现在必须要去找李渺颜了，你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吗？”
　　“不，现在不行，这之中还有些事没有查清楚。”卡特琳娜转身，不知何时，兽吼已经停歇，两条细长漂亮的小蛇爬上楼S型向她们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