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72、隐形毒液（3）

　　原来礼堂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她也是闷着头乱走，推开了某个稍有落灰的木门，一室的凌乱。这是装满了废弃乐器道具的一个杂物间，阳光从掉了色的幕布窗帘照射进来，腾起的灰尘在一道道光束中欢乐的飞舞。
　　卡特琳娜在钢琴边的琴凳上坐下来，安静了片刻，她尝试着去还原刚刚听到的琴曲，但是却怎么都不得要领。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出来，旧琴的音色听来有些沉重。
　　收回手背过身，有一双无暇完美的手，却弹不出动人的曲子。有一副善解人意的温顺性格和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却留不住少年的心。在这段关系中所犯下的种种错误与种种的不成熟，固然可以成为被怪罪的根源，但她始终难以接受，怪罪自己的恰恰是最该包容这些的人。
　　想到这些，又是止不住的难过。只怪高桥悠树的手，弹出那样的乐曲，琴键敲在心脏里最柔软的地方，既欢喜的让她忍不住会心一笑，又让她要用全身的力气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去。她回想起一切一切甜蜜的过往和酸楚的嫉妒，和未曾发生就已经没有了后话的期盼，似乎在这段浪漫的交响中，他们修改了所有的不合时宜与错误，来到了最完美的结局。
　　年少时的情爱总是刻骨铭心，因为她的生命依然单薄，单薄的一个眼神就可以纵览，一页纸就可以写完。本能够交缠在一起，共同变得厚重、香醇、丰美的灵魂，风扫落叶般就此消散，连带那点苦难岁月里美好的可能性，也作罢了。
　　这是功课，这是功课，唯一能留作纪念的，居然仅仅是半句教诲。她痛哭起来，这乐声中，曾燃起的希望破灭，曾被牢牢把握的救赎不受控制的脱离弃她而去，这乐声中，欢笑与依偎都近在咫尺，他们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嗯……原来你在这……”
　　“你干嘛？”卡特琳娜慌乱的转过身，手背在脸上乱抹。“不在跟瓦莲莉娅对节目，瞎转什么？”
　　对比女孩的无措失态，高桥悠树很是坦然地靠近，背对着她坐在了琴凳另一端。“台上看见你了，所以就过来找你。”顿了顿，又说：“你为什么一直看提琴部，首席大提琴很帅吗？”
　　这是第一次，他靠近自己，却只是开口，没有任何的举动。他本应该递过来一杯水、一本书、一支笔，本应该为了放平视线蹲在自己面前，眼神与笑容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温柔。
　　“对，很帅。”
　　“那是资源学院三年级的前辈，你眼光真不错。”
　　这种语气，真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明明敏锐的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却又轻描淡写的称赞她若有所指的其他人。
　　“我就是喜欢他，我一直都喜欢他，你看不惯我随时随地喜欢别人，可以离我远点。”
　　“我已经……离你很远了。”
　　“你！”不知此刻是愤怒还是羞愧，她猛的转过身还想要吐出更锐利的字句。
　　却又失言，对方施施然坐在另一端被阳光照亮的地方，背对着阴影中的自己，连背影都从容。窗棂切割了光影，也切割了他们之间的平行命运。这大约就是卡特琳娜没有下定决心接受或者拒绝他的原因，因为两条平行线只有在平行的时刻，才能保持若即若离的亲密。
　　相交之后背道而驰的感觉，是那么的让人不甘心呐。还想要一起看老电影，一起养宠物，一起看烟花，一起去遥远的地方旅行，还没有见过他实习考试分身乏术的样子，坐在乐团首席拉起琴来深沉又迷醉的样子，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全神贯注的样子。她要画最美的妆穿着最好看的衣服等候在考场外，要在琴声中起舞发丝拂过琴弦漫过爱人的眼帘，要站在他的身边抵挡所有的灾厄与危险。
　　想和他，一起老去。
　　“就算是再怎么去追求，也有无法得到的东西。”高桥悠树转过身，正位坐在钢琴前，轻轻的弹奏和弦。“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不是也很美好吗？”
　　这个道理被多次提起，已经让人身心俱疲，她不是不明白，而是无法接受，本质上她和林妙妙其实是非常相像的女孩，只不过后者因此而愈发坚定自己的追求，而她则背道而驰。既然已经没有了最初最珍贵的那一份，那么她就要有十倍、百倍，千万倍的等价补偿，她要他们所有人无条件的爱。
　　“那么现在也是吗？稍纵即逝的瞬间？”女孩背对着钢琴重新坐下来，低着头。少年的琴音和舞台上不同，每一个琴键都在缓慢却欢乐的跳动，这台老旧的钢琴在他的手中绽放出一些别样的色彩来，让聆听的人不由自主的雀跃。
　　“……你希望是吗？”
　　她闭口不言，有时候，沉默是对一个问题最好的回应，因为它将答案引导向提问者所期望的方向，有些不必那么清晰的回应，就此省略，也避免以后撕破脸的时候太不好看。在上一段关系中的失误，成为以后每一段关系的技巧，不久之后她就会发现，这种如同推导演算得出定理与公式的过程，是那么的有趣又精彩。
　　“嘿，你思考的太久了。”
　　琴声已经戛然而止，高桥悠树撑在琴凳上侧头看着她。
　　嘴唇开合，她没能说出任何话语。难道真要开口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吗，不，还没有完全把握住对方的心之前，她再也不会做先坦白的那个人。
　　少年看似完全不在意卡特琳娜的迟疑，迅速的倾身靠近了仍挂着泪痕的女孩。
　　像覆盖在玻璃上的幕布，紧贴在一起的琴弦与琴柱，连成一片的灰尘与微风，全部都在光影中触碰粘连，紧密的，严丝合缝的，交融在一起。亲吻可以沐浴着暖阳，可以徜徉在海水中，可以漂浮在斑斓的气泡里，但没有新欢旧爱，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肢体接触罢了。
　　高桥悠树稍稍撤离开，抬手拭掉了卡特琳娜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又在原处用鼻尖轻蹭。“忧郁的时间已经用完了，卡儿。”
　　他伸了个懒腰，手肘支在琴键上。“该工作了。”
　　第二次了，似乎脑海中的影子真的愈来愈淡，正在被描绘成其他的风景。就这么按部就班下去，或许就能真的解脱。但她仍不确定，自己也期望着解脱。
　　“嗯，走吧。”

　　“他还会唱歌？”林妙妙看着台上单手托举莱希旋转还能气息平稳不跑调的杰森，对方甚至还腾出空来表情勾引台下的小提琴首席。
　　“他是不会的吗？”何启宏与杰森没有交集，就演出效果来看，很难让人相信台上的男孩是个不会唱歌的新手。
　　假声转音完美无暇，甚至清唱就足以演绎出歌曲本身的感情，这得益于他的嗓音，那种既不属于少年人也不属于成年人的特殊声线，余音绕梁，娓娓动听。
　　李渺梧的语气不知怎的竟有些幸灾乐祸：“按照他的性格来看，应该会把唱歌当成讨你欢心的手段，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展示。”
　　“很好听，女生都会喜欢。”
　　哼！这是什么回答，意思是来得及的话你也会喜欢么，太过分了！李渺梧禁不住为奥金涅茨鸣不平，他在心里狠狠的斥责了一番林妙妙的“不当言论”，抬眼看对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为自己的脑电波所影响，脸色更沉了。
　　“你酸了。”何启宏抬手在李渺梧头上一通乱揉后往后台的方向钻去，后者反手锤了个寂寞。
　　台上的男女已经摆完了中场结尾的造型，近距离的台下响起一片巴掌声，足以见得这是个怎样出众的编排，莱希挑选出来的每一个男孩都不负她所望，围绕着她，像一群雄蕊簇拥着万里挑一的雌蕊。
　　“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去，某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光滑纤细的脚踝。“谁把宠物带过来了！这谁的猫？”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小动物，约莫两个月的样子，还只有莱希的手掌大小，加上高高竖起的尾巴，也不过小臂长短。大概是贸然闯到了灯光下人堆里，不安地叫起来。
　　“叽！”声音清脆尖细。
　　“鸟…鸟叫？”莱希身边留着胡茬的男孩俯下身来。
　　不只是他，台上他周围的男孩们也都好奇的聚拢了过来。
　　“oh，let me see，who’s your daddy sweetie……”莱希把它举到了眼前观察，看到那双蓝膜刚刚消退的眼睛，顿时喜爱的揉进了怀里。“Come here～～”
　　“这个我觉得可以加进去。”
　　“什么啊？你说什么，学姐？”莱希从台上跳下来，被失重感惊扰，猫从女孩的怀里挣脱，很快便窜进了人堆里座位下，众人忙着低头寻找，场面稍显混乱。
　　舞台剧本放在平板电脑里，瓦莲莉娅正在其上提笔勾画标记。“这段舞蹈是比较热烈的风格，会稍微有点攻击性，结尾的时候有一点能够冲淡攻击性的元素会更和谐一些，你觉得呢？”
　　“我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莱希的目光灵敏的捕捉到了那个在坐席中穿梭的小身影，它已经避开了所有靠近的手，灰色闪电似的直直冲向了半开的礼堂大门，片刻就没了踪影。“元素没了。”
　　“正好，那个太小了，而且猫不够有亲和力。我们可以从生命学院借一只狗过来，怎么样？”
　　“可以，我觉得稍微大一些的狗好一点，性情要温和。莱希？你可以吗？”维尔娜点着头，也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提笔记录。加上一条狗，舞台布景灯光道具都要稍作调整，不过她们都不是怕麻烦的人。精益求精的瓦莲莉娅加上一丝不苟的维尔娜，后面是锱铢必较的欧蕾芙坐镇，再小的细节她们都要再三推敲。
　　“可以，我喜欢大点的狗狗。”
　　“好的，道具组安排一下吧。我们往下走，下一个是卡特琳娜、何启宏的节目，他们在后台了吗？”瓦莲莉娅往幕布后看去，何启宏朝自己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刚刚还在的。”他这么喊着。
　　林妙妙尴尬的脚趾抓地，还有其他人也在喊卡特琳娜的名字，礼堂空旷环境的回声中，她觉得脚下已经有了一套三室两厅的精装修现房。
　　魏沐白放下琴弓想要站起来，还没动身就被身边的大提琴首席挥舞着琴弓拦住了。
　　“你干嘛去？”这位宝蓝色眼睛的男孩有一头胡萝卜色的卷发，和浅浅的雀斑，手指修长。
　　“去洗手间。”魏沐白挠了挠鼻尖，眼神瞥向礼堂另一端的混乱人群。
　　首席收回琴弓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了敲，顺着他的眼神也望了望。“嗯…你十分钟前刚去过，身体不舒服吗？。”琴弓抬起来，又敲了敲魏沐白的膝盖。“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你就能找到吗？”
　　那件事发生以来，虽然对三个人的生活都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影响，但熟悉他们的人也并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恶意。魏沐白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和许多人之间的距离悄然发生变化，提琴首席则是少有的一个没有误会他的人。
　　“我不是要去找她。”
　　话还没说完，对讲机和舞台前的节目筹备组同时传来声音。
　　“乐团准备，卡特琳娜的部分。”
　　两人往相同的方向眺望，少女从舞台的侧面小阶梯爬上去，站在了搭档的身边。
　　高桥悠树迎接何启宏的目光，这部分暂时不需要钢琴伴奏，他有充足的空余作为观众，欣赏心上人的舞姿。既不得意也不示弱的朝拥住了卡特琳娜的何启宏微笑，他扫了扫乐队席位，不出意外的，又和魏沐白的眼神交汇。时隔多日，他们终于交换了位置，思及此，面上的表情愈发和煦了。
　　“是么，那看来你要再憋一会了。”提琴首席露出玩味的笑容，调整乐谱和姿势，琴弓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