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159、樱花所歌的那一夜（11）

　　纪舒远呆坐在实验室的转轮椅上，几分钟前被振动波掀翻倒在位置上后，他半晌没能再站起来。穆曦微去了哪里他不清楚，刚刚箭步冲到他面前用剑气格挡冲击的李清弈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唯一摆在面前的是，致命的计算失误。
　　这一个月来，他对于穆曦微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正因如此，到现在仍然找不到中和血清失去效力的原因，变故发生前的一切都那么平静正常。本应该回归为虚弱的普通人，却摇身一变成为能量失控的恶鬼，这之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他不明白。
　　但没有时间让他去弄清楚了，此时临危不乱的Lilith或许是这校园里最冷静的人，她的主机与处理器甚至在所谓禁闭室的下方，虽然受到了冲击，但并无损坏，然而一贯不紧不慢地语气，随着灾难等级的不断扩大，同样焦急起来。
　　“各位教职工与同学，现在发生紧急情况。请所有普通教职工迅速前往各建筑地下人防工程屋避难；请在校所有执行官与二年级以上的同学掩护普通教职工与学生有序撤离，请一年级学生确保自己的安全，原地待命。请所有人在确认所处位置安全后，在教务系统中重新签到，并向我汇报你们的位置。”
　　“纪教授，瓦莲莉娅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请您跟她一起先去避难。”
　　“纪教授？”迅速赶到的学生见恩师毫无反应，试探着再次开口。“教授？您先跟我来。”而不必瓦莲莉娅再次催促，实验室内的扬声器中，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这片已被损毁为废墟的小空间。
　　“纪舒远！你清醒一点！”
　　瓦莲莉娅从没听过Lilith这样心急如焚的语气，或者说，人工智能不该有这种语气。但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与老师们在这间实验室默默进行的工作一样，是不该自己过多了解的课外知识。
　　轰隆轰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听得不真切。但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好在男人被Lilith一喝，如梦初醒，终于从神游物外的状态脱离出来。两人带着随身电脑，迅速从这个是非之地离开。
　　灰色的影子在几栋建筑之间跳跃，每一处它短暂落脚的地方，墙体崩裂，砖块混着破碎的玻璃簌簌落下，砸向奔波的人流，好在有人将这些凶器恰到好处的拦截在半空，抛向无人的区域；而它经过的地方，无形巨斧的劈砍，势如破竹将每一个阻碍道路的障碍劈碎，无论是参天的白杨树林，还是高耸的建筑与坚硬旗杆，哪怕是行政楼前坚硬的花岗岩台阶，亦被刚刚破土而出的尾迹，犁开深深的数道沟壑，石砖四分五裂，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然而它似乎仍不满意自己造成的动乱，杂乱无章的轨迹逐渐靠近生命学院的实验楼，这栋几乎已经撤空的白色建筑，四周种植着不同种类的桂树，金秋时节谓为桂海盛景，此刻飓风呼啸，树干连根拔起，枝叶被切割的七零八落。那里唯一留下的，是用做实验研究的各种动植物，来不及撤离的小生命们，更来不及呼救，就消散在狂风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狂轰乱炸毫无规律可循的攻击是为了什么，它掘地三尺又是为了什么。不过，如果堕妖的攻击真有了兵法三十六计，人类又何苦这么殊死搏斗。李清弈与高恩星为首的十几个执行官率先展开跟踪观察，没有人贸然上前。
　　这是当下能够聚集到校园里的所有执行官力量，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即便是在以往，做到与它平分秋色已经是极限，而现在所面对的，这个失控的隐形杀手，集合现有的全部执行官力量都仍然不容小觑。
　　那是人类史上记录在册的最高战力，杀死审判级堕妖别西卜的前执行官，穆曦微。
　　身后传来无数的嘶号与悲鸣，高桥悠树知道，自己听不到的还有许许多多惨死的其他生物，那些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的小兽，那几座巨大的玻璃生态池，大约已经全数破碎，血水或许已经淹没了整个实验区，断臂残肢在其中翻腾，像是一锅温热的肉汤。
　　他无暇回头，危机显然是从行政楼爆发，卡特琳娜还在那里。她固然不会愚蠢的死守旧则任自己落入危险，但高桥悠树还是担心。
　　李渺颜与毕业生们所做的一切他也有所了解，原本只要承担好迎接禁闭结束之后的女孩这个任务的计划外人员，忍不住忧心忡忡。如果被封在地底怎么办，如果已经被罡风波及怎么办，来不及去试探着打个电话确认了，他只想立刻出现在她身边亲眼、亲身去确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生命学院没有能留住这位大开杀戒的暴戾君主，狂风大作，从同在风中疾驰的高桥悠树等一干学生们头顶经过。
　　“撤离！撤离！！”李清弈嘶吼着追上去，疾风几乎掀翻他脚下御空的长剑。“高恩星，她的目标还是行政楼，撤离！让所有人撤离！”
　　语音通话的那一端，同样是呼号的风声，同伴的声音伴随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远处，山林中耸立了数十年的建筑被小型龙卷风刮碎大半，整个坍塌倾倒下来扬起一片尘土。然而穆曦微要的显然远不止这些，她以极高的速度穿梭在已成为废墟的建筑群中，切割浇筑混凝土的残余废料，一面又一面铜墙铁壁被她洞穿，瞬间七零八落。
　　“堕妖晶核，她要找的是云州带回来的两枚堕妖晶核。”通话频道里传来纪舒远的声音，即便治疗失败，他也并非是轻易屈服于挫折的人。“她需要大量的异种能量来控制住自己，堕妖晶核里含有经过大型堕妖炼化的精纯能量。如果真的让她拿到了，到时候控制她身体的，很可能只会是生物本能！”行政楼中的所有人已经进入了位于地底深处的人防工程屋，护送他过来的瓦莲莉娅早已离开，香取夏绪与卡特琳娜接替了引导疏散工作，此时确定这里不再有危险，便立刻赶往地表与伙伴们汇合。
　　“你看，我说的没错。夏绪，我们只会因为被需要才能够得到别人的尊重。”
　　“不是的，卡卡，想想妙妙，还有奈津江，还有我。打起精神来！”
　　她们牵着手，在空无一人的楼道中狂奔，四面八方都是此起彼伏的短促报警声，电力失控短路在头顶身后的半空中爆出晃眼的电火花。唯一高速移动的生命气息显然吸引了虎视眈眈的穆曦微，两人都感觉到了如有实质的风压，从天上地下的每一个角落包围过来。
　　好在，走廊尽头的破碎窗户已近在咫尺，她们的所在是行政楼残余部分的二层，本来只要跑上已经被毁坏没了天花板的三层，卡特琳娜就可以抱起香取夏绪腾空逃离。但现在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她们只能跳窗离开，而对于大质量物体的非接触性浮空，无论是借由月光还是引力，卡特琳娜都做不到。
　　“跳下来！夏绪！”李渺颜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御剑飞行是李家弟子的必修课，大敌当前，飓风肆虐中，他虽然不能靠的太近，但要接住她还是十分轻松的。“相信我，我会接住你！”
　　没有任何犹豫，她放开卡特琳娜的手，率先翻窗一跃而下。
　　没有辜负她的信任，期盼中的怀抱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温暖安全，她甚至嗅到了少年身上独有的淡淡清香，是洗衣液的味道吧，还和两年前一样。而两年过去了，他们却是从没有向这样亲密。
　　“我说过，我们今天见。”
　　从不辜负约定的承诺，也和两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接到她了么？”
　　“嗯。”
　　香取夏绪有些迷茫，他在和谁汇报，她下一秒就整个人紧张了起来。因为仍抱着她没撒手的少年，一字一句的与那人沟通了寥寥数语，却激起千层浪。
　　“别忘记带回家给你妈妈看看。凡事听小叔和姑姑的安排，但要自己做决定。告诉他们一声，樱血没有死，我还在追查它的下落，暂时过不去了。”
　　“好……”
　　她还在纠结按照中国人的礼节是叫叔叔更礼貌，还是叫伯父更亲切，李渺颜已经挂断电话。见她双颊连同耳尖都一片酡红，似醉非醉又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实在是比平时淡定从容的样子可爱太多。
　　“你并不重。”
　　当然不是怕自己重，不过也是有一点担心的，毕竟禁闭室里没有体重秤，每天也是吃吃喝喝不运动，还有好大的心理压力，长胖了也说不定，但是，但是。香取夏绪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笨嘴拙舌的时候，旁边的卡特琳娜肯定已经憋不住笑了吧，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然而首先卡特琳娜并不是会调侃他们的人，其次，她也根本没能跟上两人的动作。
　　将将落地，香取夏绪回头去看，跟她变了的脸色一同炸响的是遭受重击的建筑墙面，瓷砖漆层跟着大片的落下。
　　“卡特琳娜……卡特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