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羲隐中录》高沧

129、处决的破晓（13）

　　愈是探索，愈是未知，愈是想要寻找到来路与出路，愈是毫无头绪走投无路。她跋涉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中，没有方向也寻不到希望，这里寸草不生，且似乎寸草不生了千百年。卡特琳娜神思惶恐，毒液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量摧毁一具身经百战的身体，但事实却是，女人已经无所谓被破坏或新生，因为虚无的贫瘠土地，只会有肆意挥洒的能量海潮铺面压过来，充满不可违背不可抗拒的杀伐之意。
　　眼看着女孩的双眼已经被熔金色全部替代，即使知道她是天赋异禀的幸运儿，言煜也不能再让她这么超负荷运作下去了。但狂乱的挣扎与嘶吼除了在介入刚刚开始时稍有停歇，确无任何正平息下来的迹象，看起来捆扎得密不透风的巨茧不断被巨力撕扯出危险而凌乱的形状，痛苦的嘶吼闷闷的传出来，每一声都让人心生焦躁。
　　“言老师，怎么办？”好不容易劝走了林妙妙叫醒了李渺颜，待解决的问题接踵而至，让李渺梧一个头两个大。
　　言煜亦没有办法，他们根本不能靠近也没有胆量靠近女人，即使她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可那不断变换形状的禁锢中就像是锁着即将挣脱的妖魔，再怎么深明大义的牺牲者，都本能的抗拒与她的接触。无法靠近那么便无法取得任何样本，只靠视频与卫星识别的Lilith，自然也没有任何解决方案乃至对策。如果自己和那机器里的女人一样，或许此刻处理器都已经烧着了吧。他无暇这么去想，钻研学习过的论文在大脑中搅和成一团，透出无休止的茫然的绝望。
　　“用麻醉针试试。”瓦莲莉娅也留在这里，她是为数不多具有光属性能力的执行官，哪怕不能像卡特琳娜一样扭转失控的局面，也至少能起到聚集同源能量的作用。
　　“对！但怎么注射？”李渺梧惊喜的拍了拍大腿，侧面的麻醉针槽啪嗒弹出，效率相当不让人失望。
　　“用你们的符咒。”言煜大手一挥，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的温度稍稍上升，汇聚在卡特琳娜身边的能量骤然分流，新的精纯力量分别涌入，两股不相伯仲的能量在不同的人群之间转圜，带着各自的使命腾飞暴涨。男人与自己较着劲，不苟言笑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起竭尽全力的紧迫来，青筋隐隐浮现。
　　李渺颜的动作比弟弟更快，他知道自己动作越快，穆曦微受到卡特琳娜的影响就越少。即使已经不能挽回，至少减弱伤害。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是十分确定女孩的做法一定对女人不利，但从来都以假面示人的心思缜密者，实在太难让人信任。在许多时候，对于女孩的态度，他都在极大程度上听从直觉的指引，身体已经以那样极端的方式警告自己多次，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麻醉药剂撒上两张符箓，射向白色巨茧的瞬间，化为两缕金色烟尘被游丝吸收，顺着履带送入女人身体。十几秒后，麻醉似乎起了效果，但却不是从受体身上反映出来，而是一直无暇开口说话的女孩，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
　　“再…多…一支！”
　　“会不会是还需要更长时间起效？”麻醉药剂对于不同强弱的执行官来说有不同的药力强度，为了保证完全消除人体的知觉感受，实力越强的执行官，所配给的药剂药效也越强。显然李渺梧的麻醉剂对于穆曦微来说并不适配，而少年情急之下，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言煜无暇顾及自身，李渺颜不得不依着她拿出自己麻醉药剂，于是金色烟雾再次流动。而后，瓦莲莉娅取出了自己和卡特琳娜的麻醉药剂，直到四位学生的药剂全数融合，巨茧才渐渐安静下来，最终静默的悬浮在半空中，随即游丝裂解消弭，能够观察到的隐约轨迹全数收回主人身体。而超负荷运作的女孩在最后一根隐线重回体内时，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无论是处理突发状况的高桥奈津江还是规律治疗的香取夏绪，她能够维持的介入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但这一次，为了保证麻醉起效，她撑了7分钟。
　　托住缓缓下沉的女人，这是个间隔近半个世纪的触碰与怀抱。她的身体坚硬而冰冷，却轻盈的可怕，如果不是缓慢跳动的心脏，言煜几乎以为过量的麻醉已经将她杀死。可这是为什么，明明已经熬过了那些痛苦，已经得到了万无一失的保证，她总是经历着苦难，却从不屈于苦难也从不声张。可是这让我们怎么拯救你，这让我怎么，保护你。
　　“当前可用战备直升机已启动无人驾驶，预计10分钟内抵达，根据执行部指示，请执行官言煜携穆曦微、卡特琳娜立即返校。”
　　头顶传来旋翼的呼啸声，带他们抵达战场的武装直升机在Lilith的远程控制中自行启动确定了航线，接上三人迅速离去。
　　“Lilith，还有其他的消息么？”瓦莲莉娅捡起卡特琳娜掉在地上的挂坠，从慌乱中迅速打起精神，无缝衔接之后的安排。
　　“有的，不过暂时与各位没有关系，各位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好云州的三次灾害，并且要注意安全。”对话频道里，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刚刚因为穆曦微出现的失态，仿佛只是人们的幻觉。
　　李渺颜整理好了思绪，香取夏绪因为参加对校长先生的尽职调查被召回，这一个月来的兵荒马乱已经说明，只要稍有苗头，联合政府要整治姬临学院理事会的意图就会反咬过来。接受约尔曼冈徳的援助正缺能反面典型，穆首席在此刻的失控，应该正中许多人的下怀。“就这些吗？”
　　“嗯……你还是那么喜欢刨根问底，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消息应该给这群学生透明到什么程度，要知道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推动一些不平凡事件的发生，即使是万无一失的人工智能，也不得不加倍谨慎。“都是老面孔啦，珍惜和一年级的小可爱们上战场的时光吧。”
　　“这是说…”
　　“一年级要被撤出战场了么……这样也合理，他们经验太少，现在起面对的都是人类…”瓦莲莉娅接过李渺梧的话，最先迈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有可能我们也会被撤走吧……”李渺梧跟上她的脚步，即使从刚刚的变故中完全脱身是一件太难实现的事，他也必须逼迫自己迅速回归状态。或许是自己与女人的关系太过重要也太过密切，总之现在也只能用“老师们一定会有办法”来自我安慰。近在咫尺的白色板房中不断传来哭号与惨呼，他盯着瓦莲莉娅的背影看，对方的情绪看不出任何波动，似乎在她的眼里，只有不断更新的任务要求，与必须要完成的计划目标，让人倾佩又敬重。“哥？走了。”
　　沐浴着阴雨的少年低着头，目光还停留在已被焚烧殆尽的荒地，让人难以猜测其心中所想。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善恶是非与黑白曲直好像都不甚分明，他甚至不清楚思考的意义，不清楚自己一直以来想追求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是不是其实只要结果不出现偏差，他所在意的那些，都无关紧要。
　　“嗯……来了。”
　　少年转身跟上同伴，天光渐亮，而他的前路依然未定。血雨腥风扑面而来，耳鬓萦绕的哭喊与咆哮逐渐剥夺理智，如果不能确定未来，那么就把握现在的每一秒钟，世上追求真相的人不计其数，多到让人能够漠视真理之路上的残酷与挣扎。无论是身在泥淖还是荒原，他绝不向自己妥协，真理不可抛弃，这条路上的其他折磨，无论是迷茫还是孤独，他都要寻找到说服一切的唯一解。
　　众人皆向往真理之海，而他还追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