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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死女鬼了 我也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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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舒萌尖长的指甲伸过来,轻轻触到花斗的手腕。“别……怕,我不伤害……你。”
她跪坐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上忽然用力,花斗被她拽的站了起来。
赵舒萌依然跪坐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浓密的波浪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仰着脸,直直地望着他。
花斗往后退了一小步,他警惕地打量着赵舒萌,手指蜷起。
空气凝滞了几秒。
花斗的视线从她的面孔缓缓移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想起墙上那张遗像。照片里的女孩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扬起,眼睛弯弯的,嘴角噙着鲜活的笑意。
花斗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向前伸出。他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姿势。
“……地上凉。”
赵舒萌双眸微睁,却摇了摇头,“我的……脚,被砍掉……起不来。”
花斗看向她的脚,刚刚的抛物线运动甩丢了绣花小鞋。他小幅度地靠近一点,“你喜欢机器猫?”
赵舒萌扭过头,看到脚趾美甲上的机器猫,眼睛都瞪大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的脚……还在?”
她的手搭在花斗掌心,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斗微微侧身,手臂使了一个柔和的巧劲,稳稳地将她带离冰冷的地面。
就在赵舒萌双脚踏实的刹那,两行血泪从她眼眶里涌出,“啪嗒、啪嗒”滴落在猩红的嫁衣上,洇开成更深的痕迹。
“要是,死之前,还能站起来……就好了……”
花斗别过头去,抿着唇。
都是突然被拖进泥沼里的人,可他还有一根摇摇欲坠的蜘蛛丝可攀,赵舒萌却只有眼前这个满嘴谎言,自身难保的自己。
“我想回家……”赵舒萌抽泣着说,“我想回家……”
相同的渴望隔着生死共鸣,花斗深吸一口气,说:“我们逃吧。”
掌心骤然一空,赵舒萌猛地抽回了手,她飞快背过身去,只下发抖的单薄背影。
“我已经死了,”她的声音闷在压抑的哽咽里,“出不去……我离不开这里的。”
“牌位?”
赵舒萌点了点头。
“我把你的牌位偷过来。”花斗说,“但你愿意跟我走吗?”
赵舒萌没有立刻回应,慢慢转过身来,很认真地问:“我是鬼,你不怕我吗?”
“我更怕你磨蹭到天亮出不去了,”花斗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口巨大的双人棺材,“这个我可背不动。”
赵舒萌鼓了下嘴,担忧又爬上她的眉梢,“可是外面有好多纸人,牌位……不好拿。”
她话音刚落没两秒,窗户外面就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那个写着“赵舒萌”的木质牌位,从窗缝抛了进来,稳稳落在花斗怀里。
花斗接住牌位,立刻递给赵舒萌,“我知道牌位在哪你就得在哪,所以你自己保管。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如果中途你不信任我,或者改变主意,就拿着牌位离开吧。”
赵舒萌心头一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牌位,紧紧抱住了。
花斗松了口气,立刻又从棺材内衬上扯下几块布料,动作麻利地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他举着布条,指指自己的鞋:“你选哪个?”
赵舒萌犹豫片刻,指了指布条。她很快把脚包好,试着走了两步,冲花斗点点头。
花斗小心地推开一道门缝,外面是浓稠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他确认近处没有纸人活动的迹象,然后迅速退回屋内,拿起还在燃烧的腥香,低声道:“跟紧我。”
两人踮着脚尖,像两只警惕的猫,飞快地溜出房门。
外面实在太安静了。
纸扎的宾客,司仪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纸制残羹剩饭、破盘烂碗,离房门最近的那张桌子缺了一大块,断口参差,怎么看都不像吃饭能造成的破坏。
一直走到院门口,花斗才看到两个纸人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身上有不太明显的焦黑痕迹。
赵舒萌低声问:“那些纸人都去哪了?”
花斗随口扯道:“宴席散了吧,这不俩喝醉的躺在这吗?”
他拉着赵舒萌,用力推开了那扇红白交融的沉重宅门。
门外是他来时的小路,清冷的天光洒下来,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静立在一旁,手里提着两盏半红半白的灯笼。
花斗急忙上前,拽着赵舒萌的手臂却一沉,几乎拉不动她。花斗心说坏了,余奢的出现太突兀,赵舒萌会不会起疑?
余奢将手中的灯笼递向花斗,“往路已开,去吧。”
“好。”花斗接过灯笼,余奢的身影融化在阴影里消失。
“走吧,”花斗又扯了赵舒萌一下,“你怎么了?”
赵舒萌从余奢消失的地方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花斗:???
他小声问了一句:“好看吗?”
“好看。”赵舒萌下意识回答,随即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慌乱地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没别的意思……”
花斗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松快了不少,“确实好看,我也爱看。”
赵舒萌抱着牌位,安静地跟在花斗身后半步的位置,花斗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走了一会儿,赵舒萌轻声问:“你们认识吗?”她顿了顿,“你不是来配阴婚的……?”
“他来救我。”花斗没有隐瞒。
“……真羡慕。”赵舒萌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也有人……救我就好了……”
花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想回头解释,却见赵舒萌脸上挂着神采飞扬的八卦表情,“那你怎么不跟他走啊?还带我出来压马路。”
灯笼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腥香已经燃去了三分之一,青烟笔直上升,在混沌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我希望得到救赎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夜风吹起了赵舒萌的长发,她眼中倏然闪过水光,迅速别过脸,将纷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安静地走了一段,赵舒萌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虽然这样说有些吓人,但如果‘迎娶’我的是你这样的人,或许……我就不会变成怨鬼了。”
花斗听完,心里“咯噔”一下,瞥见赵舒萌侧脸上那混合着娇羞期盼和浓浓悲哀的神情,突然想起了白飞那句警告,“她万一缠上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姑娘的遭遇固然可怜得让人心碎,可他真的没打算以身相许啊!
花斗赶紧移开视线。
等等?
赵舒萌会变成怨鬼,最大的根源无疑是被拐卖并残忍杀害。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又指向了另一个可能,那个“新郎”,也是导致她怨念深重,无法超脱的关键吗?
可这一路上,关于“新郎”的线索少得可怜,除了刚进入红区时的甬道,然后就——
甬道。
上吊?
花斗脚步顿住。
如果只是落后愚昧的地方给自家早夭的小辈配个阴婚,为什么“送新郎”的仪式会搞得那么阴间?送新郎上路非得用上吊这种方式?
难道这场阴婚,新郎并非自愿,他也是被迫的,也是受害者?
花斗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他斟酌用词,但怎么想都没有太合适的说法,只能直说,“新郎是个怎样的人?”
赵舒萌倒答的很大方,“我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不同意这门婚事。”
花斗诧异,“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不同意?”
“因为魂幡不飘,”赵舒萌眼中满是对愚昧的厌恶,“阴婚得问灵,两边坟前插幡,拜了,幡动才算应允。可我们那两支,死死地定在那儿,动都不动……尤其是他那支,被雨打湿,隔日竟结了冰,那天明明没到零下,遍地都是野花……”
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移动,终于再次照亮了那间稍大的屋舍。门扉依旧敞开着,里面透出与周围阴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光亮。
花斗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到了。”
赵舒萌迟疑地探头望去,屋内的景象映入眼眸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牌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浑然未觉,立刻冲进了屋里。
双层纱帘印着卡通猫爪的图案,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她生前最爱看的小说和漫画。衣柜的门敞开着,是她收藏的cos服,以及那几套她省吃俭用买下的JK裙。
屋子中央,是一张铺着奶茶色床单的柔软大床,床上丢着自己最爱的乙女游戏男主角抱枕。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上那副巨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鲜活明媚,眼里盛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赵舒萌缓缓走到照片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回家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慢慢蹲下身,蜷缩在照片下方,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花斗站在门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叹息地别开目光,余光瞥见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银灰色作战服的人员正席地而坐。
余奢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一棵枯树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花斗指了指屋里的赵舒萌,双手合在胸前,目光中满是恳求。
余奢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因果已定,别无他法。”
花斗眼中闪过明显失落的神色,但想想也是,余奢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会死而复生吧。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痛,那炷已燃至末尾的香从他指间滑脱,划出一道暗红弧线,“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哎!这个色号是哪来的!?”
赵舒萌已经换下了大红新娘服,穿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浅粉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正趴在床边,身边堆着全新未拆封的化妆品。
她拿起那支口红仔细看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这个已经绝版了,网上卖要七百多一支呢!我一直想买都舍不得……”她的声音雀跃,眼睛里闪着光。
她立刻想下床去找镜子试试色号,可脚刚沾地,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花斗赶紧冲过去将她扶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时,发现那截家居服裤管下面空空如也,刚才还能稳稳站立的脚不见了,布料正洇出暗红色的血迹,浸湿了浅色的地毯。
花斗扶着她坐在床边,赵舒萌也低头看到了血迹,她愣了愣,又看了看花斗身上那件新郎服。
“到时间了吗……”赵舒萌沉默地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眼睛眨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萌姐。”
赵舒萌回过神来,看到床上被自己拆包装拆的一片狼藉,手里忙活着赶紧拉过床上的被子,将那个印着乙游男主的抱枕盖住了。
“他穿得少……”赵舒萌的声音很低,有点不好意思,“就不给你看了。”
花斗猛起身,“你、你等等我!我去外面拿东西,有取货机,肯定有药!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那只手却拽住了他的衣角。
赵舒萌仰着脸看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又俏皮,竟然和墙上那张遗像照片里的笑容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把那支口红放到花斗手里,“帮姐姐最后一个忙。”
花斗死死咬住嘴唇,喉咙的阻塞感越来越重,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拨开口红盖,将膏体小心翼翼地点在赵舒萌小巧的嘴唇上。
这个动作,他在入殓时已经练过很多次了,这次终于画出了完美的唇妆。
“……好了。”
赵舒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留下口红的颜色还为她保存着一丝生气。她笑得很羞涩,也很满足,缓缓躺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抱着抱枕。
“我好困,一会儿……你出去……就不要回来了,帮我把门带上……”
说完,她蜷缩起身体,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斗踩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暖光出来,轻轻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低着头,栗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热又涩的东西,视野被水光割裂成模糊的碎片,他看到熟悉的黑色身影,静默地停在面前。
花斗抬头,张了张嘴,眼泪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周遭的一切开始瓦解,身后倚靠的那片坚实门板骤然消失。
他手脚还软着,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仰跌,那只手再一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花斗晃荡了一下,未来得及看清什么,巨大的失重感突袭而来,耳边划过呼啸的风声,他在飞速移动中艰难睁眼,目之所及是一片黑色的衣料。
“还没结束。”余奢的声音在贴着胸口的耳廓震荡。
强风刮干了花斗的泪水,脚尖终于触碰到地面,凌岚和白飞难以置信地仰望着什么,小队成员更是盯着花斗身后的高空瞠目结舌。
花斗只觉得后脑勺扑来一股寒意,他捂住后颈,却什么都没摸到,也顺着凌岚和白飞凝固的视线,转过头。
花斗瞳孔骤缩。
天幕被两只巨手拔开裂口,露出后面一张遮蔽了半边苍穹的青面!
那张脸巨大到令人丧失距离感,皮肤是死水淤积般的青黑色,布满龟裂的纹路,他戴着一顶高耸的冠冕,垂落的珠帘串起一个个吊死的肉身。脖子上那道勒痕如同峡谷,横亘在他的颈项,伤痕边缘是密密麻麻的指骨和破碎的牙齿。
凌岚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神仙……这玩意儿不是B级副本该有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