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62、0707研究所（六） 0707研

　　花斗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关居然自己一个人一组。

　　他定了定神，轻微的眩晕感过去后，再睁开眼，已经置身于一个封闭空间内。室内设有环形操作台，以及一把红色的座椅。

　　花斗靠近操作台，台子的后方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窗。他定睛向外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所在的地方，居然是这桶状巨大空间的半空！

　　空中逸散着金色的光点，把整片区域照耀得神圣而明亮。穹顶高远，泛着冷蓝的人造天光。空间中央，是一座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舱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与数据接口，舱内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一个通过筛选的婴儿，正悬浮在培养舱中间，小小的身体后方，脊椎位置，有一长串类似蜈蚣的嵌入式装置。

　　花斗摸了摸自己的脊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腿肚子转筋，只觉得也痛了起来。

　　罐子里的婴儿依旧吮着手指，对后背的东西无知无觉，花斗却发现培养舱的下方还连着一根东西，那是一条手腕粗的透明管子，从罐底借口延伸出去，没入下方。

　　他俯身，也顺着管子的方向往下看，淡金色的光芒映照在花斗瞳孔骤缩的眼睛里，双手猛地拍在观察玻璃上。

　　“复萌液……？！”

　　花斗没见过这个阵仗，灵监局里那些珍贵的复萌液，在这里居然像是工业原料，装满了难以估量的巨大池槽。

　　淡金色的液体在其中缓慢涌动，规模堪比一个小型人工湖。那液体是亮的，把整个池子都照得无比通透，水域边缘连接着更多粗大的管道和阀门，液面距离底部有非常长的距离，从花斗的视角看过去，几乎就是一个圆锥体。

　　花斗的牙关猛地咬紧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灵监局一早就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余奢被一次次抽走的本源，就是这样变成眼前这一池子“原料”的！

　　至于他们的说辞，什么“物资紧缺”，什么“不好出手”，全是糊弄人的鬼话！他们和白微那点腌臜勾当根本就是一根藤上的烂瓜，一个扒皮抽筋，一个坐地分赃，最后还能把脏水全泼到“失控”和“意外”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细想，这么庞大的量，从余奢身体里被强行剥离的时候，该是什么感觉，那得是多少次？得有多疼？这池子就算是开着大水流注水，也得三年五载吧！？

　　花斗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凳子，坐在操作台前。

　　灵监局敢把真相摆出来，说明就没打算让他们全身而退。

　　沈川留那几个人，余奢说过不好对付，恐怕还有其他绝招。

　　【研究员花斗，已进入“终极调试场”】

　　紧接着，耳边传来NPC的声音。

　　“本阶段将测试样本在幼年、少年、成年三个时期对外界刺激的接收与反馈。”

　　“成长过程将在生长液作用下大幅缩短，因人体无法承受过高生长速率，研究员需使用‘复萌液’对实验中死亡的样本进行浸泡复活，确保其完成全部三个阶段测试，并记录数据波动。”

　　花斗双手按在冰冷的台面上。

　　“你们的任务是，通过控制台，为负责的样本规划成长路径。搭建记忆框架，培育其道德感、逻辑理性、审美偏好、利他倾向，以及对秩序与爱的认知。”

　　“你将亲眼见证一个完美人类的诞生，或是淘汰。”

　　“完美与否的唯一标准，是与‘无灾’的能量契合度，必须达到100%。”

　　“样本将在加速生长中，同步体验这些被拟定好的人生。各位研究员，需要实时监控样本在灌入记忆的数据波动，一旦成年后无法达标，即为失败品，启动最终销毁程序。”

　　花斗坐在凳子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一点点啃进肉里。

　　声音消失了。

　　控制台的屏幕亮起，左侧是生理数据，心率、神经电流、激素水平、细胞分裂速率……右侧是与无灾的适配程度，和即将注入的记忆片段标题。

　　第一次被表扬、失去宠物的悲伤、对不公平事件的愤怒、朦胧的好感体验，等等。

　　花斗苦笑了一声。

　　他只需要复制一个自己，就能保证“出货”。

　　中央主屏，则是一个3D建模的人体，婴儿形态非常清晰，花斗从记忆库中挑选着合适的按钮点击。

　　【警告，该年龄层无记忆，请先操作样本生长】

　　花斗抿了下唇，无奈，只好按下了“生长液”注入的按钮。

　　连接着培养舱的透明管道一胀，原本淡蓝色的液体瞬间被染成靛蓝。

　　主屏上的建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婴儿蜷缩的身体突然绷直，胸腔位置亮起一团快速闪烁的红光。

　　【心率：120/145/187……】

　　细瘦的四肢抽长，像被钳子夹住了末端向外拉扯，建模跟着痉挛。

　　五官的位置强行推移，眼睛向两侧分开，鼻梁从软组织里顶出，嘴唇的轮廓成型，胎发疯狂生长。

　　躯干变得结实，肩膀和胯骨拓宽，手指和脚趾的关节分明，指甲在生长的瞬间劈裂，翻起细小的模拟皮肉。

　　花斗的眉毛皱在一起，那画面贯穿了他的颅腔。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压制生理性反呕，每一次痉挛抽长都像在他神经上来回拉扯。

　　生长液按钮还没有弹起，还在持续注入，花斗觉得自己要吐了，他颤抖着手又摁了一下，试图暂停，可按钮只是软绵绵地塌陷着，毫无反应。

　　【心率：190/200，临近死亡线，请研究员注意】

　　花斗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结，手指反复戳弄那枚按钮，几乎要把指甲戳进塑料壳里。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他只能抬手，朝着“复萌液”注入的按钮，狠狠砸了下去！

　　拳骨撞上控制面板的边缘，发出巨大的声响，金属外壳震颤。

　　“操！”

　　金色的液体从底部注入，罐子里粘稠的深蓝色瞬间被抽走替换，神圣温暖的光芒将其包裹起来，孩子放松的在复萌液的浸泡中陷入安静温柔的沉眠。

　　花斗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他额头上一层一层的冷汗，在时间的推移下缓缓抚平。

　　缓了一会儿，他才敢靠近窗边，去看看自己刚刚“培养”的孩子。

　　他已经有三岁那么大了，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头发乌黑柔软，在复萌液中轻轻飘动，皮肤莹润，透着健康的粉。他睡的很香甜，金色的光晕勾勒着他饱满的额头。

　　【样本生命体征恢复，更换过度液，请研究员对样本进行幼年期‘记忆灌输’】

　　金色液体被抽走，淡蓝色的液体又萦满了整个舱体。

　　按在玻璃上的手缓缓垂落下来，花斗身心俱疲的坐回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头枕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刺得眼睛发酸，不知道该问谁要一个答案。

　　他恨。

　　恨自己是造出来的，恨这身皮囊底下似的美好回忆全是别人编好的代码。这股恶心劲儿还没缓过来，他就得亲手把另一个人也推进这个坑里！

　　花斗的眼睛投在被自己拖拽出来的，一段待注入的“记忆”。

　　安全感建立——母亲怀抱的触感与温度模拟。

　　他手指僵硬，迟迟无法按下确认键。可是一旦不按照标准答案进行，和无灾无法匹配，孩子就要面临被销毁的事实了。

　　花斗还是点了下去。

　　设备嗡鸣起来，匹配度在跳，17%，22%，28%……最终停在34%，不动了。

　　花斗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无比悲凉。

　　这里面的记忆模拟选项，每个阶段都有上百个，这样的排列组合答案，真不知道要用多少样本来测试。他成功诞生，走出了0707研究所，有幸去过了一次真正的生日，遇到了这虚假世界中最爱他的人。

　　他是最走运的那个。

　　花斗盯着窗外温柔的金芒，像漂浮着的细小尘埃。他伸出手，虚拢住其中一小片光斑。

　　还有光。

　　过去是假的，那个人是真的，余奢和他都是灵监局的耗材，他没时间瘫在这儿了。

　　得救他，得救自己。

　　花斗想到了记忆定格里，把自己捞出来的那个水缸。

　　合格品一定会送到最隐秘的安全地方进行最后的出场调试，花斗闭上眼睛，尝试着能不能想起除了“水”以外的其他东西。

　　空气进入肺部的刺痛感，陌生人的触感，沉甸甸的身子……

　　匍匐在地面上，有金色的光从趴着的地面打出来。

　　那是个透明的盖子……

　　花斗猛地睁开眼，“地井！”

　　合格的样品会送入那个地方，这个东西在研究所里还没出现过，应该离这里不远。余奢的蛇蜕也在这，那些光，会不会和蛇蜕有关？！

　　他得想办法打开通向蛇蜕的大门，他得靠近那个地方。

　　过度液已经更换完毕，花斗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按键上，干脆地按了下去。

　　生长液注入的瞬间，心率显示指数窜高，花斗目不转睛地盯着培养舱里的孩子。

　　“你要生长出可以长跑的双腿。”

　　肌肉纤维在皮下挣动，孩子的皮肤绷得很亮，爆开蛛网纹路。

　　“你要生长出可以辨善恶的头脑。”

　　头颅的形状更加圆润，太阳穴的位置起伏搏动，剥落的头盖骨下，淡粉色的大脑皮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形成新的沟回。

　　“你要生长出可以打碎命运的拳头。”

　　手臂弹直，指骨节节凸起，指甲盖剥落，更坚硬的角质从甲床里顶出来。

　　一层接着一层，旧的褪去，新的挣出。液体里飘满碎肉皮屑，还有鲜血。

　　那个过程，像破茧。

　　【心率：190……样本死亡，请研究员注意】

　　花斗重新注入复萌液。

　　脏污的液体被抽走，金色的复萌液飞快地修补着样本破损的身体。

　　他看着那张小小年纪，却出落的极其俊逸的面庞，花斗紧紧抿了下唇，喃喃道：“你要生长出尖利的口齿……质问我的残忍恶行。”

　　……

　　最后一个能力赋予，花斗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值提示特殊听力】选项。

　　他毫不犹豫地划走，认真翻找着对“工作”没什么帮助的东西。

　　【吃甜食能大幅度恢复精神】

　　花斗眼前一亮，点了确定。

　　【研究员花斗，完成完美样本培育】
　　【该样本编号 25-1026】

　　播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内，花斗脱力地摊在凳子里，直到NPC出现。

　　“辛苦您重新培育出适配的容器，果然自己最了解自己。”

　　花斗背对着他，冷笑道：“你的恶心程度让我觉得你不是程序设定。”

　　“这里本来就不是程序设定，”NPC也恢复了笑容，“这里需要可以向外界运送的复萌液，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开放性副本’。”

　　花斗撑着膝盖起身，擦掉下巴上的冷汗，丢下一句冰冷的“料到了”，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个副本是什么，他只想拿到蛇蜕，结束这场噩梦。

　　但当他绕过环廊，准备通往更下层，去找1026的时候，无意间抬了一下眼，这一眼，却让他头皮差点炸开。

　　花斗慢慢拧过头，一帧一帧扫过去。视野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作间悬在半空，塞满了整个巨大的垂直空间，数以万计！

　　灵魂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的无法说话，石化在场景正中心。

　　确实震撼，大片的管道头发一样向下方没入，每个工作间的最底层，都连通着一个金色的复萌液人工湖！

　　“我的……天……”

　　花斗的呼吸都在颤抖，只有这种级别的控制和压榨，才能让灵监局觉得余奢是“可控的”。一旦他拿回蛇蜕，自己再慢慢滋养他，养好他，说余奢是灭世级别的存在，也不无道理。

　　可花斗无比清楚，余哥不会的。

　　余奢爱人类，不仅仅是灵监局加派给他的工作，他始终尽职尽责，不愿意自己的工作出现任何失误，他以为碎片会进入自己的身体是他的失职，所以才说三个月时间，他陪自己一起解决这个麻烦。

　　他们都被灵监局算计了，那碎片不过是项目的启动计划之一，余奢也不过是这项计划的一个棋子。

　　这么好的一条蛇，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就是闹了一点“小情绪”，想撒手不管这堆烂摊子，安安静静离开吧？

　　“他怎么能无害成这样？……”

　　不远处，余奢他们也下来了。

　　沈川留和宋烬的脸色都不太好，陆垚他们还是老样子。余奢看到花斗，脚步加快了一点。

　　花斗迈开腿，风扬起他的衣摆，一把扑了上去。他搂着余奢的腰，仰头，在余奢脸蛋上亲了一下。

　　“余哥！”

　　余奢擦掉他额头上还没完全干掉的冷汗。

　　花斗急切问：“你们那情况怎么样？”

　　余奢，“失败了。”

　　也是，那么多选项，除非知道答案，不然怎么可能成功？

　　“我这属于内部透题，”花斗打趣道，小声说，“得去楼上拿个东西，一会儿别让那个NPC进来。”

　　沈川留他们也过来了，看向花斗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陆垚最明显，好像想问什么，但孙清扬掐了他一下，陆垚鼓了鼓腮帮子，放弃了。

　　余奢和花斗走在队伍最前列，七个人准备再次进入电梯，共同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NPC已经等在电梯里了，他脸上笑容灿烂，摩挲着掌心，似乎也在迫不及待去见见新的项目成果。

　　余奢率先踏进梯箱，一把揪住NPC的衣领，那人脸上笑容还没收住，声音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你干——”

　　话未落地，人已经被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