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61、0707研究所（五） 0707研

　　当宋烬和沈川留步入房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花斗与余奢背对着入口，并肩站在各自的婴儿台前。他们身后不远的地面上，并排摆放着四个小婴儿。

　　沈川留的目光在那排小尸体上停留片刻，没有说什么，和宋烬各自走向标有自己名字的操作台，听完注意事项，正要将电极贴片贴上婴儿的太阳穴。

　　“等等！”花斗快步走了过来，“播报‘样本不合格’的瞬间，台面会立刻打开，下方的粉碎机会处理尸体，我需要各位保留完整的遗骸。”

　　宋烬本就生得眉骨突出，眉眼间距窄，此刻一皱，更显出几分悍厉：“小子，你还不够格指挥我。”

　　花斗闻言，没有争辩，疲累地唤了一声：“余哥。”

　　余奢，“照他说的做。”

　　宋烬眉心抽搐，猛地扭头看向沈川留。

　　沈川留垂着眼睫，淡淡叮嘱了一句，“我们最好按照副本要求做，余管理，您取回蛇蜕要紧。”

　　他手里的婴儿啼哭起来，贴片贴到太阳穴的瞬间，婴儿就没声了。沈川留把孩子放到台面上，片刻，提示音再次响了起来。

　　【该研究样本·同理心不足】
　　【研究样本不合格】

　　沈川留面前的台面突然划开，婴儿直直向下坠去。空气中水分骤增，沈川留束在脑后的长发突然无风自动，他右脚向前滑出半步，根本看不清抬手就听见一声巨响。

　　黑与湖蓝对撞，一道冲击波把孙清扬三人掀飞了出去，宋烬实力强悍硬顶下来，只是被气浪推移了半步。

　　花斗被地上的履带绊倒之前，稳稳倒在了余奢怀里。

　　余奢声音很冷，和空气中的潮湿混在一起，几乎凝成冰渣，“照做。”

　　沈川留长剑在手，脑后长发轻摆，“余管理，婴儿销毁是必要程序，我们并不知道缺少这道程序会不会给第三关增加难度，您取回蛇蜕的事不容有半分闪失，所以我们需要遵循步骤。”

　　“遵、循、步、骤？”花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速很慢，他向沈川留迈了半步，额头青筋盘踞，语气倒还算得上平静，“……您身为A+级管理员，不会不清楚Boss是副本受害者这个道理吧？”

　　沈川留并不做声，拎过婴儿重新塞进台面敞开的槽口里，可预想中的搅碎画面并未出现，宋烬凑上去一看，余奢冲过来的瞬间，竟然还把整个机器穿出一个洞！

　　足有半米厚的钢筋搅齿，就这么让余奢在电光火石间击穿报废了，并且，可怕的冲击力刚刚也撞在了沈川留的胳膊上。

　　花斗眸光终于聚焦了一瞬间，看着沈川留的目光复杂了几分。

　　以人类之躯硬抗余奢这种攻击，沈川留也真是个怪物。

　　宋烬身上腾起“刺啦刺啦”的声音，周遭温度拔高。

　　是水蒸气。

　　“余管理，您好像不信任我们。”宋烬双臂交叉在胸前，厚实的胸肌更突出了，他语气算不上好，有点挑事的兆头。“川留只是不希望您取回蛇蜕的时候出现意外。”

　　花斗几乎是抢话怼了回去，“原来是这样啊，真没看出来大家这么‘齐心’，蛇蜕是余管理的，大家不更应该听从他的安排吗？丢了东西本人都发话要怎么找了，你们这样不听指挥，不会是想彻底残害婴儿，让Boss积蓄力量，最后余管理对付Boss，你们从中作梗渔翁得利，然后杀了余哥，把我带走吧？！”

　　话音一停，四周针落可闻。

　　陆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孙清扬指节绷紧又松开，高驰用食指指腹慢而稳地推了推镜架，宋烬的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

　　沈川留站得笔直，低垂的眼睫极细微地抖了一下，半晌，他才开口，“说笑了。”

　　花斗的嗤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扯起的嘴角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笑。

　　短暂的插曲过后，各自又开始工作了。

　　陆垚率先抽到了“合格品”，被履带接走。孙清扬手里又是一个不合格的，他刚听着播报完准备把孩子拎起来，宋烬却一掌按在了他的手上。

　　宋烬警告式的眯起眼睛，孙清扬无奈翻了个白眼，台子打开了，婴儿掉了进去。

　　孙清扬身体风化，直接飘到陆垚旁边，宋烬往台子里看去，却发现婴儿躺在齿轮上，形态纹丝不动。

　　高驰也蹙起眉头，他的不合格品也没有销毁。

　　宋烬蹲下查看台身，愣住了。

　　余奢损毁的机子不止一个。

　　整间屋子排成一行的七个台子，被一拳洞穿，所有销毁装置全部报废，洞口大小分毫不差！

　　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余奢刚刚冲过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动用本源力量，他的身影是黑色的，用肉身直接撞上了沈川留的“波乱领域”。

　　在领域内，沈川留的自身攻击和防御会提升100%，而敌人会削减80%的攻击和破甲。

　　高驰和宋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觉得大事不妙，但谁也没吭声。

　　显而易见，余奢的恢复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宋烬回过神来，压声问了沈川留一句，“水哥儿，没事吧？”

　　沈川留撩开袖子，他的整条小臂都肿起来了，又青又紫。“他没攻击我，这是气浪造成的。”

　　“什……”宋烬瞪着眼睛，哑住了。他盯着沈川留的小臂，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的死紧，气浪都这样，如果真撞在一起，沈川留恐怕早就被击碎了！

　　从进入副本以来，双方一直僵持，这小小的出手立分高下，花斗觉得建立威慑，也好。

　　嘴皮子说不过的东西，就让拳头来一锤定音吧。

　　花斗手里没有出现合格品，工作完成后想要回收婴儿，就在屋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等。他倚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蹲在角落，垂着眼，视线虚落在地面反光的银灰色涂层上，地面模糊的映出一张脸。

　　花斗蹙了下眉，缓缓站起来。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项目的研究产品，而这百分之二十的动摇不是基于判断，而是不愿意相信。

　　脚步声靠近，花斗抬头，打趣道：“看来你那里也没有合格品，咱俩这手气玩盲盒肯定抽不到隐藏款。”

　　余奢看着花斗灰蓝色的情绪颜色道：“难受了是可以说出来的。”

　　花斗怔愣一下，“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你说过，”余奢道：“在别墅。”

　　花斗想起来了，他当时从白微那拿复萌液回来后，听到余奢的房间有异响，进去后发现到处都是血，“一直忘了问，你当时受伤了吗？”

　　“没有，”余奢发现他在转移话题，也不强求，“重伤后蜕皮，能减少伤口。”

　　花斗想起余奢本体上那些伤疤，蜕皮对他来说恐怕犹如凌迟，难怪他当时一脸苍白，“很痛吧？”

　　余奢轻轻啄了一下花斗的额头，就像花斗对婴儿做的那样。

　　“很痛，”余奢承认，“但你出现后，就慢慢不痛了。”

　　花斗安安静静靠在余奢怀里，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平稳而有力。

　　他想起那些被精心模拟的触感，妈妈温热的手掌，拥抱时臂弯恰到好处的力度，甚至说话时气息拂过耳廓的气流。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无可挑剔，足以骗过皮肤，骗过神经，骗过一个孩子对“爱”的渴求。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接受。为了人类，为了对抗黑浊会对世界的侵扰，为了全体利益而牺牲。失去自由，失去存在的意义，失去来处和归途，也失去他坚信不疑的人类“底色”！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容器，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就可以这样？把他从流水线上造出来，给他编好一套漂亮的记忆，塞进一个温暖的壳子里，然后告诉他：你看，你有家，有来处，有人爱你。让他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去相信，去渴望，去拼命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意义”！

　　“我……受不了……被这样爱过。”花斗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视线终于模糊了，在余奢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发狠似的攥着余奢背后的衣料。“我受不了……这个世界，只是……写给我的副本……”

　　花斗抬起头，眼泪一下从眼角大量涌出来，在惨白的皮肤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一路没入鬓角。琥珀色的眼睛被水汽浸得透亮，却空茫茫的。

　　余奢抬手，一点一点将那些失控的湿润抹去。掌心贴在花斗后心，稳稳地托着，像托着一片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羽毛。

　　他无法共情花斗为什么在知道这一切后会如此难受，余奢觉得自己非常挫败。他能理解到的只有欺骗，利用，但花斗显然不只是因为这些而难过。

　　余奢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说些不负责任的空话，也担心冒然开口会让他面前脆弱的人类更加崩溃，只能试着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许下一个诺言。

　　“不管世界是什么，我都是你最真实的锚点。”

　　花斗的眼泪，就在那惊愕中止住了。

　　不管世界是什么，我都是你最真实的锚点。

　　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不管那个“家”存不存在，不管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管这一切是不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余奢……是真的。

　　花斗的呼吸窒住，喉咙里那团哽住的东西突然松动了。

　　余奢是真的。

　　花斗凶狠地把额头抵回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余奢身上。

　　余奢接住他，复杂的颜色从花斗身体里迸发出来，一点点冲走灰色与冰蓝。他摸了摸他的头，两个人就这样密不可分地在角落里抱了好一会儿。

　　一缕风被孙清扬攥进掌心，陆垚迫不及待扒开他手指，“快让我听听！”他把耳朵贴上去，眼睛一下瞪大了。“这是余管理能说出来的话啊……？”

　　孙清扬神色有些复杂。

　　陆垚，“他和传言差好多！”

　　“余管理以前确实不这样。”孙清扬远远望了一眼，“但现在……”

　　“怎么办？”陆垚愁的眉毛拧在一起，“灵监局说余管理会失控才要杀他，我看他也没失控，还学会说‘谢谢’了呢。”

　　“你真信灵监局那套说辞？”孙清扬冷笑一声，“什么失控……是怕掌控不了才对吧。”

　　高驰咳了一声。

　　沈川留走过来，陆垚吓得赶紧缩回脑袋继续摆弄操作台。

　　“就算是人，也一样会失控。”沈川留声音很平，“怪只怪他力量太恐怖，他俩在一起，只会彻底脱离掌控，对人类世界构成威胁。”

　　孙清扬敷衍地摆摆手，拖着长音，“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但执意带走‘花蕊’——”他顿了顿，朝那两人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他疯不疯就完了。”

　　-

　　二十一个样本，只有三个合格品。

　　花斗把孩子们的尸体暂且放进柜子，处理好这一切，NPC已经等在门外了。

　　电梯往下沉的不太顺畅，像粘胶在电梯外面增加阻力，慢得磨人。花斗后背抵着冰凉的厢壁，看见沈川留握剑的手，指节绷着，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没人说话，宋烬抱着胳膊盯着他，余奢站在花斗斜前方半步，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只有那个NPC，眼珠子转过来又转过去，扫过每个人的脸。

　　“各位研究员辛苦了，马上就是最震撼的第三道工序。你们离完美作品，只差最后一步。”他顿了顿，“三个合格的样本已经投入工序内部了。相信各位，一定能研究出样本的‘终极表达形态’。”

　　电梯还在下，花斗觉得耳膜鼓胀，仿佛在往地心深处扎。

　　叮——

　　终于停了。

　　NPC，“这一关，会根据各位的面试情况进行分组。”

　　话音刚落，就听见陆垚“哎”了一声，人消失了。跟着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孙清扬和高驰。

　　宋烬蹙眉，喃喃道：“这仨人，都没压中吗？”

　　花斗的心跳空了一拍，他看向电梯里剩下的人——余奢，沈川留，宋烬。

　　沈川留抬起眼，湖蓝色的眸子在昏光里直勾勾定在花斗身上。宋烬松开抱着的胳膊，拳头松松一攥，手背上火纹刺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NPC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烬扬起下巴，冲花斗咧开嘴角，那笑容又邪又笃定，仿佛胜券在握。

　　花斗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他要跟其中一个一组了！

　　念头刚闪过，视线里的宋烬就消失了，那岂不是要跟沈川留一起——

　　视线甩过来，却看到沈川留站的地方也空了！

　　花斗：……

　　彼时，被传出去的三个人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宋烬的表情慢慢从邪笑到错愕，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终于打破了寂静。

　　“操！谁都没压准那小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