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60、0707研究所（四） 0707研

　　花斗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了。

　　他慢慢转过脸，李月芬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袋海肠，看着他笑。

　　花斗小腿肚狠狠磕在桌沿上，一声闷响。脚下的冰原彻底炸了，碎冰碴子顺着肉往骨头里钻，他已经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小斗？”

　　“……不。”

　　“怎么了这是？”李月芬的手伸过来，要碰他的额头。

　　不对。

　　这不对。

　　正常人这时候该打量余奢，该好奇。可她只关心他的情绪，像程序在跑设定好的安抚流程！

　　窗外光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惨白。那袋海肠搁在茶几上，袋口敞着，软塌塌的一摊碎肉糊在玻璃台面上。

　　他刚刚还在怕妈妈认不出自己，可原来这个妈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亲情、记忆、来处、归途，全是别人塞进他壳子里的填充物。

　　地板虚化，李月芬的身影闪了几下，她脸上那点担忧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整个“家”开始剥落，色彩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后边深蓝色的考场。

　　【研究员花斗，已完成自我意识强度测试，评分：E（不合格）。扣分原因：自我存在根源性怀疑，意识强动摇】

　　脚下站的地，回头能看见的港湾，在眼前碎成粉，有人把他里外掏空了。

　　花斗慢慢蹲下去。

　　【第四关：痛苦转化效率测试】
　　【本关将模拟痛苦感受，考察您对痛苦的忍耐与转化能力，测试即将开始】

　　指尖发麻，小腿肌肉抽搐，像有无数根针在里头搅。冷汗很快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花斗没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疼在往上爬，肋间像被铁箍勒紧，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发花，耳边嗡嗡作响。

　　他还是没动。

　　直到那股剧痛蹿上脊椎，花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倒。

　　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花斗闻到一点点血腥味，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空荡荡的，里头一点光都没有了。

　　“余哥……”他声音哑得厉害，“你的考题……难吗？”

　　“不难。”

　　花斗靠在他肩上，疼痛还在加码，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发，顺着下巴往下滴。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余奢抬头看见了浮在半空的测试面板，文字下面拖着一条强度指示条，花斗的疼痛程受已经快顶到S了。

　　“要反抗。”

　　话音刚落，余奢自己那边的第四关也启动了。

　　他的强度条飙得飞快，几乎瞬间就冲过了S级线。

　　花斗眼皮动了动，“你疼吗？”

　　“不疼。”

　　花斗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不疼……我也在测，说谎可不好。”

　　余奢眼神里透出一点无奈的意味，“崩坏比这个疼，习惯了。”

　　花斗鼻子一酸，胳膊搂住了余奢的脖子，他的肩膀在颤，整个脊背都弓起来。

　　【研究员花斗，已完成痛苦转化效率测试，评分：S】
　　【研究员余奢，已完成痛苦转化效率测试，评分：S】
　　【中场休息，请各位研究员返回筛选基地】

　　场景淡去，蓝光褪尽，露出房间原本的模样。

　　花斗还埋在余奢胸前，余奢抱着他坐下，一条胳膊稳稳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慢慢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捋，一下一下，像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旁边“啪嗒”一声轻响，地面上摔碎了一颗糖。

　　陆垚嘴里的货掉出来了，他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扯旁边刷手机的孙清扬：“看！快看啊！”

　　孙清扬不耐烦地掀眼皮：“看什——”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气音：“……靠。”

　　陆垚凑到他耳边，“余管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余奢掌心下的脊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抽噎的震颤渐渐平息。花斗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下来，脑袋歪进他颈窝，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声轻匀。

　　睡着了。

　　那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的动作始终没停，蜂巢窗格洒下细碎跳跃的蓝白色光斑，有几粒恰好落在抚动的手指上，衬得这一角格外静谧。

　　余奢抬眼了。

　　两个正压着嗓子嘀咕的人后背一凛。

　　刚从考场传出来的宋烬看见这一幕，也懵了。

　　陆垚踮着脚尖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喊，“宋哥宋哥！清扬哥说得是真的！余管理和花斗真是夫妻关系！”

　　“……夫你个头啊！”宋烬低声喝斥。

　　沈川留的剑尖也不小心蹭了下地面，他终于舍得抬眼了，盯着余奢慈爱的背影，半天没缓过神来。

　　那只在对方脊背上抚动的手，在任务简报的影像里，永远干净利落地贯穿Boss的核心，或是捏碎反抗者的喉骨。可此刻却做着如此……柔软的动作。

　　高驰挪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探询：“……是本人？”

　　沈川留摇头，“不确定。”

　　陆垚盯着花斗看了一会儿，手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两颗水果糖。

　　孙清扬，“回来！干什么去！”

　　陆垚回头，用嘴型说：试试夺舍了没有！

　　孙清扬：……靠！

　　他垫着脚尖，越走越近，余奢的目光横扫过来。

　　陆垚被他看得一激灵，赶紧摊开手心，露出两颗亮晶晶的糖：“……我在第三关游乐园拿的，甜食能让心情变好。”

　　余奢伸手。

　　陆垚上供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他掌心。

　　“谢谢。”

　　“啊？！啊不用，不用！”陆垚后退两步，猛扭身，火烧屁股地窜回孙清扬身后，压低声音道：“太诡异了！这鬼有股人味儿！”

　　宋烬，“什么东西能上他的身？”

　　孙清扬，“你去问问？”

　　高驰：……

　　电子播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中场休息时间结束，各位研究员，现在来公布分数算法规则】
　　【S-6分，A-5分，B-4分，C-3分，D-2分，E-1分】
　　【研究员陆垚，测试结果为S-E-S-E，总分：14】

　　陆垚捂脸，“怎么还公开处刑啊，我可是认真考的……”

　　【研究员孙清扬，测试结果为B-S-E-S，总分：17】

　　孙清扬，“有点高了。”

　　【研究员宋烬，测试结果为D-C-E-S，总分：12】

　　宋烬，“控住了。”

　　【研究员高驰，测试结果为C-S-A-S，总分：20】

　　高驰，“忘记划水了。”

　　孙清扬，“你是内奸吧？”

　　【研究员沈川留，测试结果为A-A-A-A，总分：20】

　　孙清扬，“看得出来水哥儿努力放海了。”

　　高驰，“区别对待能别这么快吗？”

　　【研究员花斗，测试结果为D-S-E-S，总分：15】

　　众人：还好。

　　【研究员余奢，测试结果为S-A-S（突破上限无法完全测算）-S（突破上限无法完全测算），总分：23】

　　众人：布豪！！！

　　孙清扬闭了闭眼，摆手坐回凳子上，“确认无误是本人了。”

　　【各研究员测试水平已公布完毕，现计算测试项总体平均值，小数点后位四舍五入，全场平均值为B-A-B-A】
　　【高于平均值基因应符合A-S-A-S条件，请各位研究员按照此标准筛选】

　　陆垚蹲在地上揉头发，痛苦哀嚎，“完啦！副本让我们挑个水哥儿出来。”

　　宋烬落座，“有抱怨的功夫多找两个吧。”

　　耳边有声音，碎碎的，听不真切。花斗睁开眼，看见了余奢，定定地看了几秒才慢慢聚起焦。

　　脑子还是浑的，刚才那把钝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现在刀抽走了，五脏六腑都刮着风似的，血和热气汩汩地往外漏。

　　胃里一阵抽搐，花斗想蜷起身子，又硬生生止住了。他觉得自己蜷缩的样子是不对的，他没有正常的出生流程，他不应该模拟在子宫中生长的动作，那很可笑。

　　花斗弹起来的力道有点猛，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余奢感觉到膝盖上一轻，怀里空了。他抬眼，看见花斗晃了一下，脚跟死死碾住地面，像要把自己钉在那儿。

　　余奢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花斗走到操控器械的台面前，他摸了一下机子，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一路爬到胳膊肘。

　　“花斗。”

　　花斗回过头去，余奢那张漂亮的脸在视野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他强撑着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眯起眼睛，“没事，做任务吧。”

　　说完，他看向时不时把目光投过来的五人，他们已经开始操作了，罩着护目镜和面屏，正对着操作仓，手底下有光屏在闪，机械臂的虚影在里面一夹一放。

　　余奢打开旁边的操作手册道：“基因筛选，要ASAS。”

　　花斗的指节抵在眉心，用力按了一下，借着任务的标准稍稍揉了揉沉痛的脑袋，“……这么高。”他给了自己五秒的喘息时间，然后拿过手册，一行一行认真看着操作书。

　　要求不难，把选中的基因样本放进测试仓，仓门一关，里头就会模拟测试，几秒钟就能出结果，合格不合格，清清楚楚。

　　麻烦的是资源池太大，合格率太低。

　　操作台的光泛着白，冷清清一片，打在人脸上。花斗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一下下划着，机械臂夹住一根基因样本，送进分析仓。仓门合上，指示灯亮起，红光一闪一闪。

　　他眼睛盯着那红光，眨都不眨。

　　边上有人影晃了一下，花斗偏过头，看见两颗糖搁在灰扑扑的操作台边上。

　　余奢居然还没动手做任务，“陆垚给的。”

　　被点了名字的人“腾”地站起来，“到！”

　　陆垚站得笔直，“那个，我从第三关拿回来的，好吃。”

　　花斗从陆垚身上收回视线，又看了看那两颗糖，边角折得有点毛了，“谢谢。”

　　“不客气……”陆垚鼓了下腮帮子，坐好，继续执行任务。

　　操作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每个人都很专注，屏幕上的数字从“3”极其缓慢的下降。当余奢最先完成，屏幕上跳出一个“√”时，窗外天色已近全黑。

　　花斗一直没有休息，是第二个归零的。他缓缓将手从操作台的胶质手套中抽出，那手套密不透气，闷了太久，指尖的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

　　孙清扬的数字也终于跳到了零，他正坐在陆垚的位置上继续操作，而陆垚本人已经靠在墙边，睡得人事不省。

　　花斗和余奢没有多停留，悄然离开了操作间。

　　门外，仍是之前接待他们的那位NPC在等候。

　　“二位的效率真高。”他脸上挂着微笑，在前方引路，“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花斗抢先开口，“直接去下一关。”

　　进入电梯，轿厢再次向下沉去。

　　“第二关，是培养各位刚刚筛选出的优质基因。”NPC语调平稳地解释，“从细胞培育开始，形成婴儿。”

　　花斗，“我们总不可能在这里待上十个月吧？”

　　“当然不必。”NPC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优越，“我们有特制的生长液，能将受精卵在一分钟之内，催熟至相当于十月怀胎的婴儿状态。”

　　花斗不可遏制地攥紧了拳头。

　　“有些测试，需要婴儿拥有完整活跃的大脑，以便观察他们对情绪的感知力，对美与善的洞察，以及共情能力。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完美的人类。”

　　突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然窜上喉头，花斗弯腰撑住电梯壁，无声地干呕起来。

　　余奢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花斗粗重地喘息着抬起头，在电梯透明厢壁的反光中，看见自己惨白如纸恍若幽魂的脸。

　　叮——

　　电梯停了。

　　花斗脚步虚浮地迈了出去，NPC冷漠地按下关门键，这次，连一句例行公事的告别都没有。

　　这一层的走廊不再昏暗，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粉蓝色，闸门的样式依旧，花斗举起胸前的工牌，贴向门边的读卡器。

　　闸门滑开，映入眼帘的并非房间，而是一个漆黑的小型过渡舱。

　　二人踏了进去，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脚下逐渐亮起。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长方形的无菌工作室，七张婴儿护理台一字排开，每张台子上都配备了必要的用品：细小的电磁贴片，监测线路。

　　台面边缘标注着编号，以及对应的负责人姓名。

　　花斗走到自己对应的台前，垂着手站在台子正前方。

　　【研究员花斗已就位，筛选细胞已就位】
　　【研究员余奢已就位，筛选细胞已就位】
　　【一号受精卵浸泡中……】

　　等了一分钟，轨道履带真的传送来两个湿漉漉的小婴儿。

　　停在花斗面前的小婴儿正闭眼啼哭，而余奢负责的那个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和正常分娩的婴儿不同，这些孩子的基因本就优秀，又被生长液急速催熟，没有新生儿常见的皱巴与浮肿，生得格外饱满漂亮。

　　花斗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他伸出手，将那个哭闹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

　　好软，蜷在他臂弯里，粉白的一团。小家伙闭着眼哭，露出粉嫩的牙床，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在颤。

　　花斗的手臂收紧了点，又立刻松了些力，怕摔了他，又怕勒着他。指腹蹭过婴儿的脸颊，像最薄的丝绸底下裹着温水，轻轻一碰就会破似的。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贴着他的指尖，一路烫到他心口。

　　花斗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脑门，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露出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是真的亲亲哦，小可爱。”

　　【研究员请注意，请将研究样本放回固定台，并将红色电极贴片贴附于其双侧太阳穴】

　　花斗抱着婴儿的手臂收紧了半分，嘴唇抿着，没有动。

　　【请将研究样本放回固定台，并贴附红色电极贴片】

　　花斗闭上了眼。

　　胃里又冷又重，恶心与愤怒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他不想那么听话，不想再次目睹自己“被制作”的过程，可是……

　　为了通关。

　　为了到达最下层。

　　为了拿到蛇蜕。

　　花斗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个已经止住哭泣，正用懵懂眼神望着他的小婴儿，放到了冰冷的金属台上。

　　孩子的身体触到金属表面时，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花斗的手悬在半空，他避开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拿起电极贴片，贴在了婴儿左侧的太阳穴上。

　　他撑着台边等待，没一会儿，小婴儿就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还好，只是睡觉。

　　那个NPC也说需要测试他们对情绪的感知力，对美与善的洞察，应该不会有太恐怖的梦。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该研究样本·感知力不足】
　　【研究样本不合格】

　　婴儿台面中央猛然裂开一个黑洞洞的大口，花斗立刻前倾去捞！可指尖与小小的身体一处而过，他捞空了。

　　一只手臂比他更快地探入裂隙。

　　余奢把孩子带了出来，完好无损。

　　花斗惊魂未定地往台边望去，裂口之下，几枚锈迹斑斑的大齿轮正在缓缓咬合，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是报废物品处理的搅碎机。

　　他盯着那黑洞，有那么一两秒，脑子是空的。

　　“死了。”

　　花斗回神，手指慌慌张张地抬起来，颤着去碰那个小小的身体。

　　真的没了心跳！

　　花斗的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血气，他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可这点疼压不住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东西，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得对。”花斗盯着台面下尚未合拢的黑暗，盯着那些互相碾轧的金属齿轮，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个体牺牲与群体进化之间，没有轻重之分，是他这个研究员不够格，做不到两全其美。

　　花斗脱掉身上的白色研究服，仔细铺在地上，然后从余奢手中接过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小家伙，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抚过婴儿孩温热的额头，他低声说：

　　“睡一会儿，晚点叫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