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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寻迹 寻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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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奢缓缓移动到花斗昏睡的椅子前,举起覆盖着暗色鳞甲的拳头,一拳轰在包裹座椅的透明舱壳上。能够抵御高强度能量冲击的特种材质炸裂成无数齑粉,碎片四散飞溅。
他把花斗从机械椅里抱出来。
白微,“……他没醒。”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醒了还能聊两句,没醒一句都没机会聊。
他掐了一下白飞的肩膀,“逃。”
“那你呢?”白飞拉住他的胳膊,“要走一起走。”
但还没等白飞话音落下,突然一股风拍了过来,什么东西狠狠抡在白微的胸口,沉闷骇人的巨响在封闭的金属空间内炸开。
砰——!
白微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那坚硬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内脏被惯性狠狠摔扁,喉头涌上腥甜。
“哥!”
白微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下来,瘫软在地,视野因剧痛和震荡模糊晃动,硬憋着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扫过地面的,是一条极为粗长的蛇尾。
余奢的上半身还维持着人类的轮廓,但他抱着花斗的手臂被鳞片覆盖,腰部以下与那段垂落的漆黑蛇尾浑然一体。
白微口吐鲜血,粘稠的红色液体挂在下唇,额头青筋暴起。
白飞立刻闪现到白微面前,展开双臂挡住余奢。“别杀我哥!花斗只是昏睡,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蛇尾在地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半人半蛇的余奢足有两米五,他以诡异的角度俯下身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趴在地上的白微,眼周的皮肤闪动着异样的光泽,竟也被细小的鳞片覆盖了。
白微的胳膊勉强撑在地上,可胸腔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剥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视野边缘的黑翳迅速蔓延,还是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那覆盖着冷硬鳞片的蛇尾再次扬起,眼看就要朝着白微抡下去。
白飞爆发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扑到了白微身上,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毁灭性的攻击。他闭紧了眼,咬死了牙,等待着粉身碎骨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白飞颤抖着,小心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回过头去。
目之所及,早已是空无一人的废墟。
“哥……哥!”
白飞手忙脚乱地试图撑起白微的上半身,手指触碰到哥哥的颈侧,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脉搏时,几乎要哭出来。
“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徒劳地拍打着白微的脸颊,“你的药呢?!复萌液在哪儿?!”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一旁倾覆的控制台,发疯似的扒开扭曲的金属板和碎裂的屏幕,又扑到墙边那些破裂的储藏柜前,将里面滚落出来的文件,零件和不明液体试管粗暴地扫开,只想找到那一抹能救命的金色。
没有……哪里都没有!
高跟鞋敲击冰冷地面的,清脆而稳定,由远及近。
白飞抬头,循声望去。
实验室入口被暴力撕裂,弥漫的烟尘中,断裂的线缆溅起零星火花,一道窈窕的身影于这片狼藉中逐渐清晰。
“……青梧总管?”
青梧的脚步在离白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高跟鞋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地上一滩血迹。
“我记得,白家应该没有记忆器械资质备案,”她指向噼啪作响的机械椅,“这是什么?”
“您可以等他醒来之后亲自问他!”白飞十分急切,“我哥他伤得很重,求您救救他!我、我知道您是余管理的人……”
青梧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他,落在白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资产的剩余价值。她周身浮现出十几个幽深的空洞,一只手探入其中一个,夹出了两支金光流转的复萌液,随手扔进白飞怀里。
“他触犯了合约,想私吞灵监局的重要财产,已经让‘花蕊’对灵监局产生了不好的印象。”青梧指着那个漏电的椅子,“这些篓子,他必须想办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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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在崎岖的路面上剧烈颠簸,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季星野双手攥着方向盘,在漆黑的山路上疾驰。
副驾驶座上,边铃紧闭双眼,嫩绿色的能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急速蔓延。“左边,下一个路口左转。能量痕迹很新,但是……太微弱了,在快速消散。”
季星野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碎石路上甩出九十度,“我是真没想到一个昏迷的人还能跑丢!而且他妈的跑这么快!”
他猛踩了一把油门,车速已经飙到二百六。
这话扎在了边铃最自责的神经上,他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我、我本来探查过余管理的身体情况,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能量也完全沉寂,判断他绝不可能自主行动,才稍微松懈,闭了下眼……”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了下去,想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哎呀我没怪你!”季星野空出一只手,胡乱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真要怪也先怪我!是我拍板说这里绝对安全的,但我没想到没人进来,里头的倒跑出去了啊,出了事也是我全责!你现在可是我的导航,别分心!”
轮胎碾过枯败的落叶,发出簌簌声响,在荒郊的边缘刹停。
郊外夜晚寒气已深,呵出的气息在车灯前凝成白雾。
一片天然温泉湖蒸腾着浓郁的白汽,与清冷月光交织,在死寂的荒野中开辟出一隅梦幻之地。
“你确定是这?”季星野顺着边铃蔓延的能量指向,打开手电筒朝远处望去。
光束刺破夜色,落在氤氲的水面上,像是一道闯入秘境的冒昧阶梯。
很安静,只有温泉水底偶尔冒起气泡的“咕嘟”声,以及他们踩过枯枝落叶的细微声响。
边铃嫩绿色的能量丝线在空气中蜿蜒前行,无比确定地指向湖泊中央那最为浓稠的雾气深处。“能量痕迹到这里就彻底汇聚了,肯定就在前边。”
“大晚上飞奔几百公里,就为了偷偷跑出来泡温泉?”季星野嘴上吐槽,脚步却放得更轻。
蒸腾的白汽之中,隐约勾勒出人影轮廓。
两人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只见余奢大半身体浸在温暖的泉水中,墨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当他转过脸时,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朦胧水汽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几分静谧与疏离,仿佛月下寒潭中偶然惊现,与世无争的精魅。
边铃长舒一口气,“找到了……”
“……花斗?!”
季星野的角度恰好看到了余奢怀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斗正昏睡在余奢胸前,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的颈窝,只露出一个光洁的后背,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腰际。余奢的一只手臂从水下环过,稳稳地托在花斗的腰后,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震惊过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季星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太好了,没死白微手里。”
边铃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目光不自觉地在那紧密相拥的画面上多停留了一瞬。直到他的视线掠过花斗光裸的脊背,与余奢那充满占有意味的保护姿态,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亲昵。
一股热意“腾”地窜上脸颊,他慌忙移开视线,瞥见泉边散落的衣物时,更觉自己在此地多余得刺眼。
他慌忙收回视线,伸手拽了拽还坐在地上的季星野,“人、人找到了就好……我们……我们去那边守着吧,别打扰他们了。”
季星野抬眼,“就这么放着他们在这泡一晚上啊?”
边铃轻声解释,“不用一晚上,余管理就快醒了。”
季星野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再次投向温泉中央。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那两人的轮廓,却模糊不了那份浑然天成的亲密。他的视线也在花斗光洁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依赖,温顺,仿佛在余奢的怀抱里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曾懵懂地追逐过那道耀眼的光芒,直到亲眼见证那光芒只为一人停留时,季星野才明白,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横亘在那,不会因他靠近而改变。
他忽然嗤笑一声,说不清是笑自己那点来不及滋长就已夭折的心思,还是庆幸于眼前这幕画面带来的安心。
“有人能护着他,挺好的。”他松开攥紧的五指,将某些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走吧!不在这当电灯泡了。”
两人在距离温泉不远不近的一处高地上停下了车,这个位置既能隐约看到那片氤氲的水汽,又能将通往温泉的小径尽收眼底,是个绝佳的守夜点。
车内开着暖风,与窗外的秋寒隔成了两个世界。边铃裹着季星野从后备箱翻出来的灰色羊毛毯,手里捧着他递来的热红豆汤。季星野自己则开了罐冰汽水,靠在驾驶座上,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声音爽朗,笑声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边铃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汤汁,安静地听着那过分活跃的声线底下,藏着空落。
“……你是没看见,那新来的那人理论考了个第一,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结果第一次实景模拟演练,遇上个会吐口水的E级秽物,吓得直接把束缚器当手榴弹给扔出去了!哈哈哈!”季星野用力拍了下方向盘,笑得肩膀都在抖,“最绝的是那束缚器弹回来,吧唧一下,把他自己给锁那儿了!”
“星野哥,”边铃忽然轻声开口,嫩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像两汪宁静的湖泊,“你喜欢花斗,对吗?”
“噗——咳!咳咳咳……”季星野被冰凉的汽水呛住,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耳根却红了,“你、你瞎说什么呢!”
边铃没有看他,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温泉方向,“因为我也喜欢他。”
季星野瞪着边铃。
“他聪明,又勇敢坚韧,长得还那么好看……简直是完美恋人啊。”边铃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羊毛毯里。“花斗的爱跟火一样,炽烈又惹人注目,我很羡慕余管理,但反过来想想,除了余管理,也没人配得上他了。”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微妙的怅惘弥漫开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
没一会儿,边铃的视野余光里跃动起一团暖橘色的光。
他回头,只见季星野正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跟掌心那簇小火苗较劲,那火苗极不稳定地抽搐变形。
边铃好奇地凑近了些,仔细辨别着那个不断变化的形状,迟疑地问:“……这是什么?新的能量控制训练吗?”
季星野头也不抬,咬牙切齿地跟不听话的火苗搏斗,“你说的,‘炽烈又惹人注目的花斗啊’。”
那团火苗应声猛地向上蹿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细微的青烟。
边铃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典型的能量输出与形态稳定协同障碍。”
季星野气急败坏,“我只是不熟!这种精细控制很难的!”
“是吗?”边铃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翻开掌心。嫩绿色的能量迅速地交织缠绕,不过三五次呼吸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迷你版“季星野”便叉着腰,活灵活现地立在了他的掌心。
季星野惊讶的看着那个迷你版自己,半天才找回下巴,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毫无底气地反驳,“你是A9,肯定比我厉害!但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边铃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他猛地转头,警惕地望向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怎么了?”
叩、叩。
两声清晰缓慢的敲击声,在死寂的荒野中突兀地响起,正是从边铃那侧的车窗传来。
边铃吓得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连人带毯子缩成一团。
“谁?!”季星野厉喝,外面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叩。
又一声敲击,在同一位置,不紧不慢。
季星野一把解开安全带,伸手就去拉车门。边铃立刻惊慌地拽住他的胳膊,“你、你去哪啊?!别下去!万一有危险……”
“就是有危险才不能——” 季星野的动作突然僵住,目光越过边铃的肩膀。
不到一尺之隔的玻璃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他似乎很欣赏车内两人此刻定格的表情,优雅地弯下腰,俊美的脸庞贴近车窗。隔着冰冷的玻璃,对上季星野惊怒交加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玻璃。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