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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旧日-依存性伪神(17) 旧日-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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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着桑吉给的答案上山了。
“居然还能这样……”
“想一想也挺奇怪的,桑吉那么怕我们出事,却一直在出考题,她明明知道答案。”
“是啊……她到底是想我们死还是想我们活啊?”
大家从恐惧中渐渐平下心来,注意到了桑吉言行不一的漏洞,没被吓的牵着鼻子走。
边铃快步跟上花斗,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一双嫩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解气的光芒,“真有你的!看她那副有火发不出的样子,爽死我了!”
“我本来只是猜测她会想办法对付圣女,好在你给的线索及时。”花斗也很高兴,“哎边铃,你还能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啊?”
边铃猛然想起什么,眼神闪躲,“这个……也、也没有,我毕竟是医疗官嘛,常识还是知道一点的。”
余奢的目光落在边铃贴紧裤子口袋的小臂上,看着他黄绿掺杂的情绪颜色反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花斗也注意到边铃的不自然。
即便是过命的交情也不愿意说吗?
山路难行,大家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在上山的小路上,花斗摩挲着上边朱色的数字,抬头看了余奢一眼。
余奢在他斜前方走着,山间的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时,仿佛被驯服了,变得温顺而朦胧。
“想问什么?”
花斗加快两步,与他并肩。
山间的光斑在两人身前跳跃,呈现出奇异的色泽温差。落在花斗栗色发顶的,是暖阳,而勾勒着余奢侧影的,是月华。
“没有具体要问的,”他的声音混着林间的风与鸟鸣,带着鲜活的生命力,花斗侧头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余奢,“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只有一点要补充。”
花斗仔细回想自己到底还漏掉了什么,“不应该啊……还有什么?”
余奢,“我们没有体温。”
“什么?”花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指的是谁,随后他猛然想起。
这个“我们”,指的是余奢和桑吉这种非人存在。
“你是说桑吉不应该有体温吗?”
余奢点头,“她不应该有体温,也不应该有眼泪。”
可桑吉的手是温热的,怀抱是温暖的,在他面前留下鳄鱼的眼泪也是真的。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花斗脚步猛地一顿,鞋底在松软的土坡上蹭出一道浅痕。
余奢也停下脚步,他眸中清晰地映出花斗此刻微微睁大的眼睛,细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虫神……占用了人类的身体吗?”
余奢略微惊讶他过于迅速的反应,随即给出肯定的答复,“没错,恐怕这个人类,才是圣女真正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花斗心口处那块碎片里。
倒悬的尸体,被压榨的甘蜜,蜈蚣海囚笼,诡异的歌谣……
花斗突然被一股湿气般的悲恸包裹住,眼眶毫无预兆地滚烫起来,视线在一秒内彻底模糊。温热的液体挣脱了束缚,重重砸落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花斗清晰的知道不是自己在哭,是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悲伤,借由他的眼睛,在这个被遗忘的旧日里,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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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崖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大家开始根据桑吉给出的答案进行“考前冲刺”,花斗没有参与其中。他独自走到高崖的边缘,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将那些嘈杂的议论摒在身后。
虫神给出的答案顺序和他们推测出来的结果差不多,看来它并不打算在这方面做手脚。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在需要“口粮”的情况下,纵容他们获得圣女的赐福?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它心甘情愿地饿肚子呢?
花斗觉得,这其中一定关系到比“饿肚子”更严重的问题。
虫神最在意的莫过于复活了,让他们上供会不会与所谓的复活有关?难道圣女身上有让桑吉复活的契机吗?
花斗望着山峦在夕照中呈现出沉静的黛紫色,林海翻涌着墨绿的波涛,知道时间快差不多了。
能和圣女接触,是个好机会,他决定观察一下。
地面上,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月见草轻轻摇曳,与渐渐从林间飘起的乳白色光粒交织在一起,宛如梦境。
“是、是不是开始了?”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只见抽到【壹】号签的那个人,身体由内而外地散发柔和的微光,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将他脸上每一丝恐惧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反复默念着桑吉给的答案,他其实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但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别怕!”张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给他打气,“流程我们都对过了!很简单,你先把月见草摘了,往下走,找到水兜兜,摘两颗,就把浆果送给她,再答应她明天还来!就行了!”
大家纷纷附和:
“对!就是完成个任务!”
“按桑吉说的做,肯定没事!”
“对啊,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就在这时,那人身前不远处的空气,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光线扭曲,缓缓洞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入口内部光影朦胧,看不真切。
那寨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在无数道鼓励与紧张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迈开步子,钻进了那光晕入口。
他按照步骤,先是手脚发软地摘下一支月见草,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一步步往山下挪,找到水兜兜的灌木丛,颤抖着摘了两颗那饱满的紫色浆果,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后的竹篓。
做完这一切,他刚想松一口气,抬起头却看见一个纯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而在这张纯白无暇的脸上,八只猩红如血的眼眸,如同镶嵌的宝石,整齐地排列着,一眨不眨地,静静地凝视着他。
“啊!——”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惨白,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
他被这非人的外貌着实惊到了,手中的浆果无力地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饱满的果皮破裂,紫色的汁液像小小的血花,溅在他肮脏的裤脚上。
纯白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八只猩红的眼眸依旧一眨不眨。那原本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期冀的凝视,此刻却骤然冷却了下去。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八只红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小小的头颅偏向一侧,那副了然的细微姿态,仿佛在说:“啊,又是这样。”
“你失去上供的资格了。”
那人身上光芒熄灭,他依旧狼狈地坐在原地,双目圆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不对!他是来考试的!
“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死!”他惊慌失措地恳求着小圣女,头顶对着她跪了下去,“我不想拿不到赐福被吃掉!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小圣女望着那个发顶,两只小手也无力的垂在身侧,她非常缓慢的摇了下头,“阿妈不会这样,下一个。”
她说完,男人就被结界排斥了出去。
很快,花斗身上散发出莹白的光亮,他默默攥紧了拳头,踏入洞口的小口,走向月见草丛。
结界闭合,外界的嘈杂在他踏入的瞬间被彻底隔绝,只余下山林的呼吸声。
他一边小心认真的采摘月见草,一边尝试利用碎片再次共感。周围的景象褪色模糊,现实的边界变得暧昧不清。
和在拍卖行以及红日小学时一样,去捕捉那些曾在时光中留下过痕迹的东西,直到……
“听说没有,最近山上总闹鬼。”
“是啊,白乎乎的,听说长着八只眼,可吓人了!”
突然,花斗听见有人似乎在喊他,那人拉着长音,好心提醒,“太晚了!别在山上逗留了,招鬼!”
花斗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看清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她们碎碎念着,“怎么是桑吉寡妇啊”,“真不吉利”,“刚嫁人老公就重病,这辈子都没盼头了”,“快走快走”……
山顶眨眼就剩他一个人了。
花斗估摸着两天的药量,又摘了几颗,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转身往山下走。
月见草的叶片很薄,他找了两个水兜兜,将根茎插进浆果里保持水分。山顶的夜寒凉刺骨,花斗捧着月见草,走了没几步,身边闪过一道白影。
“谁?!”
白白的小脚丫停在她面前。
不得不说,她确实比远观更可怕。尤其是眼睛,分上下两排,形成一个完整的监视弧面,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感觉被完全锁定了。
小圣女赤着双脚,身上只松松罩了件蛛网般的衣衫。她缓缓歪过头,耳朵几乎贴到一侧肩膀,猩红的眼瞳里满是审视,“人,你不怕我吗?”
花斗吞了口唾沫,脚尖微微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小圣女逼近,又问了一遍,“你不怕我吗?”
花斗浑身僵硬,尽可能平稳地卸下背篓,拿出多余的浆果,硬着头皮向小圣女递去。
小圣女缓缓伸出苍白的手,一把接过花斗手里的浆果,大张开嘴,用口中折叠的口器刺破果皮,轻轻一吸。
那双猩红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她又吸了两口,直至将整个果子吸干,“好甜啊!”她惊叹,声音是孩童发现宝藏的雀跃,她捏着果皮问花斗,“为什么送我浆果?”
花斗抬起头,眼神里染上了一抹莽撞求生的急切,他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僵硬,又带着点讨好和比哭还难看的笑,“吃了它……就别吃我了吧?”
小圣女伸向浆果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内心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击穿。
【吃了它,就别吃我了吧】
她目光锁在花斗脸上,在辨认一个从古寨中浮出的身影。
“阿妈?……”
花斗差点被这句“阿妈”叫的退出情景!
不是啊姐姐,你不许别人OOC,自己先按剧本走啊!
他瞬间觉得桑吉的形象开始像流沙一样消散,死命集中注意力,调整了半天才稳住。
花斗诧异抬头,“什么?”
小圣女暗咳了一声,“呃……不,”她的目光落在月见草上,“你摘月见草干什么?”
他脸上那副刻意挤出的,带着讨好与求生欲的僵硬笑容迅速消解,只留下真实的黯然,“救人。”
“救谁?”小圣女问。
“我丈夫。”花斗说,“他病的很重,就快死了……”
小圣女猛地再次锁紧花斗的脸,尤其是那双正因黯然而低垂的眼睛。她的呼吸在刹那间屏住了,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蜷缩。
“我得回去熬药了……”花斗低着头,快步穿过小圣女身侧。
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掠过小圣女垂在身侧的手背,小圣女的手指猛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微微张开,那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顿住,极其克制地收拢,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你明天还会来吧?!”
小圣女的声音颤抖急切,在花斗身后响起。
花斗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回过头,看见月光下那道小小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宽大的袖袍和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显得那么单薄孤零。
那个瞬间,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走回去,不是以桑吉的身份,只是单纯地觉得,孩子需要一个拥抱。
但理智立刻像一盆冷水浇下,桑吉不会这样做,剧本里没有这一出,他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毁掉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状态,更不能冒被判定失败的风险。
那瞬间的怜悯和冲动被他强行压下,硬生生扭转化成一个符合当下桑吉身份的,该做的决定。
“来!”他抢着说出这个字,话音未落便迅速转过身,沿着下山的小路匆匆离去。
脚尖触及结界边缘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而粘稠的水膜。山林的呼吸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灌满双耳的人类世界的嘈杂。
【你获得了圣女的赐福】
提示音在脑海响起的同一时间,议论声和低呼声涌入耳中。
边铃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看着花斗走出来的方向。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人群点爆。
“我靠?”有人发出了短促而难以置信的音节。
“不是兄弟,你哪来的剧本啊?”另一个茫然道。
“何止是过关啊……”那人推了推眼镜,“不仅没有OOC,甚至还……还即兴创作了一段,把圣女给带进去了!你们看到圣女最后那个眼神了吗?”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
“这哪是考试啊,这简直是沉浸式话剧现场!”
“关键是节奏!那个低头、黯然、说要救丈夫的表情转换,太快了,太真了!”
“还有最后,明明心软了想抱一下对吧?我都感觉到了!”
“长得那么好看,学表演的吧?这也太专业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出结界,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的花斗身上。目光里充满了探究,难以置信,以及无法掩饰的对“强者”的认可。
大家沉浸了许久,圣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个。”
他们差点忘了考核还没结束。
花斗也抬起头来,却见这次身上亮起光芒的人是余奢。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刚刚什么情绪都瞬间被打散了,现在虽然有了正确答案,但余奢……毕竟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类啊!
他能演绎好桑吉这个角色吗?
但花斗很快发现他的担心多余了。
余奢根本就没有打算共情小圣女,他只是摘月见草,摘浆果,小圣女问怕不怕,回答“怕,这个给你”,答应她明天还来,整场考核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
花斗拧着眉头,看他风轻云淡的从结界里出来,拿到赐福,紧跟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完全套用的余奢的模板,小圣女也根本没问那么多问题。
花斗,“不是吧!为什么我的考题那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