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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旧日-依存性伪神(18) 旧日-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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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映照着悬浮在半空的几个金色词语:“诚信”、“衣服鞋子”、“祝平安”。
有桑吉这个出题人亲自“泄题”,花斗对于明天的考核并无太多忧虑。此刻他思绪的焦点,全然系在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上。
圣女手中,是否握着能让桑吉真正消亡的钥匙?而所谓的“旧日”,难道仅仅是指他们身处的这条时间线吗?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边铃缩着脖子溜进来,迅速反手关紧门,小跑到中央的火盆边蹲下,将冻得发红的手伸向跳跃的火焰。
“余管理已经跟王恩说了,他一会儿就过来。”边铃搓着手,蹙着眉,有些担忧,“不过……我们真的还能分出精力救他吗?余管理自己的状态……”
花斗走到桌边,把烛台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落进他抬起的眼眸里,在那琥珀色的瞳孔中心点燃两簇极亮的光。
“要救。”花斗的声音和烛火一样稳定,“这是余哥的意思。”
门轴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余奢走了进来,高挑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身后的阴影里,瑟缩地跟着一个“尾巴”。王恩脚步虚浮,面色惨白,双手绞紧衣角,如同惊弓之鸟。
余奢反手关紧房门,单手随意一挥。刹那间,屋内光芒大盛,无间渡桥在他掌心展开,一道红色的光芒如同镜面反射,精准地笼罩在王恩身上。
余奢利落地收回手,“你可以走了。”
王恩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随即猛地抬头看向余奢,声音因震惊而变调:“是、是圣女的赐福!这……怎么做到的?”
边铃立刻上前,半扶半推地将尚处于巨大冲击中的王恩请出了房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花斗望着重新合拢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有把握吗?”
余奢,“如果没有外壳,易如反掌。如果壳体尚存,就要用些技巧。”他抬起右手,向花斗摊开掌心,“我需要你的东西。”
“什么?”
“气息。”
花斗向前靠近两步,“怎么给?”
话音刚落,侧腰便生出一股冰凉的触感。
那是一条完整而冰冷的东西,正顺着他的侧腰缓慢地缠绕而上。花斗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惊骇地发现那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到!
“这是……什么?”
余奢的目光落在花斗腰腹间那无形的“缠绕”上,他视线顺着那看不见的轨迹向上攀移,锁住花斗因未知而惊惧睁大的眼睛,呼吸似乎比平时沉了一分,带动胸前衣料产生细微的褶皱。
空气中弥漫开强大的压迫感,余奢抬起手,指尖在离花斗腰侧寸许的空气里虚虚划过,描摹着那东西游走的路径,动作透出狎昵的掌控感。
“我的‘一部分’。”
指尖顺着虚幻的路径游走,在花斗的皮肤底下点燃一簇灼热的战栗。
花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结艰难滚动,喘息变得短促,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够……够了吧?”
余奢却没停下,语气和面色都那么一本正经,好像乱想的只有花斗一个,“没有足够的气息,蜈蚣不会靠近我。”
“吱呀”一声,边铃推门而入,一抬头就见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地站在房间中央。
花斗被烫到似的弹开,立刻发射到床上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有第三人在场,他憋的面红耳赤,只恨外面没雪地给他钻!
边铃眨了眨眼,看着床上鼓起的“鸵鸟”,和房中面色如常的余奢,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啦?”
夜色浓稠,将整个寨子死死捂住。
花斗睡得极不安稳,在半梦半醒间徘徊。远处隐约飘来桑吉那空灵的歌谣,让他的意识更加昏沉。
然而没过多久,细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疯狂刮擦着木板和地面,越来越近。
花斗睁开眼,只见门窗的缝隙处,正不断涌入粘稠的黑水。
不!不是水!
借着窗外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天光,他看清了,那涌动着的,是无数条纠缠翻涌的细小蜈蚣!它们像活着的潮汐,转瞬淹没了大半个地面,正朝着床铺汹涌而来!
花斗吓得魂飞魄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窗外,紧贴着糊窗的桑皮纸,一个模糊而熟悉的人影正矗立在那,静静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余奢冷静的叮嘱适时响起,“不管发生什么,桑吉离开之前,都不要动。”
花斗死死咬住牙关,就在那虫潮即将触碰到床沿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红色光芒自他周身盈盈亮起。
蜈蚣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将他所在的床铺完整地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绝望中的安全孤岛。
然而,那些分流绕行的蜈蚣没有丝毫停滞,它们汇聚成黑色洪流,径直朝着余奢的床榻,铺天盖地裹挟而去!
“余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吞噬了余奢的床,淹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虫子层层叠叠地覆盖蠕动堆积,眨眼便形成了一个不断鼓胀的黑色虫团。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黑色虫团的轮廓正飞快缩小塌陷,仿佛包裹在里面的人正在消失。
他被吃掉了?!
余奢只告诉他不要在桑吉还在的时候行动,但也没说自己到底想怎么做。他习惯了余奢的强大,但现在,花斗脑海里只能回想起他隐忍痛苦不准自己靠近的那副样子。
他不会打算牺牲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花斗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床,但他的手刚攥住被子,余奢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恐怖的猜测与余奢的叮嘱撕扯着他的神经。
窗外,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微微晃动,靠得更近了。
花斗悚然一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上眼睛,做出沉睡的模样,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
时间如此漫长煎熬。
直到注视感消失,桑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花斗才睁开眼,急切地扫向余奢的位置。
虫子已经散去,床上只剩下那套他穿过的衣裤。而在衣物之中,平铺着一张……人形的薄薄的“东西”。
那是皮。
是余奢的皮。
“嗡——”的一声,花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被吃掉了?!
这个画面砸的他半天没缓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花斗从灵魂出窍般的僵死状态中惊醒。他胡乱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衣往身上一披,踉跄着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寒风刮在脸上,却无法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脑子里像塞满了一团被冰水泡发的棉絮,那张空洞的人皮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跟着我会死】
余奢冷静的警告言犹在耳。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那么蠢!”
余奢也有着显而易见的致命的弱点!这里毕竟是白微处心积虑挑选的S级副本啊!哪里容得下丝毫侥幸!自己怎么能如此天真地相信他所有的话!
他不知道就算追上了虫群,凭一个E级管理员又能做什么,但他只有一个念头。离余奢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最终面对的,只是一群刚刚饱餐完毕,狰狞可怖的蜈蚣。
眼眶又热又胀,酸涩得厉害,花斗心如刀绞,只是凭借着本能,朝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直到那虫群移动的声音近在咫尺,他才猛地停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前方一扇虚掩着的破败木门。
月光如水银倾泻而下,照亮了一方荒芜寂静的庭院。
庭院中央,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野里,黑衣黑裤,完好无损。
刹那间,花斗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安静了下来,只剩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余奢闻声回头,眸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他有些诧异,“怎么跟过来了?”
花斗从血腥的噩梦中彻底落回了现实。
他站在门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所有的恐慌绝望,都在确认余奢完好无损的瞬间散去,只留下虚脱的乏力感,和……后知后觉,汹涌而来的狼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愚蠢的事。
万一这扇门后,等待他的是桑吉,自己就死定了。
花斗绷紧了唇线,脸上火辣辣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种冒失的行为。他看着庭院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对方清冷如玉,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轮廓,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不过大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开脚步,朝着余奢走去。
“……没,就是睡不着。”他走到余奢身边,紧抿着嘴,欲盖弥彰,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桑吉呢?”
余奢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身后的景象,桑吉仰面躺在荒草与尘埃之中,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她的脖颈上,一道极深极长的伤痕触目惊心。
死透了。
“有外壳,但非常脆。”余奢垂眸,又扫了一眼花斗,“不是告诉你睡觉了吗?”
花斗还是小声嘟囔了出来,“你留了一张自己的皮在床上,吓也吓得没睡意了……”
“那是‘蜕’。”余奢认真解释。
花斗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我希望以后有任何计划,还是都好好说明白吧,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会留下‘蜕’在床上。”
余奢思考了一会儿,但他想不到这对任务有什么帮助,又见花斗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有些疑惑,“为什么?”
“我担心你!”花斗急切道:“我怕你会出事,会不打招呼就突然离开,我心里很慌,怕见不到你!所以如果有什么计划,你要详细地告诉我!”
花斗等着余奢的回答,心跳在短暂的寂静中不自觉地加快。
然而,余奢却移开了视线,转向了庭院中荒芜的角落。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其后。
没有立刻的“好”,也没有理性的反驳“这与任务无关”。
只有沉默。
这反常的沉默像一滴冰水,滴落在花斗因急切而滚烫的心头,激起一阵不祥的战栗。
为什么是沉默?
就在即将脱口的疑问抵达唇边时,余奢却转回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堵住了花斗未尽的追问。
余奢转身便走入更深的夜色,花斗怔了一下,那被他敏锐捕捉到的不安,已随着余奢的背影迅速弥合,让他错失了刨根问底的最佳时机。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或许余奢只是不习惯处理这样直白的情感诉求,他的思维方式,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提前报备”的必要性。
花斗压下心头残留的疑虑,快步跟了上去。
夜风拂过,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暗暗告诫自己,今晚确实不够冷静,被一张“蜕”就扰得方寸大乱。眼下,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毫无意义,努力活下去,找到离开这个副本的方法,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荒芜的夜色中。
“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余奢,“什么事?”
“在蜈蚣海的时候,桑吉命令圣女‘灌满甘蜜’,她即便是死了也在照做。而且来到这里之后,圣女想要进寨子,桑吉不让进,她就真的不进来……她怎么那么听桑吉的话?不……都不能算听话了,这算硬控吧?”
“现在就去证实的,就是这件事。”
花斗追问,“非人存在之间,真的有某种能控制对方的手段吗?即便对方死了,也能让她听话的那种?”
余奢,“有。”
月光是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脚下坎坷不平的小径。四周是早已枯萎的乱草,在夜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走了没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轮廓。
那是一座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破旧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的边缘,屋顶塌陷了一角,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余奢在屋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那扇随时会散架的木板门。
花斗跟着跨过了那低矮的门槛,将自己也投入小屋内部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一点柔和而稳定的金光自余奢身前亮起,他转身,将那个由细微金芒构成的星星阵法递了过来。
花斗伸手接过,举起这唯一的光源,驱散着眼前的浓稠黑暗。
光芒所及之处,破败与荒芜无所遁形。
小屋内部逼仄而低矮,屋顶塌陷处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墙壁斑驳,角落里结满了厚重的蛛网。
家具也很少,一张歪斜的木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以及一个倒在地上的破旧柜子,都覆盖着厚厚的积尘,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
余奢的目光扫过灶台边一个打翻的陶罐,又落在墙角只剩一堆冰冷灰烬的火塘,最终定格在靠墙的那张简陋木床上。
他向床铺走去,掀开已经发黑发黄的枕头,枕下竟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色木盒。
花斗闻到一股腥气,“什么东西啊?”
“血肉。”余奢用指尖抵住木盒盖子,“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掀开。
在那小小的,被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衬垫上,真的放着一块肉。
它的颜色极其新鲜,断口处缓慢地渗着殷红的血珠,像从活物身上刚刚剥离下来。
花斗蹙着眉凑上前,发现这块肉与桑吉手臂上的疤痕大小差不多。
“这不会是桑吉胳膊上的那块肉吧?”他难以置信道,“都割下来多久了,怎么没腐烂?”
余奢用指尖轻轻抵住那块暗红色的肉块,将它缓缓翻了过来,让带有皮肤的那一面朝上。
平滑完整的肌肤上,是一个蜘蛛图案的“纹身”。
那蜘蛛是白色的,线条简单干净,但又栩栩如生。它被一圈尖锐且带着倒钩的荆棘紧紧缠绕,荆棘的刺深深扎入蜘蛛的肢体与躯干。
花斗,“这是什么?”
余奢没有立刻回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但看到花斗急切寻求答案的样子,让他明白缄默并非选择。
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咒印。”
咒印吗?花斗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他像被冰锥刺中了。
咒印……
花斗想起那夜的刺痛。
他惊愕地后退几步,转身冲出屋子,双手发颤的攥住了自己的上衣,撩开余奢一直不允许他查看的位置。
只见白皙平坦的腹部上,赫然是一条被荆棘包裹的黑蛇!
【这样能增加出去的概率】
【被有心之人发现,我死都不得安宁】
“控制尸体……”
桑吉控制圣女的尸体。
咒印可以控制下咒者的尸体!
余奢给他这种东西干什么?!
难道——
花斗的手从腹部的衣服滑落,紧紧闭上双眼,两个拳头攥的死白却不敢再深想。可思绪转的太快,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那个即将融入门外夜色的背影,声音颤抖又嘶哑:“你早就想好了……”
余奢的脚步在门槛前微顿。
这一顿,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心如刀绞的痛楚让花斗踉跄了一步,他声音陡然拔高,泣血质问,“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送出去,自己死在这里?!是不是?!”
余奢的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尖锐的涩意冲撞着他的胸腔,来得猝不及防。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护过人类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自己的保护产生质疑和反抗。毕竟……这是一笔对受益者来说不会亏的买卖。
他想用任务要求来回答花斗,但看到花斗眼眶中落下与面部热量不同的液体,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余奢走到花斗面前,抬手,轻轻擦掉那些液体。
很奇怪,明明是温热的东西,接触到皮肤的触感却让余奢从灵魂深处感到排斥。
他微微蹙了下眉,揉捻着那滴眼泪,心中莫名地发沉。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的颜色也在褪色发灰,就像被花斗感染了一样。
那种感觉非常糟糕,是明确的负面情绪反馈,但他无法精准定义这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根据经验判断最优选,”余奢试图解释,“生前加死后的战力,足够确保你安全离开副本。我会这样选择,也是因为清楚,没有无灾,我活不下去。”
余奢觉得除了无灾,还有取暖需求。人体的温度都差不多,从维持生存角度来讲谁都一样,但就像他无法接受用边铃取暖一样,他只想要花斗的体温,只想和花斗相拥,没有这些,余奢宁可接受足以化作白骨的冬眠。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修正,“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花斗大吼,“我一直在为我们都能出去而努力,而你一开始就定好了牺牲自己……我怎么会同意!?”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逼近余奢,仰头哽咽道:“就算我出去了,然后呢?你觉得白微会放过我吗?就算没有白微,还有其他的A级管理员,你把我带在身边,不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吗?但现在让我一个人出去,和放飞家养鹦鹉,任由我死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死在外面。
余奢的指尖猛地收紧,呼吸出现了可以被清晰捕捉到的停顿。
花斗拉过他的手,贴到腹部的咒印上,眼眶通红。
“合同规定,监管期永久,你得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