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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失忆 看一眼我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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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着人的神经。
花斗被这单调又恼人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半。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枕头里,试图抓住睡意的尾巴。可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驱散了最后一点朦胧。
他认命地坐起身,胡乱揉搓着本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感觉比没睡还累,目光投向卧室门,穿透厚重的实木,看向余奢的卧室。
关于余奢的身份,朱怜的指控……像一团迷雾堵在胸口。花斗想问,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就在他盯着门发呆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钻入耳朵,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花斗“啪”地倒回床上,扯过被子胡乱盖住半边身体,紧紧闭上眼。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微凉的气息先涌了进来。接着是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那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床边,有一种鬼祟的试探感。
身侧的床垫缓缓地凹陷下去,熟悉的气息和体感靠了过来。
花斗心里小鹿乱撞,死死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被枕头堵住的那只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他能感觉到余奢身上散发出的微凉温度,以及对方的呼吸拂过后颈皮肤带来的战栗。
“你没睡。”
余奢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刚睡醒的慵懒颗粒感,气息是雨水的气味。他贴的这么近花斗着实没想到,俩人中间的距离也就一张A4纸了!
他绷不住了,脸红心跳的坐起来。
余奢近在咫尺,单薄的深色丝质睡衣领口敞开一小节,露出色泽冷白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光滑的胸膛。
平日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神被朦胧的睡意覆盖,显得慵懒又无害。几缕乌黑的碎发滑落在他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的睫毛上,那张充满侵略感的俊脸,在熹微晨光中竟透出易碎的昳丽。
“余哥……”花斗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鼻音,暧昧得不像话。他赶紧清了清喉咙,“你不睡了?”
“有些冷。”余奢翻了个身,窝进花斗刚才躺过的凹陷里,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
冷?
虽说夏天过了,但就算下了点雨,温度也绝对称不上冷。花斗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转回头,看着余奢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还有复萌液。”花斗说着就要下床去。
“是冷,不是受伤。”余奢闭着眼,却抛出了一个让花斗血液凝固的问题,“你哪来那么多复萌液?”
花斗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他怀疑余奢能听见。
“我有话跟你说。”
花斗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床上,背脊挺得笔直。
坦白局就坦白局,他也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正好,”花斗迎上余奢的目光,“我也有问题要问你,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交换。”
余奢抬手,随意地将滑落到眼前的几缕黑发撩开,“你先。”
花斗本想直接问“你以前是不是黑浊会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尖锐生硬。他迂回了一下,选了一个不那么核心的切入点,“你和朱怜认识吗?”
“认识。”余奢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花斗心中微动,但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误解了,“不是指知道她是黑浊会的人这种‘认识’。我是问,你们私下,有过交情没有?或者,过节?”
余奢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轻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花斗决定再往前一步,直接戳破那个禁忌的词,“那她为什么说你是叛徒?”
余奢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那慵懒的气息消散无踪。
花斗下意识地解释,“我没有因为你——”
“我不记得了。”
花斗预想过余奢的搪塞甚至愤怒,却唯独没想过是这句“不记得”。
他看着余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种极为真实的,努力回想却一片空白的茫然。
不像是在说谎。
“不记得。”余奢又重复了一遍。
花斗迅速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来验证,“那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灵监局吗?”
“很久。”余奢的回答依旧模糊。
“很久是多久?”花斗追问,“你对灵监局最初的印象是什么,还记得吗?”
“维生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进维生舱,只知道那次伤得很重。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里面。”
花斗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一直以为余奢口中的“不记得”多少带着些不愿多谈的敷衍,或者是他漫长生命中无足轻重的片段,从未想过竟是这种彻底空白的缺失!
从他遇到余奢以来,这个男人的强大就是公认的,碾压级别的存在。如果朱怜说他曾经叱咤风云,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怖力量,能让他重伤到连记忆都丢了?
是黑浊会的内部倾轧?是某个凶险绝伦的副本?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无数混乱的猜测像失控的野马在花斗脑海里狂奔冲撞。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出生时候的样子?或者你最早的记忆,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余奢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执着于此,但还是给出了答案,“就是维生舱。”
他竟然是一个没有过去,只有“醒来”的人?
余奢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惊骇,觉得问题已经回答完毕,他淡淡问道:“还有别的吗?”
“有啊!”花斗身体前倾,“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医生?或者想办法找回来?那是你很重要的过去啊!”
余奢抬起眼皮,“日复一日的战斗,是否恢复记忆,并无区别。”
花斗叹了口气,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本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关于“叛徒”这个称呼的由来,这下可好,谜团更大了。
既然真心换真心,所以他还是决定把和白微交易的事全盘托出,“现在该你了。”
余奢,“帮我买个被炉。”
花斗,“……?”
余奢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张卡,“这张卡送你了,密码是卡号后六位,以前这些东西都是青梧买,我这两天不想去灵监局。再买一个电热毯,别墅收不了快递,你有手环,邮寄到你能拿快递的地方,拿回别墅。”
花斗拿着余奢塞给他的黑卡,本来以为他要问和白微交易的事,没想到竟然是买快递。
余奢听他不应声,补充道,“那里面的钱你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
花斗,“不是,就没别的想跟我说的吗?”
余奢闭上了眼睛,所有情绪都掩盖在薄薄的眼皮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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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终于收住了声势,天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依旧灰扑扑的。
花斗趿拉着拖鞋,推开别墅后门,瞬间就被冻透了。
“嘶——”
一股冷意穿透单薄的T恤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那绝不是夏日雨后该有的凉,分明是深秋才有的寒。
花斗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剧烈的哆嗦,他困惑地抬头看天,厚重的云层吝啬地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的天光苍白无力,周遭空气也寒浸浸的。
他用力搓着瞬间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真降温了?”
他翻出一件长袖套上,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蹙的眉头——温度:24℃
他找到别墅里的温度计,拿到外面等了一会儿再看,明明只有9度。
截了张天气的图,又拍了别墅的温度计,花斗点开绿泡泡,给黎磊发过去:【这天气预报能准点吗?我这都秋天了,它还显示24度】
消息几乎是秒回:【你去哪避暑了,这两天放假没给我热死,早上起床就是一身汗,黏糊糊的!昨天马路上过了只耗子,斑马线都没走完就烫得直抽抽,最后躺那冒烟了。前天我穿拖鞋出门,鞋底直接给烫化了,差点光脚踩在煎锅上!】
两人在微信上你来我往地唠了几句家常。
起初花斗也没太在意温度变化,只是余奢格外不适应。
花斗把被炉买回来,吭哧吭哧弄好后,余奢就再也没离开过那张矮桌,像只找到了洞穴的冬眠动物,把自己蜷缩在温暖的被炉下。
午饭的时候,他偷偷摸摸把一支复萌液掺进了余奢的饭里,眼看着他把东西吃完,结果对方还是蔫蔫的趴在桌上睡觉,连呼吸都显得轻浅无力。
本来想马不停蹄地去找青梧接任务,余奢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打架了,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我没事。”余奢察觉到他的目光,对着一脸担忧的花斗道,“降温太突然,适应两天就好。”
“咱们去外边住些日子吧,”花斗提议,“我去灵监局拿快递,外面很暖和,说不定你感觉能好点?”
“不用了。”余奢的头无力地换了个方向枕在桌子上,“适应两天。”
说适应两天,余奢就真适应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余奢奇迹般地恢复如常,那股无形的萎靡之气消失了。
他右手拿着一根环卫工人常用的长柄垃圾夹,左手拿着一个深色的竹编篓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专注地挑拣什么东西。
花斗兴冲冲地跑下去看,脸好奇地扒到篓子上方——
“哇靠!哪来这么多蜈蚣?!”花斗吓得魂飞魄散,弹开一大步。
那些蜈蚣密密麻麻,纠缠蠕动,别提有多骇人了,个个有大拇指粗细,紫红发黑的身体油亮亮的,无数对细足快速划动。
余奢已经捡了有半篓了,沉甸甸涌动的一团,在他指尖捏着的篓子里不断翻滚。
余奢面无表情,像颠勺似的熟练晃了晃篓,把几个扭动着快要爬出去的蜈蚣颠回来,“这种地方连着下雨,就容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花斗头皮发麻,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跳舞,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别别别别过来!我最怕这种软不拉几扭来扭去的黑虫子了!看一眼我都要做噩梦!”
余奢的唇抖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专注地翻找草丛。
“余哥,”花斗心有余悸,远远地喊,“你捡干净一点啊,不行我就去买点药来喷一下,彻底灭了它们!”
只听“噗叽”一声轻响,余奢手中的垃圾夹用力过猛,捏爆了一只,暗绿色的汁液和破碎的甲壳瞬间爆开,喷溅到潮湿的地面上,被夹断的半截身子还在疯狂打卷。
“嗯。”余奢夹起半截抽搐的蜈蚣,扔进篓里,再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