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蛇的101种告白》云游天

28、别扭 你不准再盯

　　花斗的身影出现在灵监局61层。

　　门开了，青梧像是刚从混沌里捞出来。那双眸子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没卸干净的眼线彻底晕染开，在下眼睑洇开两片颓废的乌青。

　　“进来吧……”她开口，声音沙哑，鼻音也重。

　　办公室内山崩地裂般堆叠着文件，十几个屏幕散发着刺目的冷光。屋子中央的茶几上，全息投影尚未完全熄灭，【会议结束】四个大字悬浮在吃空的外卖包装袋上方。

　　“青梧姐，加了一晚上班啊？”花斗小心翼翼跨过地上的纸堆。

　　青梧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弟弟面前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余管理还好吗？”

　　“已经醒了，早上还吃了两个水煮蛋。”花斗答道。

　　青梧难以置信，“他居然吃水煮蛋？”

　　那语气，花斗以为自己说的是石头呢，“我早上煮了四个，给他留了两个，他就吃了。”他省略了余奢那堪称“囫囵吞蛋”的吃相。没咀嚼，直接滑下喉咙，要不是他提醒，那层蛋壳估计都省了。

　　“哦……”青梧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不合常理的信息，“没什么，跟我来吧。”

　　两人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电梯无声地攀升至82层，金属门滑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青梧用权限卡刷开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后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房间。

　　正中央矗立着一台茧舱仪器，轮廓比医院的超声诊断仪更加庞大厚重。透明的舱体内壁，细密如活物神经元光点在黑暗中脉动收缩，模拟着生命的电信号，发出柔和的蓝光。

　　花斗依言躺上冰冷的金属平台，被缓缓推入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茧”中。检测启动，没有声音，只有周身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流在环绕。

　　当他从仪器里滑出时，青梧正抱臂站在一旁，紧盯着那台滋滋作响的打印机。花斗凑过去，心头发紧，热腾腾的纸张带着油墨味被吐出来，评定结果栏上，写着一个刺目的嘲讽字母——

　　E。

　　花斗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明明拿到混沌真种了，为什么我的等级没有提升？！”

　　“没有提升才正常啊！”青梧叉着腰，“你昨天不是跟余管理‘亲密接触’了？”

　　花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得发烫，强作镇定，“那是为了救人！”

　　青梧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嘿嘿，成年人，懂得都懂。”

　　花斗臊得面红耳赤，“那、如果我一边给余哥治疗，一边提升实力，能不能大幅度延长余哥的时间？”

　　“大幅度做不到，两年是可以的。”

　　两年……比起令人绝望的一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不过我不建议你频繁治疗他，这对你们都没有好处。”青梧点开光屏，展示复杂的数据测算结果，“如果你一直困在E级的水平，你的本源池，”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个极其微小的点，“就永远只有这么大。”

　　“但如果你能突破等级，达到D，”她拇指和食指圈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圆，“本源池就有这么大。但如果你能达到A，”青梧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那时候的治疗才算真正能触及‘逆转’的边缘，而且你的恢复速度也是A级，不会像现在这样掏空自己还杯水车薪。

　　青梧端起水，喝了一口，继续道：“到时候，你可以选择暂时停在A级，以A级的能量维持余管理的状态，大概能撑5年。这5年，就是你冲击S的黄金时间窗。”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清晰的路径图让花斗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花。

　　“但前提是——”青梧的表情无比严肃，“他不能再轻易动用‘一字诀’了，尤其是在你到达A级之前。”

　　“我并不打算让余哥跟着我进副本。”花斗说，“他不如好好休养一年，我可以跟别的管理员组队。”

　　“跟谁？其他的A级管理员吗？”

　　【不要跟A级管理员接触，所有】

　　这是余奢曾经警告过花斗的话，花斗当然知道原因，“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啊，我……”

　　“花斗，”青梧打断他，有些无奈，“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余管理如果执意跟着你，他有一万种办法进副本，谁也控制不了。而且你升A级的事最要紧，余管理在你身边，比任何人的效率都高。”

　　花斗不再说话了。

　　青梧看了一眼手腕上闪烁着微光的电子日历，“等余管理恢复一段时间，他好了以后，你们尽快接下一次任务。”

　　下一次任务会遭遇什么，花斗无法预料，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频繁治疗余奢，也就意味着未来再有任何凶险，余奢只能凭残躯硬抗。

　　花斗看向青梧，语气恳切，“青梧姐，能不能再申请一些复萌液？”

　　青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难色，“这个忙……我确实不好帮。”

　　“为什么？”花斗不解，“余哥对灵监局来说至关重要，复萌液不能多供一点吗？”

　　青梧的声音压低了些，“医疗官手中的复萌液配额本就极少，尤其这些年原材料已经枯竭。你真想要更多的复萌液，恐怕得去找白家的人。”

　　白微。

　　“谢谢青梧姐，”花斗压下心头的烦闷，“那我先回去了。”

　　-

　　他回到林间别墅。

　　余奢的早饭已经吃完，按理该出来活动了。花斗在一楼客厅、餐厅、露台都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

　　“奇怪，人呢？”他放下从灵监局带回来的那份评定报告，侧耳倾听。

　　空气中传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声音，窸窸窣窣，那声音的源头，来自楼上余奢的房间。

　　花斗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上楼梯。余奢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灰色的床单上，深色的木地板上，一条条暗红粘稠的大片血痕，像受伤的巨兽挣扎爬行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别进来！”余奢的声音突兀地从窗外传来。

　　“余哥，”花斗手指抠紧了门框，“这是你的血吗？”难道他的身体又崩坏了？昨天才喝下两管复萌液，难道连一夜都维持不了？

　　“在门外说。”树上的声音不容置疑。

　　花斗看着地上蜿蜒刺目的血痕，沉闷得喘不过气，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去找青梧姐了。”

　　他将青梧告知的一切都清晰转述。

　　花斗话音落下，窗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树叶被风拂动，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在剧烈挣扎。

　　咚！

　　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猛地从窗外树下传来。

　　花斗顾不得命令，撞开房门冲了进去，他扑到窗边，急切地向下望，窗框上也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血迹，摸了一手。

　　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在树叶遮蔽下一闪而过，迅疾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花斗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这棵种在窗边的树，从余奢躺过的那条树杈分支上，一路淋漓地蹭下来，直没入树干下方被枝叶挡住的阴影里，赫然是一整条未干的血痕。

　　花斗急切地往外探着身子想看个究竟，余奢隐含怒意的声音却从身后切近。

　　“说了不准进来。”余奢拧着眉，脸色苍白。

　　花斗被他那生硬冷厉的语气刺了一下，但眼下顾不上这么多，“你怎么样了？”

　　余奢身上的衣服还算齐整，并没有露出什么狰狞的伤口，只是整个人貌似刚经历过极其痛苦的事，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他半晌才从齿缝里憋出两个字，“出去。”

　　花斗眨了眨眼，目光凝视着他那张交织着愤怒与虚弱的脸，双臂忽地在胸前交叉，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我不出去。”花斗抬手指向窗外的血迹，“怎么回事？”

　　余奢显然没料到花斗会是这副强硬反应，他的唇绷了一下，眼眸危险地眯起，透出警告的光。

　　“我再说一遍，出去。”

　　花斗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再问一遍，怎么回事！”

　　余奢：……

　　花斗索性翘起二郎腿，“作为你的专属奶妈，我有权利知道你身体的所有情况。”

　　余奢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强行离开。花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小臂，借力起身，不管不顾地扎进了他的怀里。

　　花斗的额头紧贴着余奢冰凉汗湿的颈侧皮肤，一股纯净而温和的能量注入到余奢的身体里。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强撑的意志力骤然松懈，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难受了是可以说出来的。”花斗的声音贴着他耳边。

　　余奢的指尖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瞬，胳膊再次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青梧刚说的，忘了？”

　　花斗，“没有，所以你得珍惜。”

　　二十一秒——这是获得混沌真种后的极限。

　　余奢推开了他，“出去吧。”

　　花斗这次没有强留，走到楼下，他才回过头去，望向楼上房间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余奢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着地板。

　　花斗的心被细密地针刺痛了，从他认识余奢开始，那副身躯一直挺拔如松，如今脊背弯成陌生弧度，蹲在那擦血的样子，太不适合他了……

　　他应该永远站在高处，孤傲冷峻，睥睨众生。但如果再次遇险，自己又不能治疗他，维生舱也不管用，该怎么办？

　　花斗攥紧了拳头。

　　青梧帮不上忙，只能靠他自己了。

　　-

　　白家府邸雕梁画栋，庭院深深，行事高调张扬，住址不难打听。

　　两扇镶铜大门缓缓打开，衣着笔挺的仆人询问了花斗的名字。未等通报声落下，白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玄关深处。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声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唇角噙笑。

　　花斗跟着他穿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走进一间宽敞得夸张的客厅。这里纤尘不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园林景致，空气里弥漫着木质熏香的味道。

　　花斗没有欣赏的心情，开门见山，“我需要复萌液。”

　　白微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袅袅升腾的水汽氤氲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轻轻将白瓷茶杯推到花斗面前，自己才端起另一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要多少？”

　　花斗看都没看那杯茶，“你有多少？”

　　白微挑了下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我要你，这件事，我们在副本里已经讨论过了。你答应这个要求，我可以给你一些复萌液。”

　　“可以。”花斗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倒让白微有些意外，他向后靠了靠，上次副本里他和余奢几乎要拉丝的眼神，是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管理知道你来找我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花斗直接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知道你对实力的渴望，也知道你招揽我的意图。所以，我承诺——两年内我冲到A级，会帮你晋升S级。但在此之前，你不准再盯着我了。”

　　白微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用什么展现你的诚意？”

　　上赶着不成买卖，花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作势就要起身：“你不需要就算了，反正那点复萌液你放着也是放着。”

　　白微抿唇，半晌才重新开口，“要多少？”

　　“两千支。”花斗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呵……”白微像是听到了一个可爱到极点的笑话，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温和，“一百支。”

　　“你逗我吗？”花斗不满，“从A级到S级的跨越，就值一百支复萌液？”

　　白微摇头，“误会，原材料已经枯竭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要的太多，我拿不出手。”

　　花斗审视着他的表情，沉默几秒快速计算，“一百支肯定不行，你得把等价的复萌液给我。”

　　白微的目光在花斗脸上细细逡巡，“三百支。”

　　这个数字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花斗的预期，毕竟专门给余奢治疗的医疗官，一年也只有一支的份额。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不情不愿的样子，皱眉道：“三百就想打发我？”

　　“如果你现在就是A级，我可以一口气给你三百支。”白微身子后倾，彻底放松地陷进沙发里，“你拿复萌液是给余奢用吧？我可以先预付给你一百支，作为定金和我的诚意。等你晋升到B级的时候，向我交付一次能量，我再给你一百支。直到你到达A级，我们结清尾款，如何？”

　　他现在就能拿到一百支，已经远超预期了，花斗面上依旧维持着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我答应你。”

　　白微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稍等一会儿。”他起身离开，不多时拎着一个箱子回来了。

　　他将两个特制的银色手提箱放在花斗面前的茶几上，一百支封装在透明坚韧材质管中的淡金色液体流淌其中，散发出柔和的生命光辉。

　　花斗验了货，白微扣好箱子，递到他手里。

　　“收好。”

　　厚重的镶铜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客厅里恢复安静，白微踱回沙发，拿起一个薄如蝉翼的通讯器，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空中，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情愉悦。

　　白微低声笑道：“我很快会带着贺礼，祝贺二位乔迁之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