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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们是不 ...

  •   他说不出话。

      那根弦在他胸腔里绷到了极致,却迟迟没有断。

      他看着她坐在对面,穿着浅蓝的针织衫,头发长了,瘦了,眼神里有种跟半年前不太一样的沉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过很多遍,所以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反而平静了。

      “那……挺好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香港机会多,对你发展好。”

      “嗯。”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是沉默。

      咖啡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墙角的音响换了一首歌,是首老粤语歌,女声婉转地唱着听不懂的词,旋律哀而不伤地在空气里流淌。

      付清也看着对面的人,这张脸他看了四年多,爱了四年多,从图书馆相邻的座位到出租屋的沙发到秋天的梧桐路到北京的十月夜空,每一次他看她的神情都刻在骨子里,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张脸正在离他远去,像一张照片慢慢地褪色成负片,轮廓还在,却不再是他记忆里的颜色了。

      “我们是不是该说再见了。”她先开的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年秋天在梧桐路上第一次牵她的手,她手指收拢的时候那点温热从掌心渗进来的触感。

      他想起她在出租屋门口帮他整衣领的手指动作,轻而认真。

      他想起她大冬天把冰凉的脚往他小腿上贴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的撒娇。他想起毕业前那天晚上她背对着他装行李箱,肩膀微微起伏的那一下。

      他想起太多太多事了,多到他的胸腔里塞满了这些片段连气都喘不上来,可他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问题。

      “你还爱我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

      这不像他,不像那个在所有事情上都理性到近乎冷感的付清也。

      可这三个字就这么从他嘴里出去了,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淌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楼宿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咬住下唇拼命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慢慢滑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在木质的纹路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泪痕纵横在脸上。

      “爱啊。”她的声音哽咽了,可那两个字说得很用力,像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两个字从胸腔里拽出来,“怎么可能不爱。”

      他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她手指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的手也抖了,谁都没法稳住谁。

      “可是……”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水雾蒙住了,可里面有一束光穿透了所有水汽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里去,那束光里有不舍有痛苦有遗憾,可最底下压着一种极致的清醒,“我们终究要在前程和爱情之间做选择,我们谁都无法舍弃自己的前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就是现实,是我们必须咬牙面对的结局。”

      咖啡店外面又下起雨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春天的雨不像夏天那么急,它绵长而缠绵,像是要把这个下午拉得很长很长。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回握住他的。两个人在那张小桌子对面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知道浮木也会沉,可抓着的这一秒至少还能喘一口气。

      雨一直下,从午后下到傍晚。

      咖啡店里换了好几首歌,灯光从白天的明亮变成了黄昏的暖色,又变成了夜晚的橘黄,他们始终没有松开手。

      良久,楼宿雪轻轻动了动手腕,终究是到了该离场的时候,“我得回去加班了。”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在桌边停了一下,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嘴唇凉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雨。

      她直起身,轻声道别,“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付清也抬眼看她,嗓音轻哑,“你也是。”

      他坐在原地没有送她,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桌边移开,穿过咖啡店的过道,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外面的雨声涌进来又合上了。

      他盯着对面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看了很久,杯沿上留着她手指转过的痕迹,浅浅一圈印在乳白色的瓷面上。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到打烊,服务员来收杯子的时候他才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雨停了,空气被洗过之后清冽得像刚拆封的纸。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屋檐下望着那条小巷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润润的光。

      他摸出手机来,打开微信,在楼宿雪的对话框里把光标移到了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走进了那条湿漉漉的春夜小巷。

      脚印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在他身后,那些水印一点一点地被风吹干了,像什么都没留下过。

      楼宿雪去了香港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从前更稀疏了。

      时差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两个人的节奏完全错开,她开会到深夜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他早起上班的时候她还没醒。

      微信里的对话逐渐变成了一种隔几天出现一次的例行问候,问吃了没有、累不累、今天天气怎么样,像两条平行轨道上偶尔交换信号的列车,擦肩的时候闪一下灯,然后继续朝各自的方向开去。

      付清也的美术馆项目进入了施工阶段,他每隔两周就要去工地盯现场,戴着头盔在一堆钢筋水泥之间穿来穿去,皮鞋上永远蒙着一层灰。工地上嘈杂得很,打桩机的轰鸣和电焊的嘶嘶声混在一起,他站在那些正在生长的混凝土骨架下面仰头看天,总觉得这栋建筑长得比他想象中要慢。

      有时候他会想,等这栋美术馆落成的时候,楼宿雪会在哪里,会不会有一天她路过这座城市的时候抬头看到它,会不会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夜晚是他对着图纸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

      五月的时候他收到楼宿雪从香港寄来的一封信,信纸是米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上面是她的字迹,依然是那种工工整整的笔画。

      信里写了她搬到香港之后的日常,说住的地方很小但窗外能看见海,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天桥,天桥上总有个老人在拉二胡,拉来拉去就那么两首曲子。

      她说她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只会炒鸡蛋和煮面条,但至少饿不死了。她还在最后写了一句,说前阵子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看到一本建筑画册,翻开来发现里面有一张美术馆的图片,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觉得那线条画得真好看,像你画的。

      他一遍遍细读那封信,藏在笔墨里的心绪他能够读懂。读懂了她在信里谈及各自奔赴前路的段落,笔尖滞顿晕开淡淡的墨痕的停顿,读懂了提起旧日光景,依旧用着两人专属的称呼的思念。信纸角落一道反复揉搓留下的折印,无声泄露出她难以安放的不舍。

      他把信折好放进钱包里,跟那张纸条和那张草稿纸叠在一起,钱包变得越来越厚了,装的全是摸不着看不见却沉甸甸的东西。

      六月的时候美术馆封顶了,付清也站在最高处看着四面八方的城市铺展在脚下,风大得几乎要把人吹倒,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几栋摩天楼的剪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正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窗外是六月的田野和落不完的雨。

      一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画图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能把方案从纸面上盖成实体的建筑师,他以为自己会高兴或者感慨,可站在这栋建筑的顶端他只觉得风很凉,吹得眼睛发酸。

      他拿出手机,斟酌许久,给楼宿雪发去消息:美术馆封顶了。

      消息发送后,是漫长的等待。大半天过去,屏幕才亮起简短的回复:恭喜。

      七月、八月、九月,时间像被谁拧紧了又松开的发条,走得忽快忽慢。付清也的生活渐渐固定成了一种平稳的节奏,上班加班画图跑工地,周末偶尔跟同事聚餐,偶尔一个人去附近的小公园坐坐。

      陈蔓和他日渐熟络,时常主动邀约,“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

      他应邀去过两次,第三次便婉言推脱了。

      他发现自己坐在电影院黑暗里的时候总是走神,银幕上的人在哭在笑在爱在恨,他看着那些故事在眼前流动,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后来,他给楼宿雪寄了一份东西,是一张美术馆专属明信片,正面印着他亲手绘制的效果图,整栋建筑沐浴在暖阳之下,折射出温柔静谧的光影。

      他在明信片背面认真落笔:建好了,下次你来,我带你进去参观。

      邮件寄出的那一刻,他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可日复一日的等待落空,半个月过去,手机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句回音。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或许是她工作太忙,无暇查看,来不及回复。

      他没有反复猜测缘由,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安静地沉了下去。

      十月的某个傍晚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寄件地址是香港的某个区,字迹是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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