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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可能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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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铺展开来,密集而规整,像一座正在盖起来的城市的骨架。
他盯着那些线条画到深夜,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椅子转到窗户那边,窗外的北京灯火璀璨如昼,千万扇窗户里亮着千万盏灯。
他凑近了看,想从这茫茫的灯海里辨认出哪怕一盏跟上海有关的。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光太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片模糊却浩瀚的暖黄。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条围巾柔软的边角,攥了许久。
那条围巾最后被付清也挂在了公寓门后的挂钩上,烟灰色的羊绒柔软地垂着,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都会轻轻晃两下。
他从不在上面停留视线,可手指每次摸到开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团柔软贴着他手背擦过去,像这个冬天越来越深的寒意里唯一一点温存的提醒。
十一月,他接手了一个新项目。地点在北京城东新区,甲方计划在此打造一座地标美术馆,眼下设计招标竞争正处在白热化阶段。
组内会议上,姜组长看向他,直接敲定安排,“这个项目主创交给你。”
付清也微微一怔。
“把握住。” 姜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这是你证明自己最好的机会,拿出实力好好干。”
往后一段日子,他几乎扎根在公司。工位底下常备一条睡袋,深夜困了就把椅子拼一拼躺一会儿,短暂蜷着休息片刻。
图纸改到第七版,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堆叠,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手机骤然响起,是楼宿雪的电话。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职场连轴转的仓促疲惫,没多余寒暄,“我们团队刚接了一个并购大案,接下来两个月要全国各地频繁出差,估计没什么空闲看手机、回消息了。”
付清也看着眼前尚未收尾的图纸,愣了一瞬后回她,“没事,你安心忙你的。我这边美术馆项目招标冲刺,也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她轻声说道:“那我一月份忙完再联系你,今年跨年,我们就不一起过了。”
“好。”他应下。
挂断电话,他对着电脑屏幕怔怔发了很久的呆。画面里,美术馆的立面图还停留在半成品的状态,利落的直线与柔和的曲线层层交织,勾勒出一副空旷生硬的壳体,轮廓未成、结局未定,像极了此刻的他,迟迟没想好,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段进退两难的关系与生活。
十二月,北京落下当年第一场雪,雪势不大,薄薄积了一层在窗台。
夜里,付清也将美术馆最终方案提交。
姜组长翻阅完毕,没有褒贬,只平静说道:“先等甲方反馈。”
他应声,“知道了。”
走出写字楼,雪还在飘。细碎雪粒浸在路灯暖橘色光晕里,慢悠悠簌簌下坠。他一个人沿着长路漫无目的地走,踩出两行歪斜脚印,折返往复,又踏出第三行。
口袋里的手机一片沉寂。
整个十二月,楼宿雪仅仅发来两条消息。
一条简单告知,她去往深圳出差;另一条,是酒店窗前拍摄的夜景,远处楼宇灯火连成狭长光带。
他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三天之后,才等来她一个淡淡的笑脸。
跨年夜,公寓里只有他一人。煮了一袋速冻饺子,对着手机直播安静下咽。窗外零星烟花升空,仓促绽开,很快化作细碎光点归于夜色。
迟疑许久,他发出消息:新年快乐。
片刻后屏幕亮起。
楼宿雪:同乐。附带两个烟花表情。
他静静望着那行文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上灯。
无边黑暗里,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条羊绒围巾,攥在手心。柔软的料子贴合掌心,他凑近面颊,闭上眼试着去嗅。曾经属于她的洗衣液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织物本身寡淡、中立、不属于任何人的味道。
一月中旬,甲方的反馈终于送达。
姜组长把修改清单递给他,“大方向通过,但细节需要调整,要求都列在上面了。”
付清也接过厚厚三页文件,反倒轻轻松了口气。悬而未决最熬人,有事着手,心里反倒踏实。
他重新铺开图纸,沉下心投入修改。笔尖擦过硫酸纸沙沙作响,像一座无声的节拍器,把漫长黑夜切割成整齐的片段。
他画到夜里两三点,累了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透透气,北京冬天的夜晚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随手画点什么,画完了再用手掌一抹就什么都没了。
二月春节,他搭乘高铁返乡。列车途经上海地界,他隔着车窗向外眺望。冬日原野萧条空旷,远方都市天际线只剩一片朦胧灰影,凝望许久,终究分辨不出,哪一栋是她口中那间能够眺望江景的写字楼。
回到家中,饭桌上母亲如常问话。
“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考虑谈对象?”
“项目一直忙,暂时不急。”
母亲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除夕当夜,阖家围坐吃年夜饭,手机弹出楼宿雪的消息。
【今年不回老家了,留在上海,和几个同样留守的同事一起吃火锅。】
附带一张照片,红汤锅底咕嘟翻滚,菜品摆满桌面。
他打字回复:过年也不回去?
她很快回:往返开销太大,等淡季再说。
“那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紧跟着发来一张自拍。她身着大红毛衣,颈间围着那条羊绒围巾,对着镜头比出歪斜的剪刀手,眼尾弯起浅浅笑意。
他在餐桌底下长久凝视照片,拇指几次悬在屏幕她的脸庞上方,最终熄灭屏幕,将手机静静扣在腿上。
春天来的时候付清也的美术馆方案中标了。
小组例会之上,姜组长当众公布结果,“付清也这个项目拿下了。”
办公室响起一片掌声,身旁的陈蔓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可以啊,你这回太争气了!”
他笑着应了大家的祝贺,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有个地方本该被什么东西填满却一直空着。
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他编辑消息发给楼宿雪:方案中标了。
半小时之后才等来回复:太棒了!!!
他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收图纸的时候一张旧的草稿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纸上有一角铅笔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一只小兔子蹲在墙角,耳朵垂下来,尾巴画成了一个圆圈。
他认出那是楼宿雪的手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来的,也许是她来北京那一周他带回来图纸的时候她趁他不注意画的。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钱包里,跟那张写着‘一路平安’的纸条放在一起。纸质的表面摩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他想起那年她坐在他旁边翻书翻得认真,鼻尖沁着汗,抬头对他笑了笑说你的窗画歪了。
四月份的时候他请了几天假飞去上海。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该去一趟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正在下春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湿了整个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他拖着行李直奔她公司写字楼楼下,发出消息:我在你楼下,方便下来一趟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宿雪从旋转门里出来,穿一件浅蓝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之前长了一些,更瘦了,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她走到他面前时,雨恰好停歇,阳光自云层缝隙倾泻而下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双眼,抬眼望向他,轻声开口,“你来了。”
他们找了那家咖啡店坐下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音乐,只是墙上的摄影作品换了新的。楼宿雪点了杯热拿铁,他也点了热拿铁,两杯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桌面上相对着。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她先开口,“方案中标了高兴吧。”
“还行,后面施工图还有得熬。”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这边呢,并购案做完了?”
“做完了,累得脱了一层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上周刚交的报告,这几天才算缓过来。”
两个人聊了一些工作上的琐事,聊谁升了职谁跳了槽,聊公司附近新开的餐厅哪家值得试。话题干净、安全、不带任何危险的棱角,像两个老同学在叙旧。
直到咖啡喝了大半的时候楼宿雪忽然安静下来,手指绕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半晌才抬起头来看他。
“付清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心里有一根弦慢慢绷紧了,像深夜走在空旷房间里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可能要调去香港,公司的亚太总部那边缺人,我申请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游移着,像在找他脸上的反应,“下个月就走,至少待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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