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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那一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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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那顿饭楼宿雪终究没来。
付清也坐在川菜馆靠窗的位置,跟周星宇和新娘还有另外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吃着,桌上的水煮鱼冒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辣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消息进来。
吃到九点半的时候周星宇喝得脸通红搂着他肩膀,“兄弟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还想着以后能经常聚呢。”
他拍了拍周星宇的背,“你婚礼我当然得来,以后想聚随时来北京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往窗外扫了一眼,梧桐路的街灯黄澄澄的,行人不多了,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十点一刻他结了账跟大家道别,走出店门的时候风已经凉下来了,八月底的夜晚带着淡淡的秋意。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楼宿雪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红点。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散场了,我先回去。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走过图书馆的转角,走过那个第一次牵手的路口,走过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早餐的包子铺,铺子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招租广告。
他走完那条路花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停下来看过一棵树上刻的字,不知道哪个年代的人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里面的名字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回酒店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楼宿雪回他了。
说她饭局刚结束,喝了一点酒,头有点晕,明天再联系。
他说好,你早点休息。
发完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句别喝太多,对胃不好。
她回了个嗯。
第二天他乘中午的火车回北京,上午退了房之后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他去了一趟那间出租屋。
本来没打算去的,可脚步就是不受控制地拐进了那条巷子,上了那幢老旧的楼梯。楼道里还是那股陈年的木质气味混合着各家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三楼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上去的。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的触感,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门缝下面塞着好几张外卖传单,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俯身把那些传单抽出来叠好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快到几乎像是在逃。
九月份开始两个人都更忙了。
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干脆,一场雨之后温度就掉下去一大截,满城的银杏叶子一夜之间全黄了。
付清也手头的文化中心项目进入了施工图阶段,天天泡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调尺寸改标注,姜组长催得紧,他连着加了三周的班,中间有个周末两天都在公司过的。
楼宿雪那边也进入了所谓的‘忙季’,微信回复的间隔越拉越长,有时候早上的消息到夜里才回,回的也多是‘今天特别忙’‘刚开完会’‘我还没吃饭’这类几个字的短句。
她给付清也寄过一次东西,一盒他以前很爱吃的上海老字号的桂花糕,快递辗转周折,足足耗了近一周,才终于送到他手里。
他收到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她,桂花糕装在印着红字的纸盒里,旁边摆着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说谢谢,闻到了桂花的味道,想起来了以前秋天在学校食堂买桂花酒酿圆子的日子。
楼宿雪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把屏幕放大看里面的细节,看见他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食指弯着的弧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隔着遥遥两地,同一张照片牵动起两端心绪。
待到付清也再拿起手机,心底忽然生出清晰的感知,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结,正一点点收拢,最终局限在手机屏幕这方寸天地里。
那些曾经随手可触的温度、气味、声音都变成了一张张照片一条条语音一段段文字,被压缩成数据包在看不见的网线里穿梭。
他能从她的回复频率和长度里判断她今天累不累,从她发来的照片里看出她办公室里添了新的绿植换了新的杯子,可这些东西拼凑出来的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可颜色一点点地淡了。
十月黄金周的时候楼宿雪主动说要来北京看他,说是借了几天年假连上假期可以待一周。
付清也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改最后一批图纸,看完消息他怔了好几秒,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混成一团理不清。有欢喜也有忐忑,有期待也有畏惧。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公寓彻底收拾了一遍,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换了,窗帘也洗过了,那瓶栀子花味的空气清新剂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拆,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抽屉里。
楼宿雪来的那天北京降温了,风很大,他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接她。
人潮涌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他送的那条烟灰色羊绒围巾,拉着一个跟他上次见她时一样的小行李箱。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等那人过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微微抬眼望向他,“付清也你晒黑了好多。”
他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箱,“你也是,这次下巴没那么尖了,在上海吃得不错吧。”
她轻轻叹气,“哪里是吃得好,不过连日加班熬出来的浮肿罢了。”
他们坐地铁回公寓的路上她靠着他肩膀睡了一路,地铁晃荡的时候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侧头看她睡着的脸,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
车厢里人很多,有人踩了他的脚他没动,生怕这一动就把她弄醒了。
到站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惺忪地揉着眼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吗?”
“嗯,到了。”他应声抬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重新绕好,指尖碰到她脖颈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两个人的皮肤触到那一瞬间都带上了各自的体温,一个温一个凉。
那一周他们过得像一对正常的情侣。
白日他出门上班,她便独自在城里闲逛。夜里他下班回来,领着她尝遍京城吃食,烤鸭、铜锅涮肉、炸酱面、豌豆黄一一摆上桌。她每样浅尝几口,轻声感慨,“还是上海的生煎包更合胃口。”
他顺势接话,“那下次你带我去上海尝尝。”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好啊下次。”
周末他带她去故宫和颐和园,秋天的北京蓝得通透,宫墙的红色在阳光底下明艳得像要烧起来。
他们在人潮里并肩走着,她的手有时候碰着他的手,谁都没有主动去握,就那么若即若离地隔着几毫米的距离挨着。
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映着澄蓝的天和鎏金的琉璃瓦,亮得晃人。
可他们都明白这一周的亲近改变不了什么。
她临走前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公寓的床沿上,窗外北京十月的夜空干净得像块墨蓝的缎子,连颗星星都没有。
楼宿雪靠在床头,双膝收拢抱在身前,轻声开口,“付清也我这次来之前就想好了,我们好好地待这几天,等回去之后,我们照旧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明白。” 他低声回应。
“那就好。” 她轻声道,“我怕你多想。”
他平静看向她,“我没多想,我早就想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漫开,她又轻声问道:“那明天,还要送到车站吗?”
“不必了,” 他缓缓开口,“我送你去地铁站就够。”
“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各自睡着,谁都没有越界,好像那半个人的空白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体面,一旦跨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送她到地铁站,检票口前她转过身来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还给你,料子暖和,你过冬刚好能用。”
他微微摇头,不肯收下,“送出去的礼物,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她依旧往前递了递,态度温和却不容退让,“收下吧,权当留一份念想。”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的,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度。
她笑了笑转身过了闸机,走下台阶的时候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跟他去上海那次分别时一样,动作轻而短。
他站在原地抓着那条围巾看着她走远了,消失在拐角的那面墙后面,地铁的风从隧道里涌上来,呼呼的,把他手里的围巾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那天下午他回公寓把那瓶没拆封的栀子花空气清新剂拿出来扔掉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塑料瓶子发出哐的一声响,他在那声响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改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