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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后悔我们 ...

  •   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天一天地往前赶。

      付清也入职后的第二周就正式上了项目,是个远郊新区的文化中心方案,甲方要求极多,改了又改,每次开完会回来桌上就多了一摞新画的草图。

      姜组长对他不算严苛但也绝不放水,该加班的晚上一个不落,该返工的图纸一张不许偷懒。

      他跟组里几个同事慢慢熟了,周末偶尔被拉着去公司附近的小酒馆喝一顿,几个人围着油腻的塑料桌布吐槽甲方的奇葩要求,陈蔓在其中最活跃,总能从各种刁钻角度编出段子来,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那股从胸腔里抽走的热闹劲儿就跟倒掉的啤酒沫似的,流走了就什么都不剩。

      楼宿雪那边也很忙。她在投行部做分析员,每天跟一摞又一摞的数据打交道,工作群的消息从早响到晚,手机搁在桌上震得像只不停扑腾的蛾子。

      两个人通电话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又变成三天一次,每次通话时长也从半小时缩到了十几分钟。

      内容也渐渐变了,最开始还能聊些家常琐事,聊她同事给她推荐了一家好吃的本帮菜馆,聊他下班路上碰见一只赖在便利店门口不走的橘猫。

      到后来通话里填满的多是疲惫和沉默,她偶尔在电话那头哈欠连天地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他轻声唤一声,她才恍然回神,带着浓重困意道歉,“不好意思,刚刚差点睡过去。”

      他便劝,“撑不住就先挂了,早点休息。”

      却迟迟没有挂断。她说好那挂了吧,说完又不挂,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机听对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细微的沙沙声像远方的海浪在拍打着一片看不见的岸。

      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北京的雨跟上海不同,下得泼辣而急促,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他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廊底下等雨小些的时候掏出手机来,发现楼宿雪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刚下班,今天有个项目测算做了三遍都对不上,最后发现是Excel里一列公式拉错了,白忙了三个小时。

      后面跟了一连串叹气表情。他看着那条消息想回点什么,打了句辛苦了早点休息,又觉得太敷衍,删了重新打那你今晚还吃饭了吗,打了一半又觉得这问题太傻,她这个点肯定吃了或者肯定没吃,无论哪个答案都不重要。

      最后他只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发出去之后他自己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会儿,觉得这玩意儿轻飘飘的,什么都承载不了。

      雨渐渐小了,他扯了张废纸盖在头上冲进雨幕里往地铁站跑。

      进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楼宿雪回了条语音。他戴上耳机点开听,她的声音在深夜的雨声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付清也,我今天路过外滩,撞见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长长的婚纱裙摆铺在地上,被江风一吹,鼓鼓地扬起来,特别好看。”

      她安静停顿片刻,语气轻缓漫开一层怅然,“我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想起你从前说,往后想带我去海边拍照。”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短,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算了,不说这些。你早点休息,我也要睡了。”语音结束的时候耳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地铁站里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列车进站的轰鸣。

      他站在月台边上等车的时候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车门打开的时候他摘下耳机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车厢里没几个人,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趴在书包上睡着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反复播放她最后那句话里的那个笑,轻而短的一个气音,像花瓣从枝头落下来的声音,轻得留不住,可在耳边绕了整整一路都散不掉。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之后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勉强睡着。

      梦里他回了杭州,站在他们租过的那间出租屋门口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掏出钥匙来开锁,拧了半天才发现锁芯已经换过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退后两步抬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影绰绰的轮廓映在窗帘上。

      他喊楼宿雪的名字,喊了好几声那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动起来,始终没有来给他开门。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微微泛白了,蝉又开始叫,一声高过一声的,像要把这个夏天的每个早晨都喊得震天响。

      八月的时候付清也请了两天假回了杭州,理由是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理由只是表面的一层皮,底下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去看。

      室友姓周,是他们宿舍里打呼噜最响的那个,毕业后留在了杭州一家设计院工作,新娘是同专业的学妹。

      婚礼定在周六中午,付清也周五晚上到的杭州,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从东站打车去酒店的路上经过学校后门那条梧桐路,树叶子比六月更密了,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斑驳的光影。

      他让司机开慢一点,隔着车窗往外看,看到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还亮着灯,招牌上老顾面馆三个字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门口两盆绿萝长得茂盛,枝条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他在酒店安顿好之后给楼宿雪发了条消息,说到杭州了,你明天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说明天下午可以,她上午要去公司处理点东西。

      他说那我下午动身去找你。杭州过去高铁只要半小时,不会耽误太久。

      她说好,发了个地址过来。

      第二天中午参加完婚礼已经快两点了,他提前离了席,坐高铁往她公司那边去。

      上海的八月闷热得厉害,空气里稠稠的全是水汽,从高铁站出来走了不到十分钟后背就湿了一层,他打车去往楼宿雪的公司。

      她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大堂的冷气开得极足,他从那扇旋转门进去的时候皮肤上的热汗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在前台报了姓名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楼宿雪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白底蓝条纹的衬衫和一条深色阔腿裤,头发挽了个低马尾,比毕业那天看着清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

      两个人在大堂里面对面站了两秒,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她先弯了弯唇角,轻声开口,“你来了。”

      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嗯,来了。”

      短暂静默落在两人之间,三四秒的空白,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叮咚起落的声响。

      随后她收回目光,语调放平,“走吧,找个地方坐坐。附近有家咖啡店,环境还算清静。”

      他应声,“好。”

      咖啡店在写字楼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成原木风的调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他们找了靠里的一张双人桌坐下,她点了杯冰美式,他点了杯热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开口,音乐从墙角的音响里流出来,是首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像是有重量般一颗一颗地落在闷热的空气里。

      楼宿雪低头摆弄桌上的纸巾,把叠好的角拆开又叠上,付清也看着她的手指动作,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他想起以前每次画图前她都喜欢在他手背上画小兔子,拿一支圆珠笔在他皮肤上勾出耳朵和尾巴,歪歪扭扭的,他抱怨说丑,她说丑才记得住。

      “你瘦了。”他先打破沉默。

      “你也黑了。”她抬头看他,“北京太阳大吧。”

      “还行,主要是天天加班,见不着什么太阳。”

      她笑了一下,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付清也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尖,放下来等它凉。

      两个人又安静了几秒,周围零散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笔记本上敲字,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

      “周星宇结婚了。”他说,“你今天怎么没去。”

      “他请我了,但上午实在走不开。”楼宿雪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冰块,“晚上还有饭局吧,我答应过去一趟。”

      “嗯,晚上应该是在梧桐路那家川菜馆,你来吗。”

      楼宿雪垂眸思索了片刻,语气清淡得体,“看情况吧,要是公司饭局结束得早,我就过去。”

      他轻声应道:“行。”

      这几句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变成了这种客客气气商量日程的语气,像两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在约下一次碰面,礼貌而谨慎,中间隔着一整片陌生。

      “你在北京……”她放下杯子换了话题,“住得还习惯吗,同事怎么样。”

      “还行,公寓小了点但够住,同事都挺照顾我的。”他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敲了敲木质桌面,“你这边呢,那个能看到江的窗户,晚上好看吗。”

      “好看。”她说着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到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远处,“每天晚上江上的船来来往往的,灯亮着,有时候我觉得它们比星星还多。”

      付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小巷对面一堵灰扑扑的墙,墙根长着几簇野草,哪里都看不到江。

      他明白她看的是她办公室窗口的那片景,那个自己每天都能看到而他从没机会亲眼见到的江景。

      他收回视线,静静描摹她侧脸的轮廓。相比起半年前,她身上好像悄然发生了变化,谈不上容貌的改变,只是神情全然不同。是被这座城市快节奏的生活慢慢磨出来的镇定自持。这份从容摆在眼前,熟悉又生疏,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楼宿雪。”他忽然开口唤她。

      “嗯。”她目光投过来。

      “你后悔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咖啡店切换了曲目,轻快的英文旋律骤然响起,清脆鼓点往复跳动,与两人之间凝滞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虚影浸在朦胧光晕之中,她眼底水光轻轻晃动,他一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灯光折射,还是别的情绪。

      “后悔什么?” 她轻声反问。

      “后悔来到上海。”他顿了顿,低声道,“后悔我们……就这样了。”

      他垂眸望向杯中快要消融干净的冰块,指尖无意识捻着吸管轻轻打转,“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换一条路走会不会不一样。”

      付清也等了许久,等她一句动摇,在等她的一丝迟疑。

      可楼宿雪平静开口,“我不后悔,放在当时的处境里,这已是最务实的选择。换作任何人面临同样的取舍,多半都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本就没有什么可供后悔的余地。”

      付清也听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多少笑的意思,更像是长久悬着的猜想终于得到印证,只剩一片落定后的怅然。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抬起眼来看她,“你一直都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想透了,然后照着那个最理性的方向走。”

      “你不是也一样吗。”楼宿雪说,“你去北京之前把所有选项列了一张表,我们最后怎么选的你比我清楚。”

      她说的对,他们都太清楚了。

      清楚到连自己骗自己的余地都不留。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冰块滑到嘴边她也没避,嚼了两下咽了。

      付清也看着她做完这个动作,想起她以前从来不嚼冰,说对牙齿不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了这个习惯。或者只是今天碰巧而已,他不知道。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巷子里亮起暖黄色的路灯。他们并肩走在窄窄的石板路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偶尔碰到一起又自然地分开。

      经过一棵大槐树的时候有一阵风过,细碎的槐花从头顶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白花花的小点点像是给这个傍晚撒了一层碎光。他抬手想帮她拂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停。

      她倒是自己伸手拍了拍肩上的落花,拍完了侧过头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他在那个笑容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从分开那天起就在慢慢地变成两条不再相交的线,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也不是爱或不爱的问题。

      他们还是爱着对方,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可爱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原来真的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它不会消失,只是会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沉到两个人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沉到像这个傍晚的槐花一样,看起来很轻很软,可落在地上之后就被风吹散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巷口晚风微凉,两人止步分开。

      楼宿雪看着他,轻声交代,“晚上的饭局我尽量早点结束,来得及的话,我就过去川菜馆。”

      付清也点头,语气很轻,“好,我等你。”

      她怕他空等,又补了一句,“要是太晚赶不上,你就别等我了。”

      付清也唇角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了然应声,“我知道。”

      他看着她转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白底蓝条纹的衬衫下显得清瘦单薄,低马尾在颈后微微晃动。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走了,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栋大厦的玻璃门后面。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槐花还在落,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没有去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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