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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长的是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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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半,手机在床头桌上嗡嗡地震,屏幕亮起来照出一小圈白光。
他伸手摸了半天才把闹钟摁掉,整个人趴在床垫上缓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塑料膜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窸窣声。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灿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旋转。
他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人清醒了大半。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熨过的白衬衫换上,又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小的圆镜子把头发理了理,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面孔还是他那张面孔,眉眼没变鼻梁没变嘴唇的弧度也没变,但整个人看上去跟昨天之前有了些细微的不同,像是眼睛里的某层光被抽走了,剩下什么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在那里。
他扣好袖扣,把手机钥匙钱包挨个确认过一遍装进裤兜,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床垫上还留着他躺出来的凹痕,枕头歪在一边,行李箱敞开着摊在墙脚。
他关上门的时候没来由地顿了一下,想起以前每次出门去上课前楼宿雪都会在门口送他,有时候帮他整整衣领,有时候往他手里塞包小饼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门框冲他笑一笑。
他走在楼道里听着自己的自己的呼吸声,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下沉。
新公司在国贸那边,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入口处旋转门转个不停,出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正装步履匆匆。
付清也从前台领了工牌,被人事部的同事领着上了十七层,穿过一大片用玻璃隔断的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之间只隔着半人高的挡板,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低低交谈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背景音网。
他被分到设计二组,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姜,头发花白了一半,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姜组长从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来朝他点了下头,“新来的吧,工位在那边靠窗第三个,先熟悉熟悉环境,下周有项目下来你再跟着一起干。”
付清也微微颔首,浅笑着应下。
他的工位朝南靠窗,采光极好,整日都有暖融融的日光层层铺落。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全新的显示器、座机,一旁摞着一沓平整的空白打印纸。拉开抽屉,里面还静静躺着半盒前人遗留的回形针,细碎又潦草,是陌生工位仅有的旧痕迹。
付清也坐下来把电脑开了机,输入公司邮箱密码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打了一串去年的旧密码,错误提示弹出来他才反应过来,那串旧密码,是楼宿雪的生日,缀着他名字的首字母。他指尖悬在键盘上顿了两秒,最终老老实实输入公司默认的随机乱码,确认保存后,干脆利落地关掉了密码设置窗口。
午饭的时候设计组的同事们招呼他一起去楼下的餐厅,他跟着几个人挤进电梯,站在角落里听他们聊昨天接的那个方案的修改意见,聊某个甲方又在深夜发来长达二十页的修改清单,聊谁上周加班到凌晨四点被锁在大楼里等保安来开门。
电梯每层都停一下,上上下下的人进进出出,空间越来越挤。
到了餐厅他端了盘番茄鸡蛋盖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过来一个扎马尾的女同事,端着一碗麻辣烫冲他笑了笑,说你新来的吧,我叫陈蔓,设计二组的。
付清也点了点头跟她互相报了姓名,陈蔓一边往嘴里送菜一边跟他聊,“你哪里毕业的?”
“浙大。”
他说的时候她也愣了一下,“那挺远的跑北京来。”
付清也低头扒了口饭道:“是啊挺远的。”
陈蔓大概看出他不想多聊,就转了话题开始讲公司的一些规矩和趣事,谁的咖啡杯上贴了多少张便利贴,哪个会议室里那棵绿萝被多少人轮流浇过水结果浇死了,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活泛,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他听着偶尔应两句,礼貌地笑着,可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从她脸上滑到窗外去,窗外是楼群和车流,是北京夏天的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把一切晒得发白。
下午姜组长果然扔了份文件过来让他先看看熟悉流程,是上个月刚结束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全套图纸和会议纪要。
付清也把资料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专业术语都是他学过的,图纸标注也是他熟悉的格式,可那些线条和数字灌进眼睛里的时候像是被什么隔了一层,入不了心。
他看了半小时发现还在同一页上打转,便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侧墙,墙面上爬满了葱郁的爬山虎,叶子层层叠叠地在风里翻动着,绿的正面翻过来是浅灰的背面,翻过去又成了绿,整面墙就那么不厌其烦地变换着颜色。
他端着水杯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陈蔓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他要不要咖啡,说道:“茶水间里那台机器新换了豆子风味不错。”
他摇头,“不用了谢谢。”她耸了耸肩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楼宿雪昨天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月亮的表情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串文字下面。
他想给她发句什么,问问她第一天上班顺不顺利,住的地方还习惯吗,江边的夜景好不好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了想打了另外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在吗。
发出去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手一扔的纸团,连一点声响都砸不出来。
一刻钟后,楼宿雪的消息才姗姗而至:在的,刚开完会,累死了。
他打字:累了就抽空歇一歇,别硬撑。
她回:哪里有空歇,一桌子报表等着核对呢。末尾附带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他望着屏幕轻轻弯了弯嘴角,敲下:那你先忙,我这边也要开始工作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推进抽屉。坐回工位重新摊开图纸,这一次总算沉下心看得进去。笔尖不断在纸面游走标注,核对每层平面动线、各功能区域面积分配,确认消防疏散通道宽度是否符合规范。
这些具体而实在的工作慢慢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到了一边,就像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理顺了,虽然理顺了之后每条线还是孤零零地铺在那里,但至少不再打结了。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六点半的北京天际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光。付清也背着包走出大楼,被人流裹着往地铁站方向走。
地铁里人满为患,他挤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身边挨着的人带着各种陌生的气味,香水味汗味快餐味混合成一股让嗅觉无处可逃的混沌。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和身后密密匝匝的人群,每个人都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荧光把一张张面孔照得明明暗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除了公司群里几条@全体成员的通知之外再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在离家最近的那站下了车,出来拐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包速冻饺子和一瓶酱油,又拿了一盒牛奶和一包切片面包。
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他排在后边等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小包装的栀子花味空气清新剂,瓶身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叶子绿油油的。
他伸手拿了一瓶放到购物筐里,结完账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才意识到买这个干什么,公寓里连个插香薰的地方都没有。
他笑了笑自己,拎着袋子一级一级爬上六楼,开了门进去把空调打开,锅里的水烧上了才想起来没买碗,最后用那只随身带来的马克杯泡了饺子,靠在窗前边吃边看对面楼的窗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瓶空气清新剂被他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拆封,每次看到就想起那个收银台前排队的瞬间,想起自己没来由地伸手去拿它的时候甚至没经过脑子,像某种身体记忆在替他做了决定。
他掰着指头算今天是她到上海的第三天了,他们分开三天了,三天听起来那么短,短到连一个周末都填不满,可落在他身上的重量却沉甸甸的,像背了一整个雨季在肩上。
晚上楼宿雪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是分开之后第一通电话。
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在擦头发,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着转圈,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点换了新环境之后的拘谨,“付清也,你那边怎么样。”
他慢慢坐到床沿,声音平缓,“慢慢适应当中,你呢?”
“我跟你说,我今天去报到的时候被公司的大楼震住了,大堂挑高的空间里挂了幅巨大的抽象画,我站在画前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他在电话那头低低笑出声,“你专攻金融,怎么对抽象画这么感兴趣。”
她轻轻反驳:“空间、构图本就是建筑学范畴,你学这个,总该能看出些门道吧。”
“哪有这么厉害,” 他语气松弛,带着浅浅笑意,“美学赏析我同样一知半解,实在说不出什么独到见解。”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起来,笑声隔着电流传过来传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根本没分开,还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头靠着头各自看手机,有说不完的废话和接不完的梗。
可笑声落下去之后通话里出现了一段沉默,那种沉默跟从前在一起时的沉默不一样,从前沉默是不需要填满的,他们可以在各做各事的时候安静地共享一段时间而不觉得尴尬。
可现在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谁再多说一个字弦就可能断掉。
最后还是楼宿雪先开了口,“付清也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早点休息。”
她轻声应了一声,顿了顿,“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枕边,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
忽然想起他们大四那年有一次半夜吵了架,吵完之后他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画图画到凌晨,她端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放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喝完牛奶去厨房洗杯子的时候发现她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毯子下面,脸上还带着泪痕。他把她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抓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谁都没提吵架的事,她照常给他煎了蛋烤了面包,他出门的时候她照常帮他整了整衣领。
那时候他们大概都以为来日方长,有什么话可以留着慢慢说,有什么误会可以等着慢慢解,反正日子还长,长到可以容纳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
可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垫上想明白了,日子其实一点都不长。
长的是那些会让人慢慢失去彼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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