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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们都该 ...

  •   火车驶出杭州地界的时候雨终于小了,车窗上的水痕从密集的雨帘变成疏疏落落的几点,像个渐渐收住眼泪的人。

      付清也靠在椅背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那种轰隆轰隆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传进骨头缝里,把整个人都晃得昏昏沉沉。

      对面那位打电话的乘客已经收了线,掏出平板电脑在看什么视频,偶尔笑一声,笑声轻快地飘进空气里,和他这边凝滞的气压形成某种令人不适的对比。

      他掏出手机来重新点亮,微信界面还停在她最后那条消息上。

      “我们都该好好专注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那句话说得很短,语气也克制,像是斟酌过许多遍才打出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光标还在输入框里闪烁,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轮。最后指尖落下,发送出去:“好。”

      消息发出,他静默片刻,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窗外的田野间或闪过几栋灰瓦白墙的民房,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物,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佝偻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这广袤天地间一个不动声色的标点。

      他想起大三那年暑假他们一起去过一次周庄。

      那时候刚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揣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最便宜的车票,住的是巷子深处那种老宅子改的民宿,房间里连空调都没有,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老式电扇对着床铺摇头晃脑。

      白天太阳毒辣,他们就在民宿里待着,她趴在床上看专业书,他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勾窗外的水乡景致。

      画到一半他转头看她,见她翻书翻得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把那点汗擦掉了,她抬头朝他笑了笑,把书往旁边一推,凑过来看他画的东西,“你这窗画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画纸,窗框果然画得斜了半度,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从他衣料里透出来,“你的事我都看得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磨,把彼此的棱角都磨圆了,磨成刚好能嵌进对方生活里的形状。可一辈子也太短了,短到不过一个毕业的功夫就走到尽头,短到那些说好要一起做的事情还排着队等在日程表上,就被一张录取通知一张车票切割得干干净净。

      火车在中途停了几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来来去去地换了好几拨面孔。

      付清也一直没怎么动,保持着一个姿势靠着窗,看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金又变成橘红。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火车穿过一片连绵的山脉,隧道接二连三地来,车厢里忽明忽暗地交替着,每次从隧道里出来都能看见不一样的山景,有时是峭壁上斜生出来的松树,有时是山坳里升起的一缕炊烟。

      他在这种明暗交替里慢慢放松了脊背,困意一层一层漫上来,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梦里有楼宿雪。

      是毕业前最后那个星期的事,他们去学校后门的面馆吃晚饭,她要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番茄鸡蛋的。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面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付清也,我们以后还见面吗。”

      他被她问得一怔,筷子停在半空中,汤汁滴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油花。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答就继续低头吃面去了,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可他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了白。

      他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窗上映出他一个人的面孔,眉眼模糊在夜色里,只有瞳孔里倒映着车厢顶灯的光,亮亮的两点。

      他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一下,是楼宿雪发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点开,这一条比刚才那条长些,她说她已经到住的地方了,房子是公司安排的公寓,比她想象中要好,窗户外能看到江。

      她说她刚刚收拾完东西,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的时候发现了他去年送她的那件羊绒围巾,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他一贯用的那款香型。她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围巾是什么时候买的,说她想不起来了,可拿在手里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昨天才收的礼物。

      付清也看着这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当然记得那条围巾是什么时候买的,去年深秋他跑了好几家商场想给她挑件生日礼物,最终在一间精品店相中这条烟灰色羊绒围巾,触感柔软如云,那时他一遍遍描摹着她冬日裹着围巾的模样,笃定一定很适合她。

      买完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公车上反复摩挲围巾边角,暗自揣测她收到时的神情,担心她不喜,又顾虑她会心疼价格。后来她收到时眼眶泛红,将围巾贴在面颊轻轻蹭着,轻声说你怎么这么傻。他伸手搂住她,笑着回应,傻就傻吧,反正你收下了,不许退。

      他按下语音键,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去年十一月四号买的,那天降温很冷,恰逢你顺利拿下专业资格证,我想着刚好送你御寒。”

      说完他松了手,语音条跳出去的时候车厢刚好进了下一段隧道,窗外骤然暗下来,他的面孔再次映在玻璃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自己都没察觉。

      隧道出去的时候楼宿雪回了一条语音过来,他戴上耳机点开听。

      她的声音从耳塞里传出来,被电子信号滤过一遍之后带上了一点微微的失真,可语调还是那个语调,温温软软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

      “一晃都过去这么久了。”耳机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线明显低了一层,“你到北京了吗,路上顺利吗。”

      他打字回复:还没到,快到了,下一站就是。

      很快又是她的声音传来,“好,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早点休息。”

      挂了语音之后车厢里报站了,女声用标准普通话和英文各念了一遍,说前方到站北京南站。

      付清也把耳机摘下来缠好塞回口袋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够自己的箱子。

      旁边座位的阿姨好心地帮他托了一把,他道了谢,拉着箱子往车门方向走。

      火车减速的时候那股惯性的力量把他往前带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扶手站稳了,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灯火从模糊的光团变成清晰的楼宇轮廓,霓虹灯一条一条地在夜色里铺展开来,红的蓝的绿的,把半个天际都染成了暧昧的颜色。

      等列车停稳,他迈步踏出车厢踩上站台的刹那,六月底北京的风迎面撞了过来。空气干燥,裹挟着细碎飞絮,混着一缕陌生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拉着箱子顺着人流往外走,站台上人很多,接站的举着牌子翘首张望,重逢的人抱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

      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新铺的塑胶地面上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头顶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交错着叠在一起又分开。

      出站之后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公寓的地址。

      车开上环路的时候他给楼宿雪发了条消息,说到北京了,一切顺利,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旁边座位上,转头看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建筑。

      北京的夜和上海的夜不太一样,路更宽楼更高,灯火铺得更开更远,让人望过去的时候会觉得这城市大得没边,随便什么人扔进去都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海里。

      他想起楼宿雪说她公寓窗外能看见江,她大概也正坐在某个窗口看着江上的船影和灯火,他们两个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同时看着不同的夜景,各自身边都空着一整个座位的宽度。

      车在高架桥上拐了个弯,前方一片巨大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格,像一块嵌在城市中央的发光拼图。

      付清也看了会儿那片灯火,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裹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涌进来,汽油味扬尘味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烧烤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呼吸。

      他把手肘搁在窗沿上,指节撑着下巴,想自己从今天起就要在这片陌生的灯火里落脚了,想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要独自走回这间公寓的门前,用一把新配的钥匙拧开一扇新的门锁。

      出租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他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门,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拦,大概是这几天来来往往的毕业生见得多了。

      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他拎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地应着他的脚步声。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楼道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那里晾衣服,白色的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像什么无声的暗号。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公寓,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空调轰轰地往房间里送冷气。

      他把箱子靠在门边,走过去推开窗户,六楼的晚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外面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到天边,万家灯火明灭闪烁,哪一盏都不为他亮着。

      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楼宿雪回了一句好的,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把手机放到桌上,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然后整个人面朝下栽进那张还没铺床单的床垫里。

      床垫是新的,上面套着薄薄一层塑料膜,他趴在上边闻到一股胶味和织物纤维混合的气味,陌生得让人恍惚。

      他侧过脸来把耳朵贴在床面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咚,平稳而绵长,像在告诉他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明天还要醒过来去新公司报到,去认识新的人,去过一种没有她在身边的崭新生活。

      窗外有蝉鸣了,叫声嘹亮而持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灯罩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后来困意终于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恍惚间又闻到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晚风飘过来的。

      他在那片香气里慢慢沉进睡眠深处,睡梦里没有站台没有火车没有千里之外的城市灯火,只有一个笑容温和的姑娘坐在他对面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抬起头来问他说,“付清也,我们以后还见面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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