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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就是现 ...

  •   那年他们二十二岁,毕业照散场时天色将暗未暗,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穿学士服的年轻人,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

      付清也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捏着那束来不及送出去的花,看着楼宿雪被室友们拉去合影,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这四年里每一个让他心动的午后。

      他们在一起是大三下学期的事,说起来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

      无非是图书馆占了三年相邻的座位,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会点头笑笑,某天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从他面前经过,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他伸手扶了一把,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她耳根泛了红,他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悄悄松动。

      后来他请她喝了杯奶茶,她请他还了本书,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他们都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但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在说爱。

      付清也记得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学校后门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上,秋天刚来,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他原本只是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后来他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点温热扣进他的掌纹里。

      那天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走完了整条路又折返回来走了一遍,脚步放得极慢,好像只要走慢一点,时间就能停在这一刻。

      楼宿雪是那种看上去温温柔柔但骨子里却倔强得要命的姑娘。她学的是金融,绩点常年排在年级前五,大三那年就已经拿了两家券商的实习offer。

      付清也学的是建筑,图纸画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态,她就在旁边陪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是撑着不肯先走。他劝过她回去睡,她就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说你这灯亮着我睡不着。

      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他们租的房子隔了两道墙,她根本看不见他这边的灯光。但她非要这么说,他也就不拆穿,只是每次画图间隙抬头看一眼她那边的门缝透出的暖黄色光,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安心。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出租屋的暖气坏了,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挤在窄窄的沙发上用同一台电脑看电影,她把冰凉的脚往他小腿上贴,他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她生日那天他翘了半天的课跑了半个城去买她念叨了好久的那家蛋糕店,回来的时候雪下得正大,头发眉毛全白了,她站在门口接他,嘴里骂他傻,眼眶却红了一圈,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一点点拂掉,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他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栀子花的,淡淡的一点香,混着外面落雪的气息,那一刻他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可现实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想明白了就对你网开一面。

      大四下学期刚开始,两家公司同时发来了offer,一家在北京,一家在上海,都是业内顶尖的平台,都是他们努力了四年才够到的机会。

      收到邮件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出租屋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两杯凉透了的咖啡。

      谁都没先开口,空气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付清也看着对面的人,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微微颤动着,他认识她三年多,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她在拼命忍住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

      “要不。”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拒掉那边。”

      楼宿雪抬眼望向他,那道目光他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记得,裹着一层温柔,底下却是不容转圜的悲凉。

      “付清也,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们不能这么做。”

      付清也嗓音发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和你分开。”

      楼宿雪伸出手来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是凉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你明明知道的,我们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力气,放弃了谁都不会甘心。”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甘心不甘心的,没有你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然后她笑了,眼眶里汪着的那层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把脸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要是留下来,我们还是会分开的。你不甘心我不甘心,时间久了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刺,扎在我们中间,谁也拔不掉。”

      那之后他们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试图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查了无数种方案,问了许多人的意见,甚至认真讨论过异地恋的可能性。

      付清也把北京那家公司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楼宿雪也试着联系了上海那边有没有调岗的余地。

      可现实就是现实,他们念了四年书才争来的这两张录取通知,上面写着的城市和职位精确到令人绝望,没有任何通融的缝隙可以让他们往彼此的方向多挪一寸。

      毕业前最后那个晚上,他们把出租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门口。

      窗户开着,六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和她头发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付清也靠在窗边看她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停了停,背对着他,肩膀细微地起伏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眼睛还是那两汪清亮的湖水,只是水面下藏着的东西比三年前重了许多。

      “爱吗。”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可是爱不是可以跨越山海排除万难。”

      “不爱吗。”他又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碎玻璃咽下去,“可我们都把对方的前程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楼宿雪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眼角,“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点温热从她的掌心渗进他的皮肤,像这三年里每一次她这样摸他的脸时一样。可紧接着她的话就转了弯,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哽住了,眼角涌上水雾,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就是现实啊,我们必须要去面对的。”

      后来他们谁都没有送谁去车站。

      早上付清也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路平安’四个字,笔迹工整得像她写过的每一份作业。

      他坐在床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楼下的早餐摊在叫卖豆浆油条,鸽群从窗外飞过去扑棱棱地响,阳光照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慢慢地打着转。

      他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他在图书馆复习到凌晨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外面下了大雪,正发愁怎么回去,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就看见楼宿雪举着一把伞站在那儿,“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吧。”

      那把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走到宿舍楼下她要拐弯了,他看着她走进那团暖黄色的路灯光里,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这么多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昨天已经过去了。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钱包最里层,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房间新搬来的住户在放音乐,是首他没听过的流行歌,欢快的调子从门缝里挤出来,和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经过楼道转角的时候停了停,那里曾经贴过一张楼宿雪手写的便签,提醒大家注意地滑,她做什么事都这样,细致周到,连无关的人都要照顾到。

      便签早被撕掉了,墙上只剩下一小块泛白的胶痕,像什么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他拖着箱子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一楼门厅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对着镜子站了两秒,伸手理了理衣领,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那天杭州正好入梅,空气里黏糊糊的全是水汽。

      他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和那年秋天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司机师傅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暴雨,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昨天晚上站在窗边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箱子里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的那一下,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磨。

      车在高架桥上堵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再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车到了机场司机催他下车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拉起行李箱走进人群拥挤的候车大厅,广播里在报车次信息,电子屏上红色的字跳来跳去,到处都是拖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人,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

      他找到检票口旁边一个空位坐下来,行李箱靠在腿边。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靠在男生肩膀上睡着了,男生的手环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姿势不动。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移开目光望向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雨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城市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红的车灯绿的路灯黄的楼宇窗口,全都晕染开来,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楼宿雪发来的第二句。

      他点开看了看,这次没有马上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望着头顶那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全国各地的车次信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他念过无数遍的城市名字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这趟车的检票提醒,身边的人呼啦啦站起来往闸口涌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成一片。

      他站起来拉好行李箱的拉杆,在人群的缝隙里往前挪动。

      经过那对情侣身边的时候他低了低头,女孩子还在睡,男生的手始终稳稳地环在她肩上。

      他走过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在灰蒙蒙的雨光里笼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像幅年代久远的油画,画上的颜色褪了大半,但轮廓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

      检票通过闸口的时候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候车大厅。

      人群依然熙熙攘攘,电子屏依然在跳,广播依然不知疲倦地报着下一趟车的消息。

      这世上所有东西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下去,空荡荡的,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

      他转过身跟着人流走上站台,雨已经下得密了,站台顶上漏下来的雨滴砸在肩上凉丝丝的。

      火车停在前方,银白色的车身被雨洗得发亮,车门大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微笑着问每位乘客的车厢号。

      他找到自己那节车厢走进去,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去,雨中的城市也在往后退,那些熟悉的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一点一点被拉远,变成模糊的影子,变成记忆里褪色的底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最后发来的那句话,光标停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致从城市变成了田野,雨还在下,把大片大片的绿意洗得湿润而通透。

      远处的山峦在雨雾里隐现着青灰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

      他看了会儿窗外,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面扣在小桌板上。

      对面的乘客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絮絮叨叨地跟那头报着平安,说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你在家等我。

      他在那絮语声里微微动了动嘴角,像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窗外有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掠过雨丝,朝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飞过去了,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融进雨幕里,再也找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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