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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付清也, ...

  •   他站在信箱前面把那封信抽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信封上贴着一枚小小的邮票,印着一朵紫荆花。

      他上楼进了屋才拆开,信纸是同一家书店买的米白色纸,上面是她一贯工整的字迹。

      信不长,她说她在香港待了快半年了,工作很顺利,上司赏识她,明年有可能再升一级。她说天桥上那个拉二胡的老人最近不来了,她每天走过那条天桥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香港的秋天跟上海北京都不一样,没有落叶,树还是绿的,但风里带了一股咸涩的海味。她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笔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些,像在斟酌怎么落笔。

      “付清也,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等我说出你期许的选择。可我思量许久,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们都长大了,愈发清楚自己想要奔赴的人生与前路。我始终明白自己的所求,也慢慢坦然接受,有些偏爱与心意,终究抵不过人生的取舍,不是执着就能够圆满。我现在一切安稳,也真心希望,你能顺遂安好。我不说再见。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姿态,和你好好告别。写完这封信,我就换掉住址。你寄来的美术馆明信片我收到了,一直好好收在抽屉里。图上的建筑很好看,比我见过的很多楼宇都要动人。只是我不清楚,往后余生,还有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看。”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信纸捏在手里有点发皱,他不知道是自己攥得太紧还是信纸本身就有些受潮。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读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顿最后一餐。

      读完,他仔细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打算和往日留存的物件一并收进钱包。钱包早已容纳不下,他只好取出所有纸条与信笺,归入文件袋,安置在抽屉最深处。

      那一晚,他枯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开灯。对面楼宇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割出狭长一缕微光。

      他静静望着那道光线想了很久,任由回忆铺展开来。想起初识相伴的时光,图书馆并肩看书的午后。想起周庄之行,她一语道破他心事。想起毕业前夕那个夜晚,她轻声说,这就是现实啊,我们必须要去面对。

      这一刻他才坦然剖开自己心底未曾言说的心思。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骨子里藏着一份自私。他不愿割舍自己的理想与前路,却隐隐期许,楼宿雪愿意为这段感情让步。

      可他们早已不是孩童。成年人每一次抉择,都经过反复掂量,没有一时冲动。谁都不能要求对方抛弃长久追寻的目标,单纯为爱情妥协自我。

      他想原来现实不是一瞬间降临的东西,它是慢慢来的,慢到你根本察觉不到它在靠近,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站在你面前了,把一切的路都堵死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楼宿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那句恭喜,后面空了一大片,像一个被清空的房间。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遍又删了几遍。最后一次他打了一句话,“明信片你好好收着就够了。能不能亲眼见到,或许早已没那么重要。祝你前路顺遂,万事心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没等回复。

      他知道不会有回复了。

      她说了地址要换,这大概是最后一封从香港来的信,最后一个她主动伸过来的触角。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独有的那种清冽。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像这个城市夜里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去年跨年的时候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算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睡了,那个“算了”原来藏了那么多东西,他一直到今天才完全听明白。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楼宿雪那边没有新消息。

      他关了屏幕穿衣洗漱出门,地铁上人很多,他抓着吊环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掠过,黑暗连着黑暗,偶尔闪过一盏灯。

      他抵达公司,打开电脑,沉下心开始绘图。

      陈蔓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轻轻搁在他桌面,“今天来得挺早。”
      他抬眼淡淡应声,“谢谢。”

      话音落下,便重新低下头投入工作。笔尖蹭过数位板,响起细碎的摩擦声响。屏幕之上,线条不断延展勾勒,建筑的轮廓一点点清晰成型。他画得很专注,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十一月底美术馆正式竣工了。落成那天付清也站在建筑前面拍了一张照片,整栋建筑在冬日浅金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灰蓝和云朵的轮廓。

      他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两个字——完工。

      底下很快涌来一堆同事和同学的点赞评论。

      楼宿雪也点了赞,没有留言。

      当晚,组里特意为他办了庆功宴。选在一家东北菜馆的大包间,气氛热闹喧闹。同事们轮番上前敬酒,句句都是真心的祝贺。

      姜组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赞许,“付清也,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一旁的陈蔓跟着起哄,笑着打趣,“那必须的!等美术馆彻底完工,你可得请咱们全组人去现场参观一趟,沾沾你的喜气!”

      付清也端着酒杯,笑着一一应下。推杯换盏间,酒意渐渐上头。

      他靠在椅上,静静看着满室烟火热气。锅包肉的酸甜裹着酸菜白肉的醇香,氤氲出暖融融的白雾,将整间屋子衬得暖意融融。周遭越是喧闹,他心底就越是空旷。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好想给楼宿雪打一通电话,亲口告诉她,美术馆真的建完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还要完整。

      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话键上方,迟迟没能按下。脑海里骤然浮现她信里温柔却决绝的字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

      那句话说得轻柔平缓,毫无戾气,可他清清楚楚知道,温柔的底色里,是一道他再也翻不过去的高墙。

      庆功宴散场时,将近夜里十一点。北京的深冬夜风刺骨,冷得钻人骨头,冻得鼻尖发僵发麻。
      他裹紧厚重的外套独自往家走,酒劲翻涌上来,脚步微微发飘。路过一盏路灯时,他骤然驻足,抬眼望向头顶那团融融橘黄光晕。

      恍惚间,记忆翻回多年前那个落雪的夜晚,宿舍楼下,楼宿雪转身朝他挥手道别。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爱能解决一切,以为只要能握住彼此的手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才慢慢懂得,世间太多分岔路口,不是相爱,就能够走上同一条归途。他顺从内心的理性,守住了毕生追寻的理想,拼尽全力建成心心念念的美术馆,可到头来,终究没能留住那个最想和自己一同站在建筑前的人。

      十二月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家位于新加坡的建筑事务所发来的,说看过他的美术馆方案,对他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问他有没有意向过去工作两年。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好几天,心里反复盘着这件事。

      新加坡离香港不远,飞机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如果去了新加坡,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她一面。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多圈,像一只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扑来扑去。

      他斟酌许久,最终给那家海外事务所回了邮件,表示愿意接受面试邀约。对方很快回信,将面试安排在春节过后。

      他把这件事告诉家里,母亲闻言皱起眉头,“好好在北京待着,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轻声回应,“想趁着年轻,多出去看一看。”

      母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路是你自己选的,想清楚就好。”

      春节,他回到老家。

      除夕夜里,万家灯火热闹喧嚣,他手机忽然弹出楼宿雪的消息:新年快乐,祝你来年事事顺心。

      他敲下回复:新年快乐。顺带多问了一句:你那边过年怎么安排?

      她回复得很快:和几位朋友一起吃了年夜饭,之后便各自回去了。

      他指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今年还是不回家吗?

      她说:机票价格太高,打算年后再返程。

      两人一来一回闲聊几句,互相打探近况,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

      半晌,屏幕再度亮起,是她发来的一句话:付清也,你好像变了,说话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望着那句话怔了片刻,慢慢打字:大概工作久了,人变得迟钝了。

      “不是迟钝。”她很快反驳,“是沉稳了。以前你说话总是很急,好像生怕晚一秒,就没机会说了。”

      他对着屏幕浅浅扯了下嘴角,反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变?

      消息停顿许久才送达。

      这次,对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发来一句:应该变了吧,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回复:那是好事。

      她回复:嗯,是好事。

      两句 “是好事” 落下,对话框骤然沉寂,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他将手机搁在茶几上,陪着父母看春晚。电视上小品热闹的台词入耳,却半点没能走进心里。

      余光瞥见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他点开界面,发现她更换了昵称,是一串英文,那是她大学时常常用的词汇,释义为远航。

      他看了那个词很久,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发紧,拿起水杯灌了一口。

      三月份他去新加坡面试,通过了。四月份他办好了所有手续,把北京的房子退了,跟公司提了离职。

      姜组长闻言叹了口气,“年轻人有闯劲是难得的事,出去多见见世面也好。”

      陈蔓得知他即将远行,当即提议要为他筹办欢送宴。

      小组一行人又聚在一起吃火锅。

      宴席散场,众人纷纷道别离开。陈蔓走在最后,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付清也。”

      他驻足回头。街边路灯明暗交错,将她的面容割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陈蔓望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个人,从来没放下过?”

      他沉默几秒,坦然颔首,“对,有个人。”

      “我就知道。”她释然一笑,眼底满是通透,“既然放不下,就去找她吧。祝你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他道了谢,转身走进夜色里。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一步一步向前延伸,像他一路走来的人生,越往前走,前路越开阔,也越空旷寂寥。

      五月他飞新加坡之前回了趟杭州和上海。没有事先告诉任何人,就是自己回去的。

      他在杭州待了三天,去了学校,去了后门的梧桐路,去了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味道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去了那间出租屋楼下站了一会儿,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换了新的颜色。他去了那家咖啡店的门口,大门锁着贴了张转让告示,里面的桌椅都搬空了,只剩空空的地板和墙上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黑白照片。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上海,去了外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铺在黄浦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甜。

      他站在栏杆边望着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在蓝天下清晰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摸了手机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楼宿雪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停。

      他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跟从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温软的尾音。

      “是我。”他靠着栏杆说,“我在上海。”

      那边安静了两秒,“你去上海了?”

      “嗯,路过,要去新加坡工作了,过来办点事。”

      “新加坡啊。”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挺好的,那边气候暖和。”

      “嗯,离你近了一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意义,近了一点又怎样,隔着一片海还是隔着一片海。

      楼宿雪也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风掠过水面的微澜,“付清也。”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顿了顿,“我们好久没见了。”

      “是啊,快一年了。”他轻声应答,心底泛起细碎的涟漪。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缓缓开口:“我下个月可能要回一趟上海,公司有个培训,会待一周。”

      闻言,他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低声追问,“什么时候?”

      “六月初,具体日期还没定。”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静默,付清也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心底明明藏着期待,却又带着几分成年人的克制与迟疑。时隔一年的疏离、无数次的取舍与释怀,全都凝在这几秒的沉默里。

      她斟酌过后轻声道:“等确定准确时间,我联系你。到时候见。”

      “嗯,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独自立在外滩的晚风里,静静伫立了很久。江面游船往返穿梭,悠长的汽笛掠过江面,空旷又辽远,消散在温柔的暮色里。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浸在落日余晖中,慢慢晕成一片鎏金剪影,林立楼宇的轮廓被金线细细勾勒,清晰又温柔。

      晚风拂过耳畔,他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期许。一遍遍设想六月初见时的场景,盘算着见面该说些什么。

      他想问问她,这一年独自奔波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想亲口告诉她,那座他执念已久的美术馆,早已完整落成。还想小心翼翼问一句,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看一看。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深夜在阳台上浇花的人等着那朵含苞的花在天亮前悄悄张开。

      六月初他提前从新加坡飞回了上海。

      他在离她公司不远的地方订了一间小酒店。抵达当日,他给她发去消息:我到了。

      很快收到回复:下午还有一场会议,估计要耽搁一阵,你先找地方喝点东西,等我一会儿。

      他就近寻了一间咖啡店落座,玻璃窗恰好正对她所在的写字楼。点了一杯拿铁慢慢抿着,望着对面整片玻璃幕墙,午后日光落在上头,映出缓缓流动的云影,那栋楼里的二十八层有她在的地方。

      等到第三杯咖啡见底,手机骤然响起,来电人是楼宿雪。他迅速接通,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平静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付清也,恐怕……我没法和你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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